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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位是中国独有的一种社会组织现象。在宏观层面,“单位”是国家的一种统治结构和组织化的控制手段;在微观层次上,对于单位成员而言,“单位”不仅仅是一个“工作场所”,它还意味着一种生活方式、社会保障、身份认同和情感归属。因此,“单位”被认为是透视中国城市社会基层组织制度和秩序结构的一个基本视角和独特窗口。韦伯把统治分为两种类型:(1)以利益为基础的交换性权力;(2)依仗行政科层命令的强制性权力。中国的“单位”之所以特殊,就在于它把上述两种行政性的命令权力和交换性的财产权力合二为一,并在此基础上,围绕利益交换和资源(再)分配,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权力和权威关系结构。其本质特征,是分别对应于上述两种统治类型的(1)仪式政治,(2)再分配。改革开放和市场转型之后,现在的城市社会基层秩序究竟是个什么状态?或者更具体来说,“单位”内部的权威关系结构发生了什么变化?应该如何去概括、理解和解释这种变化? “单位”研究的起点,一般被认为肇始于魏昂德的“新传统主义”模型。之后的讨论和工作主要围绕以下四方面的问题展开:(1)“新传统主义”与历史是什么关系?(2)“新传统主义”的适用范围究竟有多大?(3)中国基层社会组织中的权力和权威关系到底是个什么样子?(4)市场改革和“单位”内部权威关系的变化之间存在什么样的具体联系?本文对上述问题进行了一一分析,并指出: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辩证地同时关注结构与文化、历史与现实之间的关系,真正深入到单位组织的变革现场,以把握中国基层社会的基本秩序结构。 选择了一家在京热电厂作为调查对象。作为一家国有企业,京华电厂是最为典型、最具“单位”色彩的一种单位类型。自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建成以来,该厂已经有三十多年的历史。以实习的身份,在该厂进行了长达一年多的参与观察和田野调查,收集了大量的第一手资料。 体制改革前后,京华电厂经历了痛苦的转型。在这个过程中,企业从一个只需机械地接受上级指令、完成下达指标,到不仅要搞好生产,而且要独立经营的现代企业,无论是外部环境,还是内部的组织结构和人际关系,都发生了剧烈的改变。 在劳动纪律上,京华电厂从以往的以强烈的身份认同为基础的参与式管理,到现在的以物质奖励和经济考核为基础的简单强制性控制。国家、市场和科层制三个共同作用,塑造了当前单位内部的权威关系模式。 在内部住房分配上,京华电厂经历了从以往相对公平的“一视同仁”,到现在严重不平等的“先分类、后排序”。种种不平等的制度设计和结构安排,使得通过“关系”在分房过程谋求私利的努力变得基本不可能。在各种制度的交叉切割下,新传统主义模型所描述的“庇护—依赖”关系和“有原则的特殊主义”在很大程度上已经失去了原有的组织基础和生存土壤。 我们提出用“结构性差序格局”来概括和理解上述变化。这个概念强调有组织的“差异化秩序”,它的核心,是根据权力占有的多寡程度来进行相应的资源分配的一种制度化机制,与以往关于单位内部权威关系模式的分析模型的最大差别,在于它强调的是正式的组织化制度设计带来的资源分配不均等。认为“结构性差序格局”基本可以概括京华电厂在市场转型背景下的内部权威关系结构。 在市场转型的背景下,京华电厂始终同时存在着“单位”和市场两套话语体系和行动逻辑。调查发现,仪式性资源的分配更多的是遵循“单位”的逻辑,而利益性资源的分配则主要按照市场的机制来进行。此外,管理层更多的倾向于市场逻辑来建构自己的管理权威,而职工则转向“单位”机制来寻求各种保护。 本文围绕仪式政治和再分配这两个单位的基本特征来组织全文的结构安排。其中,文章的主体部分,第五章劳动纪律和第六章分房政治,分别对应于上述两个特征。之前的几章分别梳理了文献,并介绍了调查对象的一些背景情况,为主体内容的展开做一个铺垫。最后一章是总结性的讨论。 具体来说,全文一共分为七章。在第一章的导论里,介绍了本文的研究缘起、研究的问题、研究方法和创新及局限。此外,还对本文涉及到的几个关键性概念,比如“单位”、“权威”等进行了界定和辨析。在此基础上,大致梳理了“单位”研究的历史脉络,从中引出本文探讨的问题:即现在的“单位”内部权威关系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应该如何去理解和解释这种关系结构?第二章是文献综述。以魏昂德的“新传统主义”模型为基础,通过比较围绕该模型展开的一系列讨论,来梳理“单位”研究的学术系谱;与此同时,结合市场转型来探讨“单位”在新的时代背景下发生的具体变化,从而进一步明确本文想要分析的问题和研究的意义。第三章对研究对象——京华电厂做了一个详细的介绍,从历史比较的角度来讨论该厂组织结构、薪酬分配、体制改革、社会保障、技术革新、仪式政治和生产经营等方面的内容。第四章从组织和环境关系的视角,探讨了京华电厂体制改革的具体过程。第五章以劳动纪律这样一个基础管理制度为切入点,通过分析其历史沿革,来揭示京华电厂内部权力与权威关系结构的变迁。第六章试图通过对京华电厂历次福利分房和集资建房过程的民族志描述,来透视和分析该“单位”内部权力和权威关系的变迁,最终目的,是揭示“单位”内部权威关系结构与制度转型和市场改革之间的复杂关系。在总结前文的基础上,在最后一章尝试性地提出了“结构性差序格局”这样一个概念,来概括当前单位内部的权威关系结构,并从“单位”和市场这两个逻辑来解释制度转型和单位内部权威关系结构变迁之间的内在关联。最后,还指出了未来研究的几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