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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献章(1428-1500年),广东江门白沙乡人。明代著名哲学家、教育家、书法家、诗人。后人尊称为“白沙先生”,其学说则称为“江门学派”,系岭南惟一从祀孔庙的大儒。泮村位于开平市水口镇,“泮村灯会”已入选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距今546年。
1.邝健济从泮村来到白沙村白沙先生家里,跪在他的面前。他很想看白沙先生的脸,但他不敢抬头,打从走进白沙先生屋里,他就勾着头。
白沙先生方脸,润泽,双眼似星星闪闪发光,耳大贴垂,这已深印在邝健济脑子里。他想看的是白沙先生左脸上的七粒黑子,那七粒黑子太有吸引力了。白沙先生要他起身坐着说话,他不起,怎么也不起。白沙先生曾在泮村教书,印象中这位弟子蛮执拗的,眼下他是执弟子礼,由他吧,就摇着葵扇聚精会神听。梅花鹿站在一旁,也聚精会神听。
时序渐近中秋,天气却仍酷热。邝健济的背脊,被汗水洇湿了。
听着听着,白沙先生觉得眼睛痒痒的,就使劲眨几下。他无意中瞥见梅花鹿眼眶已汪着泪水,禁不住重重叹了一声:唉!
老师,弟子说错了吗?邝健济声音颤颤地问。
白沙先生忙说,没有没有,你继续。
邝健济继续说了约摸半个时辰。梅花鹿听他住了声,就抽了抽鼻,凑近他的脸,伸长了舌头去舔他脸上的泪水。一股暖流,在他全身涌动。他的泪水流得更欢了。他想,长在老师身边真好啊!
白沙先生又重重叹息了一声,然后说,生计艰难,我可想见。发财我没经历过,苦,没少吃啊!我还亲历过大饥荒,在十五岁那年。不要说鹅鸡猪狗没有了,虫蚁都绝迹哩;村外满眼焦黄,野草被拔光,草根可以吃嘛,树木枯死,因为树皮被人剥下啃了;鸟雀不知道都飞到哪儿去了,只有苍蝇满天飞,到处只有它们嗡嗡嗡的声音,间或有将死的人的呻吟,那年最多的是苍蝇,到处有腐臭的尸体,苍蝇越来越多……
盗贼抢劫,我也亲历过。白沙先生又说,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吧,我搭渡船过潭江,要到龙塘何述家去,渡船到了江心,突然有三条汉子恶狠狠吆喝:大家把钱拿出来!众人先是一愣,接着你望我我望你,不知所措。三贼佬对搭渡客逐个搜身。搭渡客们的衣袋全被翻转来。轮到我了,贼却不动手,只是打量着我,嘻嘻,嘻嘻地奸笑。他们笑得我心里发毛。然后,两个人一左一右夹着我。被搜光了身上钱的搭渡客,眼巴巴望着三条汉子。有什么办法!渡船快靠岸时,贼佬拉着我,抢到船头,他们拉着我抢先上岸。他们对我又拉又推,拣小路走。这样,我就明白,我成人质了,他们要掳我到山寨去,让我家里人拿钱来赎,叫“找参”。
您怎么不说您是白沙先生呀!邝健济嚷道。白沙先生说,他们不认识我,说出来怎知不被他们拳打脚踢,骂我胆敢冒充白沙先生!所以我一声不出。果然是向梁金山的方向走。糟糕!我听见的得的得蹄声越来越响,知道是我的梅花鹿追来了。
邝健济向梅花鹿投去探询的目光。梅花鹿昂头、眨眼,一副洋洋自得的神气。白沙先生说,我不想让它走远路,就没带它,可它硬是追来了。许多人认得它,我要买菜,写张字条连同铜钱放在竹篮里,把竹篮挂到鹿角上,它就会到市场去把菜买回来;它要找我,会有熟识的人给它指路,摆渡的船工想必也认得它了,知道我已过渡,自然会让它搭船,并且告诉它我朝哪个方向走了。贼佬听见蹄声的得的得,回头看,梅花鹿一下子就跑到了我身边,舔我双手,在我身上磨来蹭去,像游子见到了慈母。贼佬想必听说过一只梅花鹿是我的书童,他们向我拱了拱手说,是白沙先生呀,恕罪恕罪。我想向他们讲几句,可他们撒腿就跑,眨眼之间就钻进了树林中。
可险!邝健济喊道,他随即搂住了梅花鹿。
健济呀健济,你给老师出了个难题了!白沙先生说。
学生不敢,学生不敢,是泮村九条村子父老们的意思。邝健济神色惶恐,声音颤颤的。
生计艰难,人丁不旺,又有盗贼骚扰,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啦!白沙先生把头摇了又摇。
这一夜,白沙先生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泮村一带地面上有五座山,座座都是满山黑石,但每一座山的形态各不相同,想当初,祖先是看它像什么就起个什么名字吧,五座黑石山分别叫作狮山、虎山、象山、马山、牛山。这是白沙先生早就知道的,但他没有踏过。他想,狮、虎、象、马、牛,全都是威武凶猛的庞然大物,本该能保村子安宁、户户兴旺呀,怎么形同虚设呢?万物生化,岂非一理之现……
他忽然想起自己赠杜澄那位自号闲叟的谭壮的诗,末尾两句,真像是自况,“应笑书生闲未得,白头忧世欲何为”,真像自况啊,只是自己远未白头,自己今年才35岁,风华正茂。
2.白沙先生一到泮村,邝健济就接过他装水的瓜壳(葫芦)和干粮袋。梅花鹿见到健济,蹦跳着舔他双手,抵他屁股,亲热得很。健济明白,一是因为自己跟它一回生两回熟了,二是因为自己承担了它这个书童的职责,这梅花鹿,鬼精!健济前天接到老师要来泮村踏山的口信非常高兴,老师教过他识字、明理,却未讲过风水,这是跟他学两手的好机会啊!
健济跟着白沙先生跑了半天,私下总结出几点:
一是离山远一点,围绕山慢慢转一圈,边转边望,伸长颈昂起头望,望得颈都梗了,就看看路,不能像梅花鹿那样,只顾学老师那样专注,到了水潭边还不知道,扑通一声掉了进去——幸而水不深,它三下两下就跳了上来。
二是爬到山顶去望周围的风景。在山顶望,像单眼仔睇老婆,一目了然。但要按次序,东南西北转着圈望,先望近后望远。好比写字有写字的笔顺,犁田有犁田的步骤,不能盲佬屙尿乱撞。
三是踏一座山,每一处都要踏过,像拜访朋友,一个也不遗漏。不管路多么坎坷、陡峭,多么难走,像麻雀在屋顶的瓦桁上一跳一跳的,也要跳到。每到一处要前后左右仔细看,像寻找遗落的银两一样。健济惊奇又佩服,老师是吃斯文饭的呀,可一点也不显出累。
四是有人跟着也像没人跟着一样,不说话,也不喝水。健济觉得这点做起来比较难,哪能不说话呢?莫非老师近日吃过补品人参、三蛇或鸡仔蛋,要闭口蓄气?
狮、虎、象、马四山踏过,又在牛山转了一遍之后,太阳忽然从云层钻了出来,笑容灿烂。幸好刚才天阴,如果晒,老师就更加辛苦了!健济到底憋不住,就这样说。白沙先生抬头望了望,说歇了吧,日头偏西了!两人就在一棵老松树的树阴下坐下。白沙先生从健济手中接过瓜壳,喝了几口水问,我俩是坐在牛的驶峰上吧?健济打量了一下答道,是呀是呀!白沙先生又问,你看这个驶峰高还是低?健济又打量了一下,答道,跟牛颈差不多平了。白沙先生说耕牛的驶峰高才好,是吧?健济说,驶峰低的牛反轭,像反监贼!白沙先生点点头,打开干粮袋把烧饼拿出来。吃吧,饿啦。他说。健济边打开干粮袋边想,睇这个牛山要留意它的驶峰……
白沙先生接过烧饼要往嘴里送,忽然想起梅花鹿,问道,梅花鹿什么时候不见了?健济拍了几下头壳,说在狮山见它跟着,学老师神情专注睇东睇西,后来到虎山象山,我没留意。白沙先生沉吟着,健济已站起来说,我去找!白沙先生摆了摆手说,它胆小,看见一只老鼠仔也吓得跑掉魂,现在一定跑得远远的了。健济嚷道,这么说,它是受惊了,它睇见什么受惊了?要找到它,跑远会迷了路!白沙先生说,它不会迷路,大概跑回渡口去等我吧,你边吃边睇象鼻、马尾、虎口。
健济站着端详了一会,说象鼻好像扬起的样子。白沙先生点点头。健济又说,马站着,马尾却没垂下,像扁担那样平直哩。白沙先生说,形立而势奔。虎呢?健济说,虎口张开。白沙先生点点头,然后问,你明白梅花鹿为什么跑走了吧?健济说,明白了一半,梅花鹿在狮山上跟我们到处走,一点也不怕。我不明白,狮是百兽之王,比虎、比象更威猛,不必说马和牛了。白沙先生说,你得空多看看,仔细看看,眼见为实。停了会,白沙先生自言自语,道之生生化化,奥秘皆在于物,物外无道。健济听得,感觉像是金砖砸到了头壳上。
3.健济陪着白沙先生向潭江边走,隔老远就看见泮村渡口前面聚集了一群人。健济说,老师,泮村父老们在等您。白沙先生“哦”的一声,忽见那群人齐齐跪下,这个图景有背后宽阔的波光粼粼的江面映衬着,肃穆壮观。白沙先生激动之情油然而生。梅花鹿不知从哪儿蹦出,直向白沙先生奔来。白沙先生只向它抬了抬手,并不出声。健济高兴得想大喊,但他瞥见老师神态非常凝重,就只吐了吐舌头。
白沙先生走到了父老们面前,健济连忙把瓜壳、布袋挂在梅花鹿头顶树丫似的角上,然后跑到父老们后面跪了下去。
跪在地上的父老中有一位抬起头,望着白沙先生说,先生千万为我们想想办法啊!
父老们,快起来,这样的大礼白沙子当不起啊!白沙先生喉咙哽咽,眼眶也湿湿的。见父老们一动不动,他又说,五座黑石山我踏过了,容我回家想想,容我回家想想,大家快起来,快起来!
父老们还是一动不动。可白沙先生再也说不出话来了,这样的场面,这样恭敬、虔心、殷切,他是有生以来头一次经历,太激动了!他走上渡船回头一望,父老们已转过身,仍然向着他跪着。他深深鞠躬。梅花鹿也学他,头点到地面。不料鹿角上挂的瓜壳跌了下去。瓜壳有个篾织的紧密精美的护套,跌到地上也没破损,它非常有情意地骨碌碌向父老们那边滚去。
4.夜里,白沙先生梦见自己书桌上有一张四尺长的石琴,用天下罕见的端州白石做成,莹莹如玉。他的心扑扑跳,他太兴奋了,于是坐到琴前,抚弄起来。石琴没有弦,但他听到琴声清越、流丽,似高山流水……
早晨,梅花鹿从市场回来,白沙先生把菜篮子从鹿角上除下,见篮子里赫然放着一封信。这可是稀罕事。信没封口,白沙先生抽出信笺一看,禁不住哑然失笑:除了右上角“白沙先生”和左下角“泮村三七敬上”共十个字外,只有一只干干净净的大耳朵。
三七,白沙先生是熟识的,是一杆爱评头品足说三道四的“门楼秤”,又是一个喜欢逗笑的诙谐友。白沙先生看着他画的耳朵想,五座黑石山我已踏过,可二十多天过去了,我白沙子还没给他们指点,也难怪他们催我,说在洗耳恭听了!我不是没有想出应对之策,我早已成竹在胸。有句话叫“强龙不压地头蛇”,泮村也有方家,过去听说书厦坊有个人称余公的,曾与友人往江西学堪舆,历尽艰辛终于得传青囊秘术,跟他,或者他的弟子,沟通沟通,有利无害;泮村也有饱学之士,只是到外地做官、教馆去了……
过了两天,听说书厦坊余统回乡探亲,白沙先生非常高兴:我等待的,就是他!
白沙先生跟余统是好朋友,推心置腹的好朋友。余统曾到白沙先生家来过,赋有赠别诗一首:
浓绿幽村枕碧山,新宁文献有重关。
天光云影花池上,竹色花香小座间。
开箧几回焚谏草,坐毡长日慕亲颜。
西风潮落予清话,怅别惟应梦此湾。
白沙先生和韵:
乾坤万里转河山,南海分明一个关。
俗客不来花洞口,仙人原住翠微间。
豪吟我愧诗成癖,强饮为添酒在颜。
今日登车看豸史,白云飞尽钓台湾。
这次,我要到余统府上去拜访他,白沙先生想,虽然自己比余统年长,且已名动京师,有岭表大儒之誉,但后生可畏啊,他七年前就考中举人,很快又考进士了。
白沙先生一早就动身到潭江边、泮村地面上的书厦坊去。为免生枝节,他特意把梅花鹿留在家里,不带它出门。
他坐轿到余统家门口,余统当即迎了出来。两人进了屋在厅堂坐下,寒暄了几句之后,余统快人快语,马上谈起了父老们要求白沙先生的事。余统说,昨天我重温了先生游石门山、峡山、西樵、石室等地写下的诗篇,“若有两风吹彩鹢,何如老子坐青牛。留情世事终难补,得意云山亦易休”,“匡世吾何有,长途马不存。晓来堪一醉,山月照空樽”,“圆蟾夜炯炯,蝙蝠秋飞飞。愿言讬高棲,行矣无是非”,这些诗句真是先生自己说的“率吾情盎然出之”啊,我心弦被拨动,我知道父老们给您出了难题,而且是大难题了。
白沙先生脸露笑容,但不言语。
余统接着说,我想到老子说过如雷贯耳的话:“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老子耿直啊!先生持正义爱黎民,一定有旷世构想。我于堪舆是个门外汉,不敢班门弄斧。我们村子以前有个信山公,颇有名气,即使他再世,也只能为这家那家择个吉穴,哪能解父老们提出的大难题呀!先生把奇思妙想告诉父老们,让他们实施便是!
面对这位坦荡荡的君子,白沙先生怎能不披肝沥胆?于是,他把象、虎、马、牛四兽肆意撒野,弄得地方上鸡犬不宁民不聊生族类离散,是因为狮子昏睡不醒这个踏勘结果一一道来,还说出了自己的应对设想,末了他补了一句道,物性何尝不似人,所以二十多天过去了,我白沙子还未向泮村父老们交差。
余统说,先生的构想付诸实践,是一个伟大的创举,我先向先生祝贺!堪舆就是堪舆,从来就是一门学问,像老子创立道学,老子本人以及演绎、阐说的人都没有虑及其他!饮酒,饮酒!我祝贺您,可不是虚言。
于是上菜。斟酒。呼酒令。
他俩从拆字对令、推字换形到改字诗令,呼喝得山响,你一杯我一杯,干了一杯又一杯,兴高采烈。
然后,余统呼:
一字二呼重与重,同头各尾花与蓬。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白沙先生紧接着道:
一字二呼覆与覆,同头各尾荷与菊。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余统送别白沙先生,一齐跨过门槛,到了屋檐下,白沙先生朗声道,欲识白沙临别意,东风吹面酒微醺。在门外等待白沙先生等得倚着墙壁睡着了的邝健济被惊醒了,他马上改坐为跪,喊道,老师!老师!
你怎么知道白沙先生在我家?来到我门口了,怎么不进去一齐饮酒?乡里乡亲的,你见外了不成?况且你与我年纪相仿,都过而立不久,是兄弟呀!余统口若悬河地责怪道。
小弟不敢小弟不敢。有轿从村外过,小弟没看见梅花鹿跟在后面,但我猜轿里坐的一定是老师。小弟是来给老师交作业。健济说。
作业呢?余统向他伸出手。
健济手指自己嘴巴。
余统嘻嘻笑。
白沙先生躬腰伸手,扶一扶健济道,起来说吧!
健济站起来,说,半个多月来,弟子多次远眺、近看狮山,发现狮子头微侧,两眼闭合,像是睡着了。
白沙先生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说像,不准确。
健济忙说,是睡着了!难怪老虎象哥它们为非作歹啦,牛都野性大发哩。
白沙先生赞道,你学会观察判断了,进步神速呀!
健济笑着说,我在狮山周围掉了很多脚毛了。
狮子睡着,管不了虎、象、马、牛,你看怎么办?白沙先生又考健济。
要唤醒它。
这样想就对了,白沙先生异常兴奋地说,不过,这个百兽之王睡得太沉了,唤它,它听不到的,要闹!这样吧,你回去告诉父老们,各村准备锣、鼓、钹,狮头、金龙、银龙。金龙银龙要扎得大,一条要十多人舞。还要扎花灯。拣个日子,灯火辉煌,锣鼓震天,狮、龙舞动,闹得它百兽之王醒转来!好啊!健济大声嚷,老师您拣个日子吧!
正月十三。
健济听得皱了皱眉。
白沙先生笑道,你是觉得这是大破之日,大凶,是不?我的意思,逢凶化吉,遇祸呈祥。况且,让男人们斩竹、削篾、扎龙扎灯,在家待到过了十三才外出打工,不要像往年那样年初二吃了开年饭就匆匆忙忙离家远走他乡去打工,这样人丁也会旺起来。
余统赶忙插话,告诉各村父老们,今晚齐集你们上村,我来解说白沙先生的高见!
健济笑口吟吟,遵命遵命,老师拣的日子真好,非常好,实生!说完,他瞥了一眼白沙先生左脸那七粒黑子。真像北斗星呀,他想。
白沙先生说,大家都要生嘛!
余统脸上荡漾着会心的笑意。
后记
次年,即明朝天顺甲申年(1464年),正月十三日,泮村遵照白沙先生指导开始闹醒睡狮的活动,有人抬大花灯,有人敲锣打鼓,有人舞狮舞龙,有人摇旗呐喊,锣鼓声爆竹声呐喊声惊天动地。他们游遍泮村地面上每个村子,每个村子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燃放爆竹。这个活动每年正月十三都举行,成为一个习俗,名之曰“泮村灯会”。泮村灯会发展过程中内容不断丰富,花灯制作的艺术水平也不断提高。至今,它已有五百多年历史。当然,在战乱和共和国成立后的几个特殊时期它曾停顿过,那是不得已的事。可以说,这个习俗的生命力是很强的。
责 编:黄素芳
题 图:石 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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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邝健济从泮村来到白沙村白沙先生家里,跪在他的面前。他很想看白沙先生的脸,但他不敢抬头,打从走进白沙先生屋里,他就勾着头。
白沙先生方脸,润泽,双眼似星星闪闪发光,耳大贴垂,这已深印在邝健济脑子里。他想看的是白沙先生左脸上的七粒黑子,那七粒黑子太有吸引力了。白沙先生要他起身坐着说话,他不起,怎么也不起。白沙先生曾在泮村教书,印象中这位弟子蛮执拗的,眼下他是执弟子礼,由他吧,就摇着葵扇聚精会神听。梅花鹿站在一旁,也聚精会神听。
时序渐近中秋,天气却仍酷热。邝健济的背脊,被汗水洇湿了。
听着听着,白沙先生觉得眼睛痒痒的,就使劲眨几下。他无意中瞥见梅花鹿眼眶已汪着泪水,禁不住重重叹了一声:唉!
老师,弟子说错了吗?邝健济声音颤颤地问。
白沙先生忙说,没有没有,你继续。
邝健济继续说了约摸半个时辰。梅花鹿听他住了声,就抽了抽鼻,凑近他的脸,伸长了舌头去舔他脸上的泪水。一股暖流,在他全身涌动。他的泪水流得更欢了。他想,长在老师身边真好啊!
白沙先生又重重叹息了一声,然后说,生计艰难,我可想见。发财我没经历过,苦,没少吃啊!我还亲历过大饥荒,在十五岁那年。不要说鹅鸡猪狗没有了,虫蚁都绝迹哩;村外满眼焦黄,野草被拔光,草根可以吃嘛,树木枯死,因为树皮被人剥下啃了;鸟雀不知道都飞到哪儿去了,只有苍蝇满天飞,到处只有它们嗡嗡嗡的声音,间或有将死的人的呻吟,那年最多的是苍蝇,到处有腐臭的尸体,苍蝇越来越多……
盗贼抢劫,我也亲历过。白沙先生又说,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吧,我搭渡船过潭江,要到龙塘何述家去,渡船到了江心,突然有三条汉子恶狠狠吆喝:大家把钱拿出来!众人先是一愣,接着你望我我望你,不知所措。三贼佬对搭渡客逐个搜身。搭渡客们的衣袋全被翻转来。轮到我了,贼却不动手,只是打量着我,嘻嘻,嘻嘻地奸笑。他们笑得我心里发毛。然后,两个人一左一右夹着我。被搜光了身上钱的搭渡客,眼巴巴望着三条汉子。有什么办法!渡船快靠岸时,贼佬拉着我,抢到船头,他们拉着我抢先上岸。他们对我又拉又推,拣小路走。这样,我就明白,我成人质了,他们要掳我到山寨去,让我家里人拿钱来赎,叫“找参”。
您怎么不说您是白沙先生呀!邝健济嚷道。白沙先生说,他们不认识我,说出来怎知不被他们拳打脚踢,骂我胆敢冒充白沙先生!所以我一声不出。果然是向梁金山的方向走。糟糕!我听见的得的得蹄声越来越响,知道是我的梅花鹿追来了。
邝健济向梅花鹿投去探询的目光。梅花鹿昂头、眨眼,一副洋洋自得的神气。白沙先生说,我不想让它走远路,就没带它,可它硬是追来了。许多人认得它,我要买菜,写张字条连同铜钱放在竹篮里,把竹篮挂到鹿角上,它就会到市场去把菜买回来;它要找我,会有熟识的人给它指路,摆渡的船工想必也认得它了,知道我已过渡,自然会让它搭船,并且告诉它我朝哪个方向走了。贼佬听见蹄声的得的得,回头看,梅花鹿一下子就跑到了我身边,舔我双手,在我身上磨来蹭去,像游子见到了慈母。贼佬想必听说过一只梅花鹿是我的书童,他们向我拱了拱手说,是白沙先生呀,恕罪恕罪。我想向他们讲几句,可他们撒腿就跑,眨眼之间就钻进了树林中。
可险!邝健济喊道,他随即搂住了梅花鹿。
健济呀健济,你给老师出了个难题了!白沙先生说。
学生不敢,学生不敢,是泮村九条村子父老们的意思。邝健济神色惶恐,声音颤颤的。
生计艰难,人丁不旺,又有盗贼骚扰,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啦!白沙先生把头摇了又摇。
这一夜,白沙先生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泮村一带地面上有五座山,座座都是满山黑石,但每一座山的形态各不相同,想当初,祖先是看它像什么就起个什么名字吧,五座黑石山分别叫作狮山、虎山、象山、马山、牛山。这是白沙先生早就知道的,但他没有踏过。他想,狮、虎、象、马、牛,全都是威武凶猛的庞然大物,本该能保村子安宁、户户兴旺呀,怎么形同虚设呢?万物生化,岂非一理之现……
他忽然想起自己赠杜澄那位自号闲叟的谭壮的诗,末尾两句,真像是自况,“应笑书生闲未得,白头忧世欲何为”,真像自况啊,只是自己远未白头,自己今年才35岁,风华正茂。
2.白沙先生一到泮村,邝健济就接过他装水的瓜壳(葫芦)和干粮袋。梅花鹿见到健济,蹦跳着舔他双手,抵他屁股,亲热得很。健济明白,一是因为自己跟它一回生两回熟了,二是因为自己承担了它这个书童的职责,这梅花鹿,鬼精!健济前天接到老师要来泮村踏山的口信非常高兴,老师教过他识字、明理,却未讲过风水,这是跟他学两手的好机会啊!
健济跟着白沙先生跑了半天,私下总结出几点:
一是离山远一点,围绕山慢慢转一圈,边转边望,伸长颈昂起头望,望得颈都梗了,就看看路,不能像梅花鹿那样,只顾学老师那样专注,到了水潭边还不知道,扑通一声掉了进去——幸而水不深,它三下两下就跳了上来。
二是爬到山顶去望周围的风景。在山顶望,像单眼仔睇老婆,一目了然。但要按次序,东南西北转着圈望,先望近后望远。好比写字有写字的笔顺,犁田有犁田的步骤,不能盲佬屙尿乱撞。
三是踏一座山,每一处都要踏过,像拜访朋友,一个也不遗漏。不管路多么坎坷、陡峭,多么难走,像麻雀在屋顶的瓦桁上一跳一跳的,也要跳到。每到一处要前后左右仔细看,像寻找遗落的银两一样。健济惊奇又佩服,老师是吃斯文饭的呀,可一点也不显出累。
四是有人跟着也像没人跟着一样,不说话,也不喝水。健济觉得这点做起来比较难,哪能不说话呢?莫非老师近日吃过补品人参、三蛇或鸡仔蛋,要闭口蓄气?
狮、虎、象、马四山踏过,又在牛山转了一遍之后,太阳忽然从云层钻了出来,笑容灿烂。幸好刚才天阴,如果晒,老师就更加辛苦了!健济到底憋不住,就这样说。白沙先生抬头望了望,说歇了吧,日头偏西了!两人就在一棵老松树的树阴下坐下。白沙先生从健济手中接过瓜壳,喝了几口水问,我俩是坐在牛的驶峰上吧?健济打量了一下答道,是呀是呀!白沙先生又问,你看这个驶峰高还是低?健济又打量了一下,答道,跟牛颈差不多平了。白沙先生说耕牛的驶峰高才好,是吧?健济说,驶峰低的牛反轭,像反监贼!白沙先生点点头,打开干粮袋把烧饼拿出来。吃吧,饿啦。他说。健济边打开干粮袋边想,睇这个牛山要留意它的驶峰……
白沙先生接过烧饼要往嘴里送,忽然想起梅花鹿,问道,梅花鹿什么时候不见了?健济拍了几下头壳,说在狮山见它跟着,学老师神情专注睇东睇西,后来到虎山象山,我没留意。白沙先生沉吟着,健济已站起来说,我去找!白沙先生摆了摆手说,它胆小,看见一只老鼠仔也吓得跑掉魂,现在一定跑得远远的了。健济嚷道,这么说,它是受惊了,它睇见什么受惊了?要找到它,跑远会迷了路!白沙先生说,它不会迷路,大概跑回渡口去等我吧,你边吃边睇象鼻、马尾、虎口。
健济站着端详了一会,说象鼻好像扬起的样子。白沙先生点点头。健济又说,马站着,马尾却没垂下,像扁担那样平直哩。白沙先生说,形立而势奔。虎呢?健济说,虎口张开。白沙先生点点头,然后问,你明白梅花鹿为什么跑走了吧?健济说,明白了一半,梅花鹿在狮山上跟我们到处走,一点也不怕。我不明白,狮是百兽之王,比虎、比象更威猛,不必说马和牛了。白沙先生说,你得空多看看,仔细看看,眼见为实。停了会,白沙先生自言自语,道之生生化化,奥秘皆在于物,物外无道。健济听得,感觉像是金砖砸到了头壳上。
3.健济陪着白沙先生向潭江边走,隔老远就看见泮村渡口前面聚集了一群人。健济说,老师,泮村父老们在等您。白沙先生“哦”的一声,忽见那群人齐齐跪下,这个图景有背后宽阔的波光粼粼的江面映衬着,肃穆壮观。白沙先生激动之情油然而生。梅花鹿不知从哪儿蹦出,直向白沙先生奔来。白沙先生只向它抬了抬手,并不出声。健济高兴得想大喊,但他瞥见老师神态非常凝重,就只吐了吐舌头。
白沙先生走到了父老们面前,健济连忙把瓜壳、布袋挂在梅花鹿头顶树丫似的角上,然后跑到父老们后面跪了下去。
跪在地上的父老中有一位抬起头,望着白沙先生说,先生千万为我们想想办法啊!
父老们,快起来,这样的大礼白沙子当不起啊!白沙先生喉咙哽咽,眼眶也湿湿的。见父老们一动不动,他又说,五座黑石山我踏过了,容我回家想想,容我回家想想,大家快起来,快起来!
父老们还是一动不动。可白沙先生再也说不出话来了,这样的场面,这样恭敬、虔心、殷切,他是有生以来头一次经历,太激动了!他走上渡船回头一望,父老们已转过身,仍然向着他跪着。他深深鞠躬。梅花鹿也学他,头点到地面。不料鹿角上挂的瓜壳跌了下去。瓜壳有个篾织的紧密精美的护套,跌到地上也没破损,它非常有情意地骨碌碌向父老们那边滚去。
4.夜里,白沙先生梦见自己书桌上有一张四尺长的石琴,用天下罕见的端州白石做成,莹莹如玉。他的心扑扑跳,他太兴奋了,于是坐到琴前,抚弄起来。石琴没有弦,但他听到琴声清越、流丽,似高山流水……
早晨,梅花鹿从市场回来,白沙先生把菜篮子从鹿角上除下,见篮子里赫然放着一封信。这可是稀罕事。信没封口,白沙先生抽出信笺一看,禁不住哑然失笑:除了右上角“白沙先生”和左下角“泮村三七敬上”共十个字外,只有一只干干净净的大耳朵。
三七,白沙先生是熟识的,是一杆爱评头品足说三道四的“门楼秤”,又是一个喜欢逗笑的诙谐友。白沙先生看着他画的耳朵想,五座黑石山我已踏过,可二十多天过去了,我白沙子还没给他们指点,也难怪他们催我,说在洗耳恭听了!我不是没有想出应对之策,我早已成竹在胸。有句话叫“强龙不压地头蛇”,泮村也有方家,过去听说书厦坊有个人称余公的,曾与友人往江西学堪舆,历尽艰辛终于得传青囊秘术,跟他,或者他的弟子,沟通沟通,有利无害;泮村也有饱学之士,只是到外地做官、教馆去了……
过了两天,听说书厦坊余统回乡探亲,白沙先生非常高兴:我等待的,就是他!
白沙先生跟余统是好朋友,推心置腹的好朋友。余统曾到白沙先生家来过,赋有赠别诗一首:
浓绿幽村枕碧山,新宁文献有重关。
天光云影花池上,竹色花香小座间。
开箧几回焚谏草,坐毡长日慕亲颜。
西风潮落予清话,怅别惟应梦此湾。
白沙先生和韵:
乾坤万里转河山,南海分明一个关。
俗客不来花洞口,仙人原住翠微间。
豪吟我愧诗成癖,强饮为添酒在颜。
今日登车看豸史,白云飞尽钓台湾。
这次,我要到余统府上去拜访他,白沙先生想,虽然自己比余统年长,且已名动京师,有岭表大儒之誉,但后生可畏啊,他七年前就考中举人,很快又考进士了。
白沙先生一早就动身到潭江边、泮村地面上的书厦坊去。为免生枝节,他特意把梅花鹿留在家里,不带它出门。
他坐轿到余统家门口,余统当即迎了出来。两人进了屋在厅堂坐下,寒暄了几句之后,余统快人快语,马上谈起了父老们要求白沙先生的事。余统说,昨天我重温了先生游石门山、峡山、西樵、石室等地写下的诗篇,“若有两风吹彩鹢,何如老子坐青牛。留情世事终难补,得意云山亦易休”,“匡世吾何有,长途马不存。晓来堪一醉,山月照空樽”,“圆蟾夜炯炯,蝙蝠秋飞飞。愿言讬高棲,行矣无是非”,这些诗句真是先生自己说的“率吾情盎然出之”啊,我心弦被拨动,我知道父老们给您出了难题,而且是大难题了。
白沙先生脸露笑容,但不言语。
余统接着说,我想到老子说过如雷贯耳的话:“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老子耿直啊!先生持正义爱黎民,一定有旷世构想。我于堪舆是个门外汉,不敢班门弄斧。我们村子以前有个信山公,颇有名气,即使他再世,也只能为这家那家择个吉穴,哪能解父老们提出的大难题呀!先生把奇思妙想告诉父老们,让他们实施便是!
面对这位坦荡荡的君子,白沙先生怎能不披肝沥胆?于是,他把象、虎、马、牛四兽肆意撒野,弄得地方上鸡犬不宁民不聊生族类离散,是因为狮子昏睡不醒这个踏勘结果一一道来,还说出了自己的应对设想,末了他补了一句道,物性何尝不似人,所以二十多天过去了,我白沙子还未向泮村父老们交差。
余统说,先生的构想付诸实践,是一个伟大的创举,我先向先生祝贺!堪舆就是堪舆,从来就是一门学问,像老子创立道学,老子本人以及演绎、阐说的人都没有虑及其他!饮酒,饮酒!我祝贺您,可不是虚言。
于是上菜。斟酒。呼酒令。
他俩从拆字对令、推字换形到改字诗令,呼喝得山响,你一杯我一杯,干了一杯又一杯,兴高采烈。
然后,余统呼:
一字二呼重与重,同头各尾花与蓬。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白沙先生紧接着道:
一字二呼覆与覆,同头各尾荷与菊。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余统送别白沙先生,一齐跨过门槛,到了屋檐下,白沙先生朗声道,欲识白沙临别意,东风吹面酒微醺。在门外等待白沙先生等得倚着墙壁睡着了的邝健济被惊醒了,他马上改坐为跪,喊道,老师!老师!
你怎么知道白沙先生在我家?来到我门口了,怎么不进去一齐饮酒?乡里乡亲的,你见外了不成?况且你与我年纪相仿,都过而立不久,是兄弟呀!余统口若悬河地责怪道。
小弟不敢小弟不敢。有轿从村外过,小弟没看见梅花鹿跟在后面,但我猜轿里坐的一定是老师。小弟是来给老师交作业。健济说。
作业呢?余统向他伸出手。
健济手指自己嘴巴。
余统嘻嘻笑。
白沙先生躬腰伸手,扶一扶健济道,起来说吧!
健济站起来,说,半个多月来,弟子多次远眺、近看狮山,发现狮子头微侧,两眼闭合,像是睡着了。
白沙先生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说像,不准确。
健济忙说,是睡着了!难怪老虎象哥它们为非作歹啦,牛都野性大发哩。
白沙先生赞道,你学会观察判断了,进步神速呀!
健济笑着说,我在狮山周围掉了很多脚毛了。
狮子睡着,管不了虎、象、马、牛,你看怎么办?白沙先生又考健济。
要唤醒它。
这样想就对了,白沙先生异常兴奋地说,不过,这个百兽之王睡得太沉了,唤它,它听不到的,要闹!这样吧,你回去告诉父老们,各村准备锣、鼓、钹,狮头、金龙、银龙。金龙银龙要扎得大,一条要十多人舞。还要扎花灯。拣个日子,灯火辉煌,锣鼓震天,狮、龙舞动,闹得它百兽之王醒转来!好啊!健济大声嚷,老师您拣个日子吧!
正月十三。
健济听得皱了皱眉。
白沙先生笑道,你是觉得这是大破之日,大凶,是不?我的意思,逢凶化吉,遇祸呈祥。况且,让男人们斩竹、削篾、扎龙扎灯,在家待到过了十三才外出打工,不要像往年那样年初二吃了开年饭就匆匆忙忙离家远走他乡去打工,这样人丁也会旺起来。
余统赶忙插话,告诉各村父老们,今晚齐集你们上村,我来解说白沙先生的高见!
健济笑口吟吟,遵命遵命,老师拣的日子真好,非常好,实生!说完,他瞥了一眼白沙先生左脸那七粒黑子。真像北斗星呀,他想。
白沙先生说,大家都要生嘛!
余统脸上荡漾着会心的笑意。
后记
次年,即明朝天顺甲申年(1464年),正月十三日,泮村遵照白沙先生指导开始闹醒睡狮的活动,有人抬大花灯,有人敲锣打鼓,有人舞狮舞龙,有人摇旗呐喊,锣鼓声爆竹声呐喊声惊天动地。他们游遍泮村地面上每个村子,每个村子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燃放爆竹。这个活动每年正月十三都举行,成为一个习俗,名之曰“泮村灯会”。泮村灯会发展过程中内容不断丰富,花灯制作的艺术水平也不断提高。至今,它已有五百多年历史。当然,在战乱和共和国成立后的几个特殊时期它曾停顿过,那是不得已的事。可以说,这个习俗的生命力是很强的。
责 编:黄素芳
题 图:石 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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