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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从小的印象中,谢伯就是一个人生活。偶尔听谢家村茶余饭后说起有关谢伯的事情:有人说他是孤儿,流浪到谢家村的;也有人说他原本就是谢家村人,只是家很穷,养不起,被家人抛弃的。然而,不管村里如何传说,在我的印象里,谢伯是个好善乐施的大好人,村里谁家需要帮忙,只要经过门前吆喝一声,谢伯就会哎的应一声跟着走了。不管是红白喜事,还是帮衬农活儿,谢伯都是尽心尽力,就好像忙自家的活儿一样。他不图别人给多少钱,给多少回报,只求有碗饭吃。大多时候,别人一般会多送他几斤花生或给包烟、给瓶酒什么的。
谢伯真名叫谢水田,当时村支部书记见他可怜,分了两块田地给他自食其力。那时候我还很小,才六岁,谢伯那时快三十岁了,仍然孑然一身。有时我们几个小伙伴捉迷藏,躲到他家里时,才发现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除了一张床,两张板凳及一个手电筒外,原本很窄的屋内,还有黄泥巴和几块砖搭的一个做饭吃的灶,灶边堆了几捆捡来的柴火。屋内被柴火薰得跟腊肉一样黑,还结着蜘蛛网。灶上放着两只没洗的碗,一双筷子搁在碗中间,比要饭的叫花子好一点。当时,谢伯还热情地对我们说,以后欢迎你们常来玩。
在我上小学的时候,谢伯依然没有娶到媳妇,除了种点粮食糊口之外,依然穷困潦倒。那时尽管身上没钱,谢伯还是染上了抽烟、喝酒和赌博的坏习惯。精神越来越差,偶尔一次见到他时,三十多岁的谢伯看上去像五十多岁。
二十年一晃而过,这时我已外出打工多年,也渐渐忘记了村里还有一个叫谢伯的人。那年春节回家,我正在院子里晒衣服,一个人从我屋前经过,然后停下,叫了我一声,是莉丽回来了吗?我说是的,你是哪个?那人说,你长大了,现在不记得我了?我放下手中的衣服,走出院子,仔细看着眼前的这位近六十岁、衣裳邋遢的老人。我说,记得,当然记得,你是谢伯,快进屋坐坐。谢伯摇摇手,说不坐了。谢伯告诉我,他现在已不住在原来的地方了,因为接连几天的大雨把他的那间土砖屋给摧倒了。村里有个好心人见他没地方住,便将自家建屋时剩下的一些红砖,帮他砌了一间可以藏身的小房子,还给他建了一个厕所。谢伯说,房子是两个月前建成的,现在我有新房子了,有时间过来看看。
第二天,我到了谢伯的住处后,大跌眼镜,不由一阵酸楚。新建的红砖屋没多大,比起当年四处漏风漏雨的土砖屋要坚实多了,却少了门和窗。那位好心人好事没有做到底,只给谢伯建了个外壳,没有安上门也没有装上窗。我从空洞的窗内一眼便瞧见了蜷缩着身子躺在床上的谢伯。他睡得那么无忧无虑,睡得那般香甜。站在谢伯同样空洞的门口,我想敲敲门却无处可敲。谢伯的屋内还是二十年前的那些光景,一张床,两张板凳,屋内有个灶,灶上放着两只碗,一双筷子。这难道就是谢伯异常兴奋地跟我所说的他的新住处吗?事后谢伯解释说,人家都给建了新屋,哪好意思还让人家花钱买门买窗呢?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用不着门和窗。
谢伯实在是可怜。我背着父母悄悄地塞给了谢伯800块钱。我说,谢伯,在过年之前,去叫村里的木匠给你做个门、做个窗户吧,要不你这哪住得安心呢?要是下雨了怎么办?下雪了又怎么办?剩下的钱留着去买些年货吧。
几天后,我再次去了谢伯的住处,心想谢伯的门和窗应该都装好了吧。令我失望的是,谢伯的屋子仍然没有门也没有窗。不管谁经过,屋内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有村人看见我,说你找谢伯啊,他在院子里正赌博呢,也不知他从哪里发了一笔财,摸出来都是一百一百的。
后来的几天里,我没有见到谢伯。从他人的口中,我知道了谢伯那天将800块钱输了个精光。他没脸面出现在我面前,我也很后悔怎么会同情了他那样的人。
大年除夕,我不知道没有一分钱的谢伯,是如何度过那个欢庆的新年的,或者,年纪越来越大的谢伯,他接下来将如何度过以后的每一个日子?
初八清晨,我提着行李,准备返回公司。在村口等车的时候,蓦然发现身后跟来了一个人。那个人是谢伯,谢伯远远地跟我挥了挥手,我也远远地跟谢伯挥了挥手,仿佛千言万语都在挥手中了。
车徐徐地开了,谢伯挥手的影子越来越模糊。我真心希望,待下次回家的时候,可以看到谢伯的屋子,已安装了结实的门和窗。
世事难料,第二年回家时,我迫切想知道有关谢伯的消息。母亲告诉我,谢伯在某天赌博回来的晚上,半夜从床上掉下来猝死了。第二天一早,有位卖猪肉的村里人在经过谢伯的屋前时,从门口发现了躺在床下的谢伯。那时,谢伯早已四肢僵硬。
谢伯的屋子,依然没有门没有窗。屋内的东西也被全部清除掉了,剩下一个真真实实的空巢。谢伯走后,这间原本就很荒凉的屋子显得更加凄凉。那扇空着的门,成了一扇永远无法关上的门。窗,也是一扇永远关不上的窗。
责 编:阿北
题 图:余和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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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伯真名叫谢水田,当时村支部书记见他可怜,分了两块田地给他自食其力。那时候我还很小,才六岁,谢伯那时快三十岁了,仍然孑然一身。有时我们几个小伙伴捉迷藏,躲到他家里时,才发现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除了一张床,两张板凳及一个手电筒外,原本很窄的屋内,还有黄泥巴和几块砖搭的一个做饭吃的灶,灶边堆了几捆捡来的柴火。屋内被柴火薰得跟腊肉一样黑,还结着蜘蛛网。灶上放着两只没洗的碗,一双筷子搁在碗中间,比要饭的叫花子好一点。当时,谢伯还热情地对我们说,以后欢迎你们常来玩。
在我上小学的时候,谢伯依然没有娶到媳妇,除了种点粮食糊口之外,依然穷困潦倒。那时尽管身上没钱,谢伯还是染上了抽烟、喝酒和赌博的坏习惯。精神越来越差,偶尔一次见到他时,三十多岁的谢伯看上去像五十多岁。
二十年一晃而过,这时我已外出打工多年,也渐渐忘记了村里还有一个叫谢伯的人。那年春节回家,我正在院子里晒衣服,一个人从我屋前经过,然后停下,叫了我一声,是莉丽回来了吗?我说是的,你是哪个?那人说,你长大了,现在不记得我了?我放下手中的衣服,走出院子,仔细看着眼前的这位近六十岁、衣裳邋遢的老人。我说,记得,当然记得,你是谢伯,快进屋坐坐。谢伯摇摇手,说不坐了。谢伯告诉我,他现在已不住在原来的地方了,因为接连几天的大雨把他的那间土砖屋给摧倒了。村里有个好心人见他没地方住,便将自家建屋时剩下的一些红砖,帮他砌了一间可以藏身的小房子,还给他建了一个厕所。谢伯说,房子是两个月前建成的,现在我有新房子了,有时间过来看看。
第二天,我到了谢伯的住处后,大跌眼镜,不由一阵酸楚。新建的红砖屋没多大,比起当年四处漏风漏雨的土砖屋要坚实多了,却少了门和窗。那位好心人好事没有做到底,只给谢伯建了个外壳,没有安上门也没有装上窗。我从空洞的窗内一眼便瞧见了蜷缩着身子躺在床上的谢伯。他睡得那么无忧无虑,睡得那般香甜。站在谢伯同样空洞的门口,我想敲敲门却无处可敲。谢伯的屋内还是二十年前的那些光景,一张床,两张板凳,屋内有个灶,灶上放着两只碗,一双筷子。这难道就是谢伯异常兴奋地跟我所说的他的新住处吗?事后谢伯解释说,人家都给建了新屋,哪好意思还让人家花钱买门买窗呢?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用不着门和窗。
谢伯实在是可怜。我背着父母悄悄地塞给了谢伯800块钱。我说,谢伯,在过年之前,去叫村里的木匠给你做个门、做个窗户吧,要不你这哪住得安心呢?要是下雨了怎么办?下雪了又怎么办?剩下的钱留着去买些年货吧。
几天后,我再次去了谢伯的住处,心想谢伯的门和窗应该都装好了吧。令我失望的是,谢伯的屋子仍然没有门也没有窗。不管谁经过,屋内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有村人看见我,说你找谢伯啊,他在院子里正赌博呢,也不知他从哪里发了一笔财,摸出来都是一百一百的。
后来的几天里,我没有见到谢伯。从他人的口中,我知道了谢伯那天将800块钱输了个精光。他没脸面出现在我面前,我也很后悔怎么会同情了他那样的人。
大年除夕,我不知道没有一分钱的谢伯,是如何度过那个欢庆的新年的,或者,年纪越来越大的谢伯,他接下来将如何度过以后的每一个日子?
初八清晨,我提着行李,准备返回公司。在村口等车的时候,蓦然发现身后跟来了一个人。那个人是谢伯,谢伯远远地跟我挥了挥手,我也远远地跟谢伯挥了挥手,仿佛千言万语都在挥手中了。
车徐徐地开了,谢伯挥手的影子越来越模糊。我真心希望,待下次回家的时候,可以看到谢伯的屋子,已安装了结实的门和窗。
世事难料,第二年回家时,我迫切想知道有关谢伯的消息。母亲告诉我,谢伯在某天赌博回来的晚上,半夜从床上掉下来猝死了。第二天一早,有位卖猪肉的村里人在经过谢伯的屋前时,从门口发现了躺在床下的谢伯。那时,谢伯早已四肢僵硬。
谢伯的屋子,依然没有门没有窗。屋内的东西也被全部清除掉了,剩下一个真真实实的空巢。谢伯走后,这间原本就很荒凉的屋子显得更加凄凉。那扇空着的门,成了一扇永远无法关上的门。窗,也是一扇永远关不上的窗。
责 编:阿北
题 图:余和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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