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心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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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在正确的道路上做正确的事,也不会总是成功,但更不会总不成功。
  中国男篮就走在这样一条路上。
  率队拿回亚锦赛冠军后,主教练宫鲁鸣在镜头面前被问,过去两年被人喊“下课”时的感觉,他笑着回答:“我不觉得我比两周前好像聪明多少,好多少。”
  


  上一个答案出现在33年前。
  1982年,迈克尔·乔丹率领北卡罗莱纳大学拿到NCAA总冠军,球队助理教练威廉姆斯激动地抱住此前6年4次杀进四强却从未夺冠的主教练迪恩·史密斯大声呼喊:“教练!我们是冠军了!之前对你的质疑和批评从此会烟消云散了!”
  迪恩·史密斯淡淡地说:“我并不觉得自己是比两个小时以前更好的教练。”
  跟1982年的迪恩·史密斯不同,2015年的宫鲁鸣不需要一个亚锦赛冠军来证明自己。19年前,他带领中国男篮第一次在奥运会上杀进八强,这是至今无法超越的历史,哪怕是哈里斯和尤纳斯两位世界名帅,也只能在2004年和2008年分别追平这一成绩。
  长沙夺冠前,宫鲁鸣受到的满是质疑、诋毁甚至谩骂,国家队成绩始终不见起色,主教练作为第一责任人承担了几乎所有的骂名——他本没必要出山接手这烂摊子。
  


  宫鲁鸣始终不为所动,他坚持着用心中正确的方法做心中正确的事——亚锦赛冠军以及新生的中国男篮也在证明着他的正确。
  2015年9月24日,长沙男篮亚锦赛小组赛第二轮,中国队在第二节24-44落后韩国20分,耻辱的一幕似乎又将上演。
  惨案并未发生——或者说发生在了韩国队身上——取而代之的是值得在中国篮球史留下一笔的惊天逆转。赢球之后,不少人如梦初醒:这支中国男篮仿佛跟过去几年不太一样?
  


  宫鲁鸣的工作从2014年2月开始,作为国家体育总局篮球运动管理中心运动员管理部部长,在扬纳基斯彻底离开后,已经离开一线执教10年的老帅在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接手男篮。
  当时中国男篮是个名副其实的烂摊子。从成绩上看,2013年亚锦赛惨败,史无前例地输给中华台北仅获第五,一再改写自姚明退役后的成绩底线;从内部结构上看,老将——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疲软、新人乏力,新老交替处于最艰难的时期;从联赛大环境上看,外援主宰联赛使得有潜力的新人得不到充足的上场时间,进步有限;从外部环境上看,伊朗依旧实力超群,韩国、菲律宾等强敌环伺,归化球员让亚洲篮坛格局发生剧变,更多队伍有了对中国男篮构成威胁的能力……
  以上种种,即是那些活跃在联赛中的国内新生代教练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接手国家队的原因。
  于是宫鲁鸣上任了,伴随着大刀阔斧的改革。
  他的第一刀就砍向了曾经“无人敢动”的老将。
  对于此前的几位男篮主帅来说,不招入朱芳雨、王仕鹏甚至孙悦这些人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哪怕他们在国家队训练中的表现再吃力,比赛场上的状态再差,这批在姚明时代共创辉煌的球员始终是多年来男篮阵容中不可或缺的主力。
  但宫鲁鸣不这么认为,在他眼里,斗志是第一重要的。
  “老队员有一个很明显的状态,在2008年以前,他们对国家队争光的欲望是很强的,尤其是2008年。2008年以后,我们说这是人性的弱点,就是我年龄也大了,我该为国家做的贡献也做了,我没有更多的目标了。这是老队员现实存在的一个问题。没有激情是竞技体育中最大的一个问题,也是最不能保留的一个问题。竞技体育就是竞争,你没有激情,别人有激情,你肯定不行。”
  宫鲁鸣特地强调了“2008年以前”。
  2009年,天津亚洲男篮锦标赛,中国男篮近些年衰败的开始。郭士强带队在决赛中惨败伊朗,就此交出亚洲第一强队的宝座,这也直接导致他的下课并就此告别国家队教练组。赛后的颁奖仪式上,杜峰、朱芳雨和孙悦发生了举国哗然的“偷笑门”,当时,作为领队的宫鲁鸣就是对几位涉事球员批评最严厉的一位。
  “我们真不知道那些队员为什么会做出这些表情?如果谁做出瓦解国家队团结的事情,一旦被我们发现,立刻开除出队!”2009年,宫鲁鸣在接受采访时言辞激烈。
  尽管当时放了狠话,但是在此后5年间,除了退役的杜峰,哪怕朱芳雨他们渐渐进入职业生涯暮年,实力和状态都大不如前,也没有一位教练敢把他们排除在男篮大名单之外,直到宫鲁鸣上任。
  2014年2月底,宫鲁鸣上任还不足一月,他就为当年的亚运会拉出了一份52人的大名单——就是在这么一份史无前例的超长名单上,却没有王治郅、朱芳雨、陈江华、丁锦辉几位参加过伦敦奥运会乃至北京奥运会球员的名字。在此之后的集训中,孙悦、王仕鹏也始终没有露面,90后球员终于走上前台,成为中国男篮不得不倚重的中坚力量。
  当时宫鲁鸣给出的说法就是,老将们能否回到国家队,第一要看他们“为国出战的意愿”。
  事实上,在这一年半的过程中,除了年纪太大确已该功成身退的王治郅,朱芳雨等人与宫鲁鸣有过多次“愿意随时为国家队效力”的隔空喊话,但从没有哪位队员真的面对面找到宫鲁鸣表达自己愿意重新为国效力的意愿,于是也就没有人真的回来。
  在宫鲁鸣的选拔条件中,除了“为国出战的意愿”之外,还有“看他们的能力能否适应国家队的需要”这第二条件,他不希望“老队员来了就养病,还占据时间”,认为“这对年轻队员的发展很不利”。   也就是说,哪怕朱芳雨们真的表现出来了“强烈的为国出战意愿”,也可能因“能力不适应国家需要”而落选,宫鲁鸣打一开始就将宝押在了年轻队员身上,在他看来,男篮已到不得不换血的时候。
  这是宫鲁鸣认准了的“正确的道路”,并坚定不移地开始执行——开始迎接他的却是一场惨败。
  仁川亚运会小组赛,中国男篮在第三节领先日本队15分的时候四上四下,结果之后长达7分钟的时间内仅得3分,72-79惨遭逆转,这是中国队在亚运会历史上第一次输给日本。随后,中国队败给伊朗,无缘亚运会四强。
  对于重建中的男篮,这无疑是一次沉痛打击,宫鲁鸣在赛后主动揽责,将失败的原因全部归结到自己身上。
  亚运惨败,“宫鲁鸣下课”之风狂吹,一些原本对他执教不满的人纷纷对他展开攻击;另一方面,原本支持宫鲁鸣的人也开始怀疑他是否能够将自己年轻化的思路坚持下去,更怀疑篮管中心是否能将宫鲁鸣坚持下去。
  所幸,篮管中心选择了相信宫鲁鸣,宫指导也坚定地相信自己。
  2015年9月,一支由易建联、王哲林、周琦、李慕豪、丁彦雨航、赵泰隆、翟晓川、李根、周鹏、刘炜、赵继伟、郭艾伦组成的中国男篮出征亚锦赛,这支队伍平均年龄只有24岁——这还是在35岁的刘炜将其他人的平均年龄拉大了1岁的结果——绝大多数队员都是“90后”,甚至还有周琦、赵继伟这样的“95后”担当重任。
  亚锦赛的任务是夺冠,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拿到里约奥运会的参赛资格——这几乎是宫鲁鸣这次出山成功与否的唯一硬指标。欧锦赛在不久前刚刚结束,想通过落选赛从法国、希腊、塞尔维亚、意大利这些欧洲球队手中抢名额对于任何一支亚洲球队来说都是天方夜谭,想打奥运会只有拿到亚锦赛冠军这一条路。
  对于多年未登亚洲之巅的中国男篮来说,这无疑是一个难度巨大的任务,更何况这支队伍如此年轻,有几名队员甚至从未参加过成年级别的国际大赛。如果失败了,宫鲁鸣面临一个人承担所有责任,之前积累的一世英名也将付之东流。
  这样的压力,恐怕只有他能淡定直面、不忘初心。
  客观条件上,没有人比宫鲁鸣更能当好中国男篮的主帅。他家境殷实,完全不缺钱,作为国家队主教练可能会面临的种种诱惑对他来说根本不入眼;他是典型的业务干部,多年来一直从事技术工作,不参与派系斗争,也不会受此影响;作为教练,他有辉煌历史和绝对权威,有能力掌控任何队员;最重要的一点,他心中不只有压力和眼下的成绩,他考虑的是整个中国篮球的可持续发展。
  “实际上,我这一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就是和篮球打交道。不管是2000年,还是2014年,领导说让我去干这个事,我就去干。作为篮球人,当教练比坐办公室要舒服得多,两年过来,要感谢我们这些队员。”亚锦赛夺冠后,宫鲁鸣说。
  1957年出生的宫鲁鸣经历过中国男篮在姚明时代之前的几乎所有辉煌。作为队员,他在1986年与队友一起夺得了当时的最好成绩一一世锦赛第九;作为助理教练,他协助蒋兴权在1994年夺得世锦赛第八,创造历史最好成绩;作为主教练,他率领“黄金一代”在亚特兰大历史上首次杀入奥运前八,至今无人超越。
  现在,中国男篮陷入20年来最危急的时刻,他带着一支年轻的球队来打最硬的一仗。
  比赛从波澜不惊开始,迅速进入惊心动魄——小组赛第二个比赛日,中国男篮激战韩国。
  “第一,我们准备了要拼40分钟,我们知道对方打球人少,体力差;第二,当时观众的情绪确实给大家提气;第三,韩国真是不行,体力差,他的新人上来,几乎就没什么战斗力了。”总结对韩国那场逆转时宫鲁鸣说。尽管这场胜利不得不说有一定运气成分,但他为新生代中国男篮打下的基础,以及在经验不足的情况下制定的以体能和冲击力致胜的战略方针,是一切的根本。
  事实上,体能优势,打球人多,富有激情和冲击力这几大特点,是中国队本次夺冠的不二法门。在半决赛对伊朗的比赛前,不少业内人士就坚信中国队一定会取得胜利,因为已然陷入老龄化的伊朗队没有能力全场40分钟跟上如今这支中国男篮的节奏。
  年轻化以及体能的基础是宫鲁鸣一开始就打下的。一方面,他刻意选拔了身体条件出色的年轻队员;另一方面,为了给这批小伙子最高水准的训练,他特地找来了自己的老搭档王卫星一一国内最高水准的体能教练,或者用业内人士的说法,王老师并不是一名教练,他是科学家。
  最初,新男篮的训练方式不被外界了解和理解,因出现大面积伤病离队,媒体甚至一度爆发出大量“宫鲁鸣练废队员”的报道,事后,国家队专门召开了一次新闻发布会,由王卫星实地讲解当下中国男篮的训练情况和伤病真相:一方面,如今的体能训练项目更为复杂并富有针对性,外行不懂;另一方面,很多队员的伤病并非来自训练而是刚结束的联赛积累,事实上国家队很快把这批队员都放了回去,就是为了不带伤硬练加重队员本人的身体负担。
  面对压力和质疑,宫鲁鸣不为所动,于是才有了这一支完全没有伤病困扰,可以跟任何对手进行40分钟高强度对抗并以此拿到冠军的中国男篮。
  除了身体,精神上的支持更重要。周鹏在比赛进行过程中回家探望重病的女儿,这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事。事实上,周鹏自己都没有主动提出请假,是队友发现他一个人独自哭泣,才得知他刚出生的女儿正在重症监护室,生命垂危。
  教练组当即召开会议,决定强令周鹏回家。
  “要按以往的惯例,在这种时候是不会放他回去的。但教练组觉得,这样对他不公平。我们教练组研究这个事的时候,亚尼斯就建议,按照西方的意见,这个事情马上就得让他走。他说在他们那这是肯定的,第一个让他回去照顾,这是人性化。”
  亚尼斯是扬纳基斯的助手,中国男篮的战术教练,在宫鲁鸣接替扬纳基斯成为男篮主帅后,他留下了这个充满激情的希腊光头。
  事实上,当时是有领导对于放周鹏回家提出过异议的,但是宫鲁鸣和易建联这对师徒态度坚定据理力争,说服了领导。
  “多一点人文关怀,可能比那种思想动员,要更直接一点,就是这样。”宫鲁鸣说。
  夺冠后,中国男篮的队员将宫鲁鸣抛在了天上,一次、两次、三次。58岁的老帅带领他们以全胜战绩重返亚洲之巅。更为重要的是,在亚洲对手眼里,起码在5年之内都难以找到抗衡这支年轻的中国男篮的力量。他们如此强大,如此年轻,又是如此渴望胜利,最重要的,这是一支团结自信的球队,成功并非来自于出类拔萃的个人,这让他们变得更少破绽,更难被击败。
  重新夺回亚洲冠军的王座,宫鲁鸣的下一个目标是明年的里约奥运会,对他和他的球队来说,这是更难的考验,同时也是更宝贵的成长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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