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信任曹先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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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著名语言学家曹先擢先生1932年出生于浙江长兴,于2018年11月7日在北京逝世。曹先擢先生生前为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历任北大中文系党总支书记,国家语委秘书长、副主任,国家语委咨询委员会委员,中国辞书学会会长、名誉会长等。他胸怀天下,治学深受王力等语言学家的影响,在汉语文字、音韵、训诂、语法、音义关系、辞书编纂、汉语规范化等方面都有很大贡献;曾主持修订《新华字典》、主持编纂《新华词典》等辞书,担任《现代汉语词典》第五版审定委员会主任,这些需要深湛而宽厚的功力才能做好而又意义重大的语文工作,曹先生都出色完成了,真正為提高全民族、全社会的语文水平作出了贡献,使全社会受益。去年年底至今,新冠疫情肆虐全球各地,人们在病毒面前不断反思,更加感到不尚虚谈、不慕虚名、默默奉献、脚踏实地为中国乃至世界文化事业真正做出实绩之可贵。曹先擢先生就是这样一位身体力行的奋斗者。
  —孙玉文(北京大学教授)
  2004年,语信司决定成立一个专家工作组,继续完成新的《规范汉字表》的后期工作,想让我牵头。我推诿再三,答应参加但不愿牵头。我心里明白,规范汉字表的难度不在收字和整理,如果完全按照汉字规律来做这件事,应当不难完成。它的难度是在规范问题上见仁见智,众口难调,协调才是最大的难度。我1983年正式调进北师大,此前与语言文字规范这个领域人不熟,事不经,说话没有多少分量,协调工作恰恰是我不可能做好的。有一天下午散会后,曹先擢老师和我一起走出会议室,他把我叫到路边说:“这件事你最好不要推脱,给国家办事,自己不能没有见解,但又不能坚持己见;不能没人专门做事,又不能不让大家一起做事。你有队伍,有见解,有能力,我们也都会帮着你。”我不知道自己怎么稀里糊涂接了这个差事,事后想来,曹先生的那番话在我心里是起了很大作用的。2004年专家工作组在保定开第一次会议,我提出了继续完成通用规范汉字表的三个主要原则,这三个原则是此后工作的纲领,我反复考虑,最后还是曹先擢老师帮我定下来的。那些年,许多难以协调的事,大部分是曹老师出主意,有时要靠他在会上最后的几句话定夺。2006年通用规范汉字表(报批稿)专家委员会成立,我答应在北师大设一个研制组,有一点我是坚决的:“如果曹先擢先生作专家委员会主任,我可以跟着他来做具体工作。”《通用规范汉字表》研制前前后后12年,在教育部、语信语用司的直接领导下,多少人为之出力,我们做的那一部分都是学术技术工作,不过是协调一点就走一步,在这些问题上,曹先擢老师在很多问题的决定上,都是我们的主心骨。直到他生病在家休息,我还是习惯了遇到大难小坎儿,会去听听他的意见。这些年关于汉字规范,左的左,右的右,任何讨论永远无法说到一块儿,曹先生却一直在讲规律,讲字理,也讲国家需要、社会实情。他做过语言文字工作,但不左;他信服《说文》,懂得字里乾坤,但不右;他编过不少字典,但不钻在材料堆儿里;他熟悉文字改革,但没有教条主义。和他一起工作,我有的是一种由信任产生的安全感。
  我常常想,从青海回京之前,我并不认识先擢老师,对他的信任是怎样建立起来的呢 林林总总的大小事,一件件想起,在这里只说两件事吧。
  我认识曹先擢先生是一个意外的机会。1979年,我从青海文学艺术创作研究室借调到文化部,到北京第一件事是去前青厂看望陆宗达先生。非常巧的是,第一次去颖民师家里就遇到曹先擢先生,当时他还在组织编辑《新华词典》,到颖民师那里是去商量词典出版前的一些词语解释问题。读研究生的时候没有见过曹先生,颖民师忙着给我介绍,之后把曹先生提出的16个问题交给我去查验,并让我弄完后直接寄给曹先生。过了不久,我再次去前青厂,也把上次遵师嘱寄给曹先生的问题抄给颖民师汇报。不料想颖民师拿出一套王力先生主编的《现代汉语》来对我说:“这是曹先擢老师寄来让我转给你的。”书里附了一封信,其中有这样几句话:“《古代汉语》四册,请转王宁同志,她是跟您专攻文字训诂的研究生,学得这样好,实在难得,千万不可放弃专业转行。”我才想起上次遇到曹先生时,曾说起我转到文艺界7年的无奈和苦楚,曹先生一直惋惜,劝我尽快“归队”。那天还说起我们当研究生时,王力先生正在主编《古代汉语》,毕业时书还没有出版。我和曹先生是第一次见面,对他来说,我还是陌生人,没有想到曹先生却听进去了,他给我寄书的意思我都明白。颖民师让我回归的建议和这四本《古代汉语》,就是我一生抉择的号令。
  1985年,颖民师第一次招收研究生,先擢老师介绍一位他的学生过来,是一位人品、学识都很优秀的学生,颖民师欣然接受。过了一年,因为一件工作安排的事,产生了一点误解,颖民师很不高兴,我深知其中误会,但无法说明原委。这时候,我第一个想起曹先生。那时曹先生已经调到国家语委和语用所,于是我匆匆忙忙去找他。去的时候,我心存卑微,十分忐忑。从第一次认识先擢老师后,我们只在会上见过面,他在主席台上的时候多,几乎没有说过话。我想请他帮助这件事,其实与他关系不大。已经快到他的办公室,我犹豫着没有马上进去。不料想曹先生听到动静却迎出来,看见我也很意外。但他听我说完这件事,却很快地说:“我也好久没见陆先生了,这件事我问问情况,我来办。”过了几天先擢老师果然到北师大来了。他说了一番话,问题也就解决了。我知道,颖民师通过编《新华词典》的相处,对曹先生非常信任,不止一次谈到他通情达理,待人诚恳,善于学习。但这届研究生没有毕业,颍民师就过世了。我又亲自看到曹先生为这位学生安排工作。于是论文答辩的事,也就由我和曹先生一起安排了。那场博士论文答辩在语用所进行,但要由北师大组织,定下的评委名单里没有我的名字,曹先生看到名单,一定要把我加进去。我一再请他不必麻烦,我说这是陆先生未尽的事,我来完成理所当然,到时候会来料理一切并办手续,不必进评委会。他一定不肯,并且说:“这是原则问题,一定要办到。”后来他是怎么办到的我没有问,但我内心却是震动的。
  时隔30年,曹先生已经故去,我的处境也已经有了些变化,然而人生百难,冷暖自知,人们往往不会记住应酬场合里的几声夸赞,却会永生感念困境中的关照和微弱时的帮扶。也许正是许多类似的事情链接起来,让我从内心感到了先擢老师的善良、公允、仁厚。
  这些别人看起来不经意的小事,不但别人会认为微不足道,恐怕连曹先生自己也未必记得。我常常想:恶念总是刻意的酷想,而善意却只是仁人的习惯,他们自己是不觉得也不会记得的。但这些事发生在我人生抉择的路口,在我举步维艰自信不足的情景下,却深深印在我的心里。如今人虽远去,德馨犹存,希望曹先擢老师一路走好。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资深教授,国家哲学社会科学研究咨询委员会委员,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语言文学艺术学部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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