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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用现代西方心理学后弗洛伊德主义关于俄狄浦斯情结理论为学理凭据,糅合了法国学派与英美学派,以之探讨川端康成及其文本,并自觉地将其放置到日本社会的大传统背景下来予以理解。把川端文学置入以俄狄浦斯情结为核心的精神分析论述中,且大规模全面展开,在本文之前,似乎还没有人尝试。在选择“文学心理学”的切入点方面,笔者选取了精神分析学的俄狄浦斯情结理论,俄狄浦斯情结是川端康成突出的心理特征,对川端后来的文学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因此,在本论文中笔者将在日本的文化传统和社会历史背景之下,围绕俄狄浦斯情结集中地展开对作家的个性和心理的研究:对作家创作过程的研究;对文学作品中表现的心理学类型和法则的研究以及对读者阅读心理的研究。从文化的维度入手,从文化对个体的影响(集体无意识——个体无意识)转向对作家个体,即人的维度的研究,在作家个人的维度上结合其个人的身世经历与人生遭际分析其个体特殊的心理特征及由此形成的审美特征,再通过对作家的创作过程的研究,将研究的视野从人的维度过渡到文本的维度,进而对文本进行分析和研究,最后,通过文本的阅读和大众观照将文本的影响、价值和意义放回到文化的维度里去考察。至此,形成相对完整的批评体系。本文以新的角度深入挖掘,重新批评川端文学,以期对川端文学作一种新的解读,为川端文学的研究提供一种新的观照角度。本论文由四章构成:
第一章:从集体无意识到极端化的个体无意识
古代日本的生产方式是受自然变化绝对支配的渔猎、采集与稻作。对自然的关注与崇尚,特定的生产方式,使得“包容”成为社会结构的特征,这种协调的社会状态从心理层面上也可称为“母子一体化倾向”。这种特殊心态被称为“文化恋母情结”或“文化恋母原型”。在受到父权文化的压抑下,文化恋母情结就化为民族集体无意识中的原型。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的日本,在心理上是母性意识占优势,但是在社会制度上则采用父权制。母性意识结构与父权社会结构,形成了日本人独特的文化性格。
西方世界认为川端文学体现了日本传统文化的精髓,表现了日本人的内心精华。川端康成深受这种“文化恋母”民族集体无意识的影响并将之内化。而川端本人极端的身世经历和独特的人生遭际,使其形成了与众不同的审美意识,使得集体无意识在内化为个体无意识的时候,被无限放大且产生了变形。川端康成的个体经历让他形成了独特的“娇儿视角”,他喜欢用娇儿作自我表征,更把娇儿作为具有心理补偿作用的需求对象。因分离恐惧而产生依赖性,是心理退行现象——“返婴心理”,也是俄狄浦斯情结最重要的表现形式。对他人的依赖性贯穿川端的一生,在不同时期以不同的变貌呈现。借助这种依赖性,川端逃避他需承担的责任与社会现实,生活在自我界限之内。这种向自我界限的内部闭锁是他自幼便体现出来的性格特点。然而在精神贯注的境界里,自我界限开始延伸,寂寞与自我否定逐渐消失,代之以难以言喻的狂喜。川端康成精神贯注的对象是文学,在接触文学之前,是日本美丽的自然。虽然恋爱是最直接的突破自我界限的方式,川端也一直近乎病态地在追求感情体验,但他并未在现实中寻求到想象的需要。他有可能,也只能够以文学创作的方式,塑造理想的女性形象与完美的恋爱情节,并以此实现自我界限的突破。川端康成生长在母性宗教兴盛的日本,因为生长环境的影响,他深受佛教思想尤其是大乘佛教禅宗教派的影响。川端极端的个体身世与宗教引发了强烈的共鸣,而他独特的人生遭际又使他依据自身的情感需要,进一步将佛教的“无常”、“轮回转生”观与神道教“万物一如”、“神皇一体”的思想相结合。并由此产生的“寂”与“粹”的宗教审美特色。在川端对古典的追寻中,是将母性的放大了的。这在受到一休法师将佛和女人及性重叠在一起启示后,演变为了川端康成的“魔界”。对“魔界”的执着、对“佛界”的憧憬,包含了川端试图用东方传统的佛教禅宗精神拯救自我的努力,也显示了他对宗教终极关怀的渴求。
第二章:俄狄浦斯情结的文本化
作家的心理特征在创作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它使作家具有独特的感受力,并影响作家的选材范围;对作家艺术构思中的想象、情感活动的独特性起重要作用;对作家艺术传达方式和手法的独特性产生直接影响。川端康成具有的根源性和持久性的心理特征,对他的创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川端文学最重要的主题就是人间爱情的悲剧性和对圣洁爱情的永恒憧憬。通过在女性人物形象上寄托复杂的情感,以爱情为角度进入文本世界,并在写作中最大限度地将生命与爱情结合起来。对宗教的想象与对待死亡的情感态度,也受到其心理特征的影响。川端文学的表达方式上有着日本母性式的阴柔纤细,创作手法上追求融汇和包容,都和其心理特征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初入创作领域的川端康成,其早期作品的题材大都充溢着个人强烈的情感,带有鲜明的个人印记。作家早期的书写欲望,源于个人内在迫切的表达欲望。川端早期的创作,归纳起来,主要是描写孤儿的生活,表现对已故亲人的深切怀念与哀思,以及描写自己的爱情波折,叙述自己失意的烦恼和哀怨。在新感觉派运动中,川端康成不但是一位优秀的新感觉派作家,也是一位出色的新感觉派文学理论家。在新感觉派解体之后,川端康成开始转向新心理主义。在战争期间,川端康成游离于社会的边缘。这一时期的川端康成很好地处理了与西方现代文学的关系,一方面在作品中表现了日本的传统精神,同时又融入了一定的西方现代精神、现代意识;另一方面他大胆地采用加以改造的西方现代表现技法,将这种表现技法与日本的传统表现方式相融合,步入了创作的成熟期。在战后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川端开始在更深的文化层次上思考日本美的传统,并更加坚定了继承传统的信念。以处于纯文学与大众文学之间的“中间小说”为媒介,川端力图在文坛上,在文艺与大众之间,实现日本文艺的复兴。以败战为境,后期的川端文学习惯上被称为“魔界文学”。而恋母主题在川端文学中夸大变形和凸露显现,就是川端康成在文学创作上进入魔界的标志。其实质是以女性之爱与女性身体为桥梁,以母性力量的救赎与净化达到“无我”、“无心”自由之境。
第三章:川端康成的压抑符码与女体诗学
女性美是川端审美意识追求的主要内容。而女性人物形象的书写,是川端文学人物书写中最主要的内容。作为俄狄浦斯情结中被渴望的客体,女性人物形象的研究在川端文学的精神分析阐发中具有决定性的意义。
本节援引德勒兹关于俄狄浦斯情结欲望与压抑的理论,将被虐狂与恋物癖的讨论置入日本文化,并引入川端文学的女性书写中加以探讨。根据德勒兹,俄狄浦斯情结的实质是源自婴儿期与母亲无分合一的狂想。虐人狂是根源于臣服于父权之后,对别人加以驾驭和控制的倾向;被虐狂非但与驾驭和控制无关,反而是对“母亲”(或其形象)的奉献。被虐,基本上就是一种在悬宕中等待的状态;作为恋物者的“偶像”,理想母亲被要求静止不动是恋物癖美学,这种剥夺理想母亲主体性的行为,是旨在坚持与母亲合一的理想的一种狂想过程。
因俄狄浦斯赋予母亲力量以净化和救赎自己的愿望与现实父权社会产生冲突无法实现,由俄狄浦斯情结产生的心理需求隐化为被压抑的欲望。女性在日本的父权社会中,是作为亚文化群体的存在。在“重女轻母”的阳性论述中,将女性割裂、静止、物化的日本美学,正是一种“集体恋物癖”的体现。而在主观割裂了的女性意象之间“悬宕"地等待与追寻,也是一种“集体被虐心理”的表达。
由集体无意识到个体无意识,再由个体的特殊性而被夸张放大,川端康成在文本中,依据俄狄浦斯的压抑符码对女性作了典型的恋物美学的自虐狂表达。
本文提出与不同于以往对川端文学中女性形象的分类方式,依据俄狄浦斯情结对理想母亲的需求与日本文化中女性形象的分解,详析川端文学中整体女性形象的能指意涵,并尝试将川端文学中的女性形象分为四类。
第一类是以精神力量为表征的“身体缺失女性”。对这一类女性形象,笔者总结为“抽象美的图腾”。亦即学界目前所说的“圣处女”群像。她们作为抽象美的象征符号,具有强大的精神力量,却不具备肉身实体,不具有主体性,也无法行使净化与救赎的理想母亲职责。作为美丽的客体,她们又因身体的缺失而只能以视觉与听觉为人感知。在文本中川端多次用雪的意象与这一类女性相互映衬,并将图腾飞升的过程处理为奔月构思。
第二类是以身体功用为表征的“精神缺失女性”。笔者将这一类女性形象总结为“官能美标本”。这一类型的女性人物类似标本,她们有着“梦幻女体”,是女性美的现实性和具体化,带给人官能之美与母性崇拜的满足,却缺乏精神力量,不具有主体性,无法行使净化与救赎的理想母亲职责。她们极富母性思想特征,这集中体现在对受创的包容和爱人的能力上。而且,与“圣处女”形象不同,她们以女体独特的“生”的能量为源泉,以“繁殖”和“生命”为表象,发挥女性身体的独特力量。但她们同样只是美丽的客体,在对她们的描写上,精神性被抽减,她们通常只作为身体、器官或身体的一部分出现。在文本中,川端惯用有着滋养、包容与繁殖力量的,水的意象映衬着一类女性形象。
第三类是精神与实体相结合的虚拟的无缺失的“理想母亲形象”。这一类女性形象是兼具精神力量与实在女体,具有净化与救赎的强大力量。她们的精神力量是在此岸亲切温暖的爱,带领俄狄浦斯一并精神升华;她们的女性实体不只停留在俄狄浦斯的官能需要上,而是能满足俄狄浦斯的潜在需求;她们所具有的“生”的能量并不在于繁殖,而表达为“重生”的力量。由于生活在父权社会中的俄狄浦斯的恋物美学,她们的主体性也是丧失的。更由于俄狄浦斯的自虐心理,她们往往在悬宕与等待中被僵止、物化。因此,理想的母亲只能停留于理想中。
第四类是精神焦虑和丑怪身体为特征的双重缺失的“俄狄浦斯母亲”。这一类女性是川端文学中的“异类”,作为母性阴暗面的化身,她们不仅是抽象美与官能美双重缺失的匮乏体,也是母性的吞噬与黑暗,父权的压抑与恐惧二者的统一体。从伊耶那美开始,这一类女性形象在日本文学中就已经有了自己的原型,在父权社会集权统治最严苛的武家时代,这一类女性更在文艺形式中被妖魔化,笔者将这一类女性形象总结为“武家疯女”。
第四章:川端文学的俄狄浦斯要素
日本文学中的“游于自然”、“融于自然”表现的是进入文明社会以后,日本人寻找归宿的生命诉求,是寻找回归的心理补偿,是追寻母亲替代物的文化恋母情结与广泛的母性原理的体现。川端康成长于自然书写与景物描写,对自然与四时风物的描绘,是川端文学中与女性书写相互映衬的另一大亮点。而这种处理方式,正是俄狄浦斯情结投射于文学的具体体现。
在川端文学中,自然之美的描述尤为丰富,这不仅构成了川端文学独特的艺术特色,更有着丰富而深刻的美学意义。以心灵的故乡为背景,刻画日本的传统与自然之美,川端康成在文学的世界里创建了伊豆、浅草、京都与雪乡的世界。川端文学并非叙事性的,而是将环境与场景、情节、人物等文学要素都囿于自然和景物之中,作描述性的表达。对于自然审美中最能引起美感的形式要素——色彩,川端康成的艺术感受异常敏锐,他最偏好用白、红、黑三种颜色表达复杂的文本含义。以白色表现精神的圣洁、以红色表现官能的迷幻、以黑色表现冷寂。
就读者的愿望结构而言,阅读的过程与阅读的乐趣在于唤醒幼儿时期与母亲无分合一的完整感。而文本本身即是一种被恋物,在阅读的悬宕与等待中,读者获得重回母怀的幸福与平静。
在阅读的过程中,读者被女主人公的美丽与品德所打动时,会为她们自我牺牲的精神而感动。川端文学中,美丽与哀愁是相通的,通过刻画女性人物的美丽与哀愁,将悲哀的底色贯穿于文本之中,从而引起读者的感动。同时,也由于女性亚文化群体的边缘身份,女性本身受创的包容性、爱人的能力也更能凸现其悲剧性和感人的力量。
当“不正常”和“性”能够摆脱狭义,便足以成为探究文学的主体概念。文本中的被虐狂在对女性奉献的情态下,带着被动、被虐、顺从和婴幼儿的性格。而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将女主角内置化的一刻,亦正好带着被虐的心理,并借此完成对这个他者“母亲”的认同。而文本中的“残酷”与“牺牲”,虽是对女主角的直接侵害,却需要一个主体反射摄取才能实现,这个主体,即是读者。川端文学深深铭刻着虐待的性质,又呈现着典型的恋物美学,在读者阅读的过程中,川端文学作为一种带有导向性的中介,能够带人重温前俄狄浦斯时期蒙昧记忆中母子一体化,无分合一的幸福和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