根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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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的感觉”,这是写给我即将远行的朋友们,那些已经拿到国外教授奖学金的兄弟姐妹们,我知道你们中的大多数在今年夏末就要离开那片我们一直觉得有些落后、有些扭曲、有些厌倦的土地,踏上美利坚或是英伦三岛,那个完全不同的欧美文化圈对我们的认可度可能比我现在所处的日本还要低,根的感觉就会非常重要。
  一般初到国外的人都会努力地降低自我去接受一种全新的文化,接受现代教育的我们都知道,中华民族确实遭受了百年灾难,确实比我们的求学之地在很多方面都要落后,当你将原有的认识尽量降为零,而却全新地认识所处的新文化和曾经熟识的祖国时,实际将自己置于一种飘浮的状态。也许有些人很喜欢这种飘来飘去的感觉,但家的温暖感觉、根的安全感觉,对于所有人来说都应该是重要的。
  求学于日本,我在今年冬春之交与日本好友一同长途旅行,足迹遍及本洲岛中部、南部、九洲岛、四国岛。寒风瑟瑟中飘零于深受中国古代文化影响的日本城市、乡村,却是那几次突然袭来的震撼让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双脚实实在在地踏在了异乡的土地上,才发现原来心中确还有一片可以栖息的港湾,就是那种温暖的根的感觉。
  春寒料峭,因为是旅游淡季,唐招提寺和鉴真相都在维修,且要600日元的门票(这显然是价格歧视,相比于奈良的其他寺庙价格是最高的),我只驻足于门前,窥视那罩在钢筋混泥土框架下的招提寺,拍照留念。第一次在异国真实地感受到自己的祖先、自己的根,先人 13次东渡,双目失明,那种传道的精神,那种传播大唐文明的道义,且千年后在异国受到这样的尊敬和崇敬,作为他的后人,隐约地感到一种作为中国人应有的自信。
  伴随着习习和风搭阪神线来到神户——这个1995年阪神大地震后拔地而起的新城。先是去一个小店买热饮,营业员很冒昧地问我从哪来,然后用并不流利的中文告诉我她“来自”广州,她爸爸和她都生在日本,没去过广州,但坚持学中文,然后给我很热情的帮助和向导。虽然那个小城根本不需要什么向导;晚上完全是抱着好奇心去了中华街,都是路边小吃,日本人很瞧不起的经营方式,卖的都是最“中国”的东西——麻花、包子、馒头、粽子、饺子、肉夹馍,都是家庭作坊,其中不乏偷渡过来和百十年前广东福建的劳工后代,店铺很多,竞争很是激烈。在我看来生意并不是很兴旺,灯火阑珊下,看到我们的同胞在异国辛苦的生活,有一些心酸,有一些兴奋,有一种华人游子耕耘在他乡的心酸的自豪,他们勤奋的工作却远离家乡,他们赚到了钱很多都会回家买房。想想自己,一介书生,打拼在外虽不是为了钱,也似乎没那么寒酸,但同为中华儿女,不也一样吗?
  本洲岛中南部有个叫倉敷市的小地方,人文景致极佳,尤其是其中的大原美术博物馆,虽为私人馆藏,却品位极高,收藏甚丰。最后一站是古代中国馆,看到龙门石窟的菩萨头像,那是一种更大的震撼,不同于前两次。当年在龙门石窟看到的那一个个只有身子没有头像的空洞竟然在这漫不经心的艺术享受中找到了失主,那种耻辱感“轰”的一下袭来,脸颊顿时发烫,估计自己当时血压升得很高。反正我很激动地对身边的日本人说了句“你们的祖先把这些东西从我们的石窟中砍下来,偷过来 ”,他立刻回了一句“肯定是你们中国人卖给我们的”,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话,我也不想争论,因为这些东西存在这里就是一种奇耻大辱。然后我让自己镇定下来——看过那些北魏的石刻、唐三彩,都是很好的东西,最后是甲骨,还有日本人的专业解释。从大原美术馆出来后,我久久无法平静,确切地说是无法与朋友说笑。那种中华文明的自豪感与近百年的耻辱感相互纠缠,让我终于明白,作为一个当代的中国人,不论我们多么现代甚至后现代,都没办法逃避历史而生活,尤其对于生活在海外的华人来说,不论是曾经四千年的辉煌,还是百年来的“千年未有之巨变”,都是我们血液的一部分,也正是这种民族情感的纠葛让我第一次找到了一种很踏实的根的感觉,到日本以来从未有过的踏实的感觉。百年中国史就是我们的耻辱史,这是任何一个中国少年都会说的一句话,但教科书没办法交给我们这种切身的体会,更不能交给我们这种终身难忘的震撼和耻辱感,这就是我的根,好和坏都是它。
  遥远的地平线上,富士山依稀可见。游子行千里,在这个全球化的时代更是不足为稀之事。对于遍及世界各地的炎黄子孙来说,唯有扎根于深爱着的中国土壤中,方可寻得心中的归宿,无论走到哪里,都守候着那片精神的家园,
  突然想起艾青的那句诗: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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