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力昕:影像里的世界

来源 :南风窗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ren971211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2017年1月2日,英国著名艺术评论家、布克奖得主约翰·伯格(John Berger)于家中去世。在他逝世三周年前夕,在即将告别2019年的时候,我采访了台湾影像文化评论者郭力昕教授(著有《阅读摄影:郭力昕摄影批评》等作品),他曾与约翰·伯格进行了80分钟的电话访谈,内容深刻而犀利。
  约翰·伯格的离世让这世界少了一道智慧之光,但仍有人延续着他播下的火种不懈前行。在科技如此发达的今天,我们认识世界的方式变得更多元了吗?我们通过影像所知道的事实是否可信?如何观看?何谓真实?

“眼见为凭”的神话


  南风窗:你如何看待新闻摄影里的真实?
  郭力昕:我一直对新闻摄影的真实持怀疑态度,比较批判地在看新闻摄影呈现了什么。我不认为新闻摄影能够增进我们对这个世界、对现实的了解,它只是一个表象的资讯。
  苏珊·桑塔格在《论摄影》里开宗明义地说过,新闻摄影对我们认识世界没有帮助,我们要拒绝接受这个世界如它表面的样子。一个表象的真实,不能说它是虚构,但它掩盖了真实的复杂性与脉络。
  如果失去脉络和语境,光知道事件是没有意义的。你只会不断知道这边有战争、那边有灾难,但我们必须理解战争背后的原因,而不是战争的残酷。然而,新闻摄影一直在喂养我们片断的、突发的、表象的东西,这对认识真实世界没有帮助。
  新闻是关于不寻常的事,需要有爆点或戏剧性。但其实每天发生的事情,对绝大部分人是更重要的,例如失业、性侵,以及各种制度性的不公平,但如果不是有人因失业而跳楼、因性侵而出来举证,这些事仿佛都不存在。
  新闻摄影又是更极端的东西。新闻若是一个事件,新闻摄影就是事件里的一个画面。它永远在寻求戏剧化的瞬间来搏眼球,让人惊吓、感动、不忍,或在道德上感到不安。
  新闻摄影在这个意义上就是商品,起了促销作用,让大家关注新闻的时候去看媒体。不能说新闻摄影一无是处,在过去资讯不发达时,新闻摄影能把远方的事情即时传递到我们眼前。
  例如越战时的照片就有一定的揭露作用,引发美国国内强烈的反战浪潮。今天见证跟揭露的管道太多了,所有人都在拍东西传来传去,新闻摄影原来就是这个性质,只是我们接近现场的机会太少,所以那时摄影扮演重要的角色。
  它有在历史上阶段性的价值,但无法证明新闻摄影对世界的了解是客观的。它只是让我们震惊于“原来还有这样的事”,直到今天也是如此。

星火無法燎原


  南风窗:今年荷赛奖(简称“WPP”)的“年度照片”《边境的哭泣女孩》,对美国的确产生一些压力。但你似乎认为新闻摄影不能做任何事情?
  郭力昕:可能在某些时刻有小帮助,但是它更多是在巩固既有的体制。例如尤金·史密斯去拍日本的汞中毒事件,帮村民打赢了一仗,这种事情会发生。但是就本质而言,它对我们认识世界没有太大帮助。
  人认识世界,要有其他方法。新闻摄影可以是一个参照,但我们要动用其他方式进行比对,不能有“照片即客观”“相机不说谎”的迷思。
  从19世纪中叶摄影被发明后,实证主义社会学也出现了,两者结合在一起,“眼见为凭”变成一个人理解世界时深信不疑的方式—看到了才算数,看不到的,不存在也不去理解。
  这也是新闻摄影的吊诡之处。我们看见了新闻摄影,就认为自己了解了世界,其实我们的了解非常片段和简化。比如以巴战争,我们也看不到后面美国在支持以色列的蛮横。
  揭露真实是一个政治的行为和任务,我们必须理解现实政治如何运作;国与国间如何角力;权力的折冲跟拉扯背后有什么因素;有巨大利润的军火、航太、媒体、资讯事业如何操纵世界经济跟政治。这些都没有照片、都拍不到。我们能拍到的只有一些具体的、可以有影像经验的事情,但这些对我们了解世界的结构性问题无济于事。
  我们要看到这个世界是怎么被一小撮人架着,他们在操纵世界的秩序、决定人类集体命运的走向。它不能完全主宰,所以有时候会出现一些小小的作用,人们便欢庆:幸亏有帮我们见证了真实的新闻摄影,揭发并阻止了一些坏事。但是我们看看世界的权力结构,其实没有什么改变。
人认识世界,要有其他方法。新闻摄影可以是一个参照,但我们要动用其他方式进行比对,不能有“照片即客观”“相机不说谎”的迷思。

  西方媒体霸权也透过新闻摄影在施展影响力。全世界都在买路透社、美联社发的照片,但他们有自己的观点,例如美国的媒体长期在拍伊朗负面的部分。如果我们单看新闻摄影,不参照其他资讯的话,得到的结论就是:伊朗是恐怖主义国家、遍地是恐怖分子。但是我们看伊朗电影,会发现伊朗人特别爱好和平、波斯文化是特别厚重的。
  西方媒体有霸权,掌握了全球媒体的通路,但这同时也是摄影的霸权。新闻摄影的本质是粗暴的、简化的,它向国际政治霸权提供了简化世界的服务,“片断真实”掩盖了“复杂真实”。
  南风窗:对于一般大众来说,我们要如何抵抗影像的过度简化?
  郭力昕:除了教育,没有其他方法。我是有点悲观的。我们的教育有媒体识读,但这样的能力远远不及影像塑造大众口味的破坏性力量。
  媒体识读应该是一堂全民必修课,它影响人们如何认识世界。通过照片认识世界,是非常偏差的方法,但大家毫无防备,觉得眼见为凭,只会问这是不是假照片。不假的照片,问题才大。
  我们今天要用影像来看世界的话,这影像应该是要“做”出来的。可以拼贴、用Photoshop、用画的、搭配文字等各种方式,拼出一个“叙事”,打破影像的见证性,增加叙事思维的面向。   也就是说,照片应该是一个评论性的东西,建立在既有的事件材料上。很多现实是没有影像的,这时候如果还要用影像来表现,就要把抽象的概念翻译成具象的影像。我觉得这是新闻摄影唯一能走的方向。
  这个东西很复杂,做的人需要训练,看的人也需要训练。这是一个教育过程,唯有如此才能打破宰制了我们一百多年的“眼见为凭”神话。

当新闻摄影商品化


  南风窗:今年是一个“火灾之年”,亚马逊、澳大利亚等地森林火灾频发。但这些事件中,更抓眼球的似乎是可怜的动物们。这背后是否有商业的动力?
  郭力昕:不管是文字或影像,商业媒体都把它做成一个可卖的商品。商品化后,所有政治都变成娱乐、变成消费性的东西。例如郭台铭参加选举的意义和政见究竟是什么?没什么人在谈。大多谈的是会怎么影响蓝绿布局等。就像看连续剧一样,政治新闻变成了有消费价值的东西。
  政治应该谈我们绝大部分人无法逃避的事,例如地球暖化、核电废料将会形成的巨大灾难。但是这些重要的事长期是不谈的,议题被设定于一些可卖的东西。在商业新闻里,新闻摄影成为帮手之一,它进一步把新闻资讯商品化、娱乐化,在影像上推波助澜。
  有些新闻摄影很认真地在构图。WPP的得奖作品,它构图一定是厉害的,而且多半是具有最大戏剧张力的决定性瞬间。它无关乎世界的意义,而是对于眼球而言,我们看了这么多照片之后,还能够找到什么好角度。这是坐落在西方所发明出来的大众传播媒介、新闻摄影、平面印刷的基础上,而这些是市场机制的、营利性质的东西。
  我们还可以在火灾的影像里看到一些矛盾。视觉上这些悲悯的、灾难的东西,抓取的是我们的情感积聚。但习惯看这些事情以后,我们的漠然更强化了,最后我们会被推开—只要事不关己,都是远方的事。我们消费这些感性的、温情的,或是惊悚的照片,最后情感疲惫,失去感觉。
  人道主义有很多种层次,其中一种是“人道温情”或“人道悲悯”。这种人道关怀的方式,就是好可怜、好感动,然后捐个钱。结果什么事情都没有改变,灾难依然发生,捐款只是买赎罪卷。
  另一种人道主义在乎的是人,例如马克思主义意义的人道主义,它将人摆在价值的中心。真正对人的关怀,不是去看可怜的人,而是去看造成这些人可怜的结构性问题。只有理解那些东西,才会真正帮助到这个人的尊严、存在与价值。
  南风窗:你觉得纪录片是否会是一个比较好的方式?
  郭力昕:纪录片一样可能是商业纪录片,但是纪录片是有可能的,因为它资讯量非常大。
  要把一个复杂的事实呈现出来,需要有篇幅,以及一个有结构的叙事。我刚才说照片应该要“拼”,至少可以拼出一个概念,而非感觉或冲击。认識一定要有感觉,但我们的感觉太多,扼杀认识。只剩感觉是鼓励一种简化的、不理性的情绪,这些东西对世界的认识都是毒药。
  纪录片事实上大有可为,它取材自真实,一方面让我们看见,一方面让我们思考;摄影就不带有这种思考,这是它先天的问题。

真实还是艺术?


  南风窗:谈到灾难摄影,我看你跟约翰·伯格的访谈中,对巴西社会纪实摄影师塞巴斯提奥·萨尔加多(Sebastiao Salgado)是有批判的?
  郭力昕:萨尔加多不能完全放到新闻摄影的范畴,他花了力气、做了调查。他的摄影集里面有很多数据、资料,他不是拍完就走,但本质还是很类似新闻摄影。
纪录片事实上大有可为,它取材自真实,一方面让我们看见,一方面让我们思考;摄影就不带有这种思考,这是它先天的问题。

  因为他知道这些资料可以合理化他不能讲的欲望—做一个艺术家。否则你不需要把见证第三世界的苦难,印成这么大、这么漂亮的画册,谁买得起?这些放在美术馆里,然后开出高价,连要借展也非常贵。这是很简单的、常识性的道德矛盾。
  他那些照片看起来都像是经典的受难图,里面有很多宗教式的背景或打光方式,将劳工、矿工神圣化、英雄化。他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呈现那个世界的苦难、人在苦难里面的勇气与尊严。
  南风窗:可是看你的访谈,约翰·伯格好像对他很肯定?
  郭力昕:我不太能同意约翰·伯格对他的肯定。萨尔加多也许赚了钱去帮忙,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议题。这看起来是很好的证据,但我看的是他里面的矛盾。
  他都不谈他的漂亮照片,不谈这些照片都在一级的美术馆里展览。去美术馆看的是谁呢?是谁在买他昂贵的画册?
  有一个纽约的知名战地记者詹姆斯·纳赫特韦(James Nachtwey)也是这样。他在一部拍他的记录片《战地摄影师》里讲他的照片,技术上非常讲究,然后摆在纽约最重要的一个摄影艺廊里展出。
  他一直在讲这些地方的苦难、如地狱的战争,不讲为什么要把照片印那么大、放美术馆里面。开幕的时候,纽约的上流社会去美术馆,拿着红酒杯,边听他讲记录人类苦难的东西。这里面有一种伪善。
  如果在乎美学,直说无妨,但他们完全不谈。他们总谈论苦难,自己的艺术一句不提,但是却努力地在做艺术家。
  南风窗:如果一个人向往美学,为什么不能做艺术家呢?
  郭力昕:可以,但是不要宣称是在呈现这个世界的真实、在做深刻的记录报道。并没有,你是把真实翻译成了你的艺术。
  萨尔加多的确提供了一些事实,我们不能说他剥削。但是我仍然会从一个比较严厉的角度看,他成为20世纪最后一位大纪实摄影家,不只是他每一个题材都花了六七年投入,而是因为他的艺术性很高。在那里拍摄很辛苦,当油田爆炸,他也踩在那些泥泞里。他有强大的传教士精神,他的欲望却是不能说的。
  但因为他有这么大的企图、这么好的执行、付出这么多精力,而且大家被现实世界漂亮的再现罩住,这个问题就消失了。我们评断一张照片的意义,很多时候是不理性的,被其他的东西干扰,变成掺杂的、混乱的判断。
其他文献
专题策划 温志宏 李 政 王新玲  执行 温志宏 董 彦 何 晶  策划人语:  9月19日,全党深入学习实践科学发展观活动动员大会暨省部级主要领导干部专题研讨班开班式在中央党校举行。  胡锦涛总书记指出,通过这次学习实践活动,要着力转变不适应不符合科学发展要求的思想观念,着力解决影响和制约科学发展的突出问题以及党员干部党性党风党纪方面群众反映强烈的突出问题,着力构建有利于科学发展的体制机制,提高
编者按  10月19日。大连楼市限购令的出台使我国采取限购措施的城市数量升至14个。此前,已有北京、上海、天津、深圳等13个大城市出台了限购令,这是今年9月29日“国五条”提出限购之后,各地随后出台的楼市调控地方性细则。其中,深圳、南京直接对第三套房“限购”,被称为“严厉版”限购令而上海、杭州等城市对原有住房既往不咎,每居民家庭仍可再购一套新房,被称为“温柔版”限购令。政策出台后,深圳、南京楼市成
在占地5.28平方公里的上海世博会园区里,除中国外,共有42个国家和国际组织选择了自己出资设计、建造国家(国际组织)馆,其数量为历届世博会之最。这些自建馆分布在世博园区的A、B、C三个片区。  与租赁馆和联合馆相比,一座座千姿百态的自建展馆,从外形到内部设计凝聚着各国独特的文化传统、聪明才智和创新精神,成为了本届世博会的最大看点之一。有“石油王国”之称的沙特阿拉伯“开”来了一艘投入超过10亿元人民
2020年12月3日,河北雄安,京雄城际铁路雄安站施工建设现场  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于2020年12月16日至18日在北京举行。这一广受关注的会议总结了2020年的经济工作,分析了当前的国内外经济形势,为2021年的经济工作作出了部署。  差不多与会议同时,国内外分析人士普遍对中国经济在2020年取得的非凡成就给予了高度肯定。  比如,在2020年12月23日,世界银行便发布了中国经济简报预测,20
对于老合肥人来说,记忆中的家乡并不大。  一条长江路贯穿城区,古城墙和南淝河共同围了个矩阵,八十多米的“地标”大钟楼,城里人都能望见。下班逛逛城隍庙,周末亲子逍遥津,小城的岁月静好,是“前浪”们的集体回忆。  但如今你打开手机地图,搜索“合肥市”,想要找到这片老城,就没那么简单了。你得动动两个指头,扩大、扩大、再扩大,才能找到这一片被环城公园包围的区域。  原因是,合肥变得太大了。  现在合肥的面
2020年12月7日,沈陽,市民在浑河沈水湾段溜冰  2020年12月24日至25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民主生活会。习近平总书记在讲话中提到,从明年(即2021年)开始,省市县乡领导班子将陆续开始集中换届。熟悉中国政治的人们都知道,在每次党的全国代表大会召开的前一年,都会进行省市县乡领导班子集中换届,这次也不例外。2021年,我们党即将迎来百年华诞,2022年,我们党将召开二十大。  事实上,过去
李少威常務副主编  名媛这个词,兴起于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上海。当时的上海就是世界级大城市,观念开放,经济文化发达,权贵富豪云集,时尚人士风云际会,纸醉金迷的场所不胜枚举。  这样的地方,才会产生名媛。名媛者,一般出身名门,家财万贯,引领时尚。当然,也有一部分并非出身“上流社会”,而是通过自身努力,进入这个圈子,比如当时的一些当红电影明星,或者一些受到上层追捧的风尘女子。  条件是明摆着的。  名
全球天灾不断。新兴的世界农业传统观念前景堪忧。怎样才能喂饱全世界?对抗粮食危机。巴西成为新亮点,为农业走出了另一种新模式。    人口爆炸加上天灾不断,让很多人担心会发生粮荒。估计到2050年,全球谷物的产量必须增加50%、肉类产量必须翻一番才能满足人类的生存需要。但是在耕地有限、水资源日渐短缺的情况下,想要增加农产量谈何容易。  1972年,罗马俱乐部发表《成长的极限》报告,警告全球资源即将耗尽
我在北京生活了10年。一直以为,热热闹闹地吃元宵、放鞭炮、看烟花,就是传统的元宵节了。但是,在山西省的晋中地区,有一个元宵节的传统仪式,名叫“社火节”。这里除了我们知道的灯笼和盛大的焰火之外,还有各种民间才艺表演,据说这是最盛大的闹元宵活动了。     源自晋商的“中国社火之乡”   晋中市位于山西省的中部,距北京约500公里,驱车约五六个小时。这里不仅因为是晋商(山西商人)的大本营而有名,还因为
中国人有浓郁的周秦汉唐情结,外国人有神秘的东方文化向往。重提长安,东西方不同的文化由此产生了共鸣。    为什么是西安?    自1851年伦敦举办第一届世界园艺博览会(以下简称“世园会”)以来,全球共举办了30多届,其影响被称为园艺领域的“奥林匹克”。亚洲共举办过8次世园会,其中日本4次(1970年大阪、1975年冲绳、1985年筑波、1990年大阪),韩国1次(1993年大田),泰国1次(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