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阿丑的风花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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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在父亲的宴席上,第一次看见他,我面红心跳。彼时,窗外的初桃正开,嫣红携绿,带着微雪。他就是那位远近闻名的奇才诸葛先生了。父亲和门客们畅谈的时候,经常提到他。但见他,身材魁梧,剑眉星目,谈笑自若,月白的衫子,氤氲在一片光华里。
  丫鬟翠儿抿着嘴,拉拢下失态的我,偷笑。
  我叹息一声,我和他有缘吗?当今的男子都以貌取人,爱的都是大乔、小乔那样温柔销魂的美女明星吧。我黄月英,只是寻常女子一个,何况貌丑。
  提到自己的容貌,小时候我不知道掉过多少眼泪。看见别的女孩都对镜梳妆,我不知道摔坏了多少面镜子。月凉如水,只有父亲温柔地看着我发黄的头发,黝黑的皮肤,一脸平静。
  6岁那年,父亲开始教我琴棋书画;7岁时,父亲开始教我天文地理;8岁时,父亲的科技、兵法我已习得一半。我不再自卑,可以慢慢傲视那些花枝招展的姐妹。在我每展示一项技艺的时候,在父亲的赞叹声里,在她们或羡慕或嫉妒的眼光里,我无限满足。她们叫我“阿丑”又怎样,我发现,除了外貌以外,我并不低她们一等。
  我慢慢悟出了父亲的道理,外貌上打不赢她,就从精神上打服她。
  可是,诸葛,我能收服你的爱情吗?
  
   2
  
  诸葛与父亲的交往越来越频繁了。身为女儿家,自有我的羞赧和自尊。我找丫鬟翠儿偷听他们的谈话,悄悄收集他的一切信息。爱情如战场,知己知彼,才百战百胜,不是么。越了解诸葛,我心越是钦佩,他也是一个苦命人呢。
  诸葛出生在琅玡郡,少时父母早亡,由叔父抚养成人。他少时也很喜欢读书呢,博闻广记,睿智通达。他们一家现在住在荆州城外20里的隆中,经营着一个像模像样的小农场。只是,遗憾的是,他的叔父现在亡故了,大哥诸葛瑾远赴东吴做官,姊姊诸葛惠远嫁到南彰,家中只剩下诸葛亮和他的弟弟诸葛均。
  我轻轻念着“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这就是他现在的生活吗?父亲常说诸葛非池中之物,早晚定会一飞冲天。
  父亲玩味地看着我,嫁郎如许,此生愿足矣。
  我面红耳赤,捶下父亲的衣袖,顿足而去。身后,传来父亲爽朗的笑声。
  我想,父亲一定猜中女儿的心事了吧。诸葛先生博学多才、人品方正、相貌堂堂,是顶级的钻石王老五。他好像已经25岁了。听说,现在荆州很多名门世家都在找他说亲呢。我虽在荆州略有才名,但丑名也蜚声如是。怎样才能在这花环翠绕中胜出呢?唉,诸葛啊,诸葛,你偷走了我的心啊。
  
  3
  
  翌日清晨,我泪流满面,跪求在父亲面前,请父亲助我。
  父亲似早有所料,面色严肃,转而莞尔。扶起我,在我耳边窃窃私语一番,我破涕而笑。
  父亲找到诸葛先生,问他,听说你最近在选亲?
  诸葛先生摇着羽扇说,是啊,怎么了。
  父亲说,先生博学大才,志在安邦定国,成就一番伟业,娶亲关乎一生事业。父亲从历史的兴衰、美色误国、娶美女和丑女的利弊,一直谈到内贤决定人生。诸葛静静地听,含笑不语。
  父亲犹豫了半响,鼓足勇气说道,我有丑女名硕,字月英,头发黄,皮肤黑,不过她的才干倒是与你相配,能助先生一臂之力。诸葛沉思一下,点头答应了。父亲眉开眼笑,离席而去。
  
  4
  
  我的心情渐渐喜悦起来。我吩咐家人,如果诸葛先生来访,无需通报,请他自己直接进来就好了。看着窗外簇灿的花枝,我知道诸葛一定会来。
  这天,晴空万里,诸葛不约而至。
  家仆在门口给他作了揖,他兴冲冲地往里走。在快到后花园时,突然蹿出两只猛犬,作势要扑到诸葛身上。诸葛大惊失色,正要躲,丫鬟翠儿闻声出来,连忙朝两只猛犬头上一拍,即刻猛犬安静了下来。看着诸葛惊魂未定的俊模样,翠儿抿嘴一笑,我们老爷在花园呢,先生请自个进去吧。诸葛细看看退到廊下蹲下的猛犬,“咦”了一声,居然是木头制的机器狗,原来不是真狗啊。诸葛尴尬地抹了抹额头的微汗。翠儿似乎明晓诸葛心中的疑问,笑着说,这是我们家小姐闲来无事自己做着玩的,惊着先生了。
  诸葛的心里动了一下。
  在花园,亭台小榭,几碟茶点,父亲正在欣赏《曹大家宫苑授读图》。看着花园里争奇斗艳、姿态各异的花草树木,诸葛心里满是赞叹。诸葛看着描绘有功的图画,欣赏不已。父亲含笑,这都是小女信笔涂鸦,不值得行家一笑的,来,吃茶点。诸葛诧异了一下,拿过一块茶点,入口即化。父亲询问,味道怎样?诸葛赞不绝口。父亲哈哈大笑,指着周围一切,这花草、茶点也都是小女所为啊!
  诸葛大吃一惊。我躲在窗后,明媚地笑了。
  
  5
  
  诸葛终于敲锣打鼓地把我娶回了家。这让那些嫉妒我才华的人跌破眼镜,也更加嫉妒我。可是,她们谁知道我为此付出的努力和辛苦呢。我很感激,我有一个好父亲,早早教育我读书识字、识辨天下。我用我大家闺秀的书香雅意、精巧实用的妙手匠心,终于赢得了诸葛相公的青睐。
  只是,这青睐是爱情吗?这青睐又可以持续多久呢?
  尽管,洞房花烛夜,我的容貌没有吓退诸葛相公。他温柔缠绵,款款有礼,让我享受了一个女人的幸福。娶了一个丑媳妇,我理解他的压力。那么多的美女敌手,还在虎视眈眈地看着我,等我出洋相或被休弃。我暗自泪流,真正的爱之战才刚刚开始。
  我放下曾经的小姐身份,晨钟暮鼓,种地做饭、养鸡喂鸭、洗洗刷刷,努力把家里家外都处理得妥妥帖帖。他一下变得轻松起来。诸葛时常会温柔地看着我,让我不要那么劳累。说他今生娶到我,再无遗憾。我明白,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妻子再贤淑有才,不漂亮,终究还是有遗憾的。坊间那些“莫效孔明择妇,止得阿承(我父亲黄承彦)丑女”的流言,他的心也经受了不少折磨吧。所幸,我的努力使他疼护我的心,没有把这些转压给我。
  
  6
  
  诸葛是一个爱交朋友的人,博陵崔州平、汝南孟公威、颖川石广元及徐元直等朋友经常到家里来饮酒做诗、畅谈天下。一个男人要在世界上立足,还必须是要几个好汉来帮的。况且,他这几个朋友也都是高才。让我为难的是,他们似乎并不喜欢我这位丑嫂嫂。我都怀疑,他们给相公介绍过别的美女,或者,带相公一起去豪门饮乐歌姬。尽管,我心里有很多别扭和委屈,但我一口咽下。第一,在外人面前,我得给相公面子;第二,我要慢慢收服他们,让他们成为我的帮腔。
  我满眼含笑,从不因他们的轻视而怠慢他们。他们因为来自地域不同,口味也不同,有的喜欢吃米饭,有的喜欢吃面食,有的喜欢甜,有的喜欢辣……我把他们的喜好一一记牢,把他们照顾得宾至如归。
  一次,来的人很多,但只一会儿,我就把饭做好了。各色米面菜食,一应俱全,他们很吃惊。第一次,对我有了尊敬。他们问我怎么做到的,我微笑不语。他们齐齐跑到厨房去看,只见很多木头做的人都在樁米,一头木头做的驴在磨面。他们皆拜服在地。
  我用我的忍耐、慈善、智慧、才华,终于赢得了他们的尊敬。他们由开始的卑视,漠视,审视,再到重视,我破茧重生。诸葛相公也因为朋友们的高兴和尊敬,自然对我更加喜爱,说我是他心里的宝贝。
  
  7
  
  后来,诸葛相公陪刘备打天下,我知道男人的心总是在外面。他从我这里学走了木牛流马,发明了“连弩”,学走了为避瘴气而发明的“诸葛行军散”、“卧龙丹”。他有了自己的事业,而我也有我自己的天地。
  烟花暮年,我经常摸着诸葛相公的胡子,看那上面有多少智慧。相公总说,好女人都是一所学校,不仅培养好的老公,还培养自己。我觉得,女人可以为自己做很多事情的,我们可以通过自己的力量完善自己,改变命运,把自己想要的东西紧紧抓到手上,包括爱情和尊重。诸葛相公一直记得,在春花盛开或秋月皎洁时,我出言不俗地和他娓娓交谈,特别是夜阑人静的朦胧灯光下,我羞涩柔媚的表情,在光影的错觉下,让他有一种销魂蚀骨的心动。那一刻,我的光华已经穿越了我外表的平庸,我终于抓牢了我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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