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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去扬州出差，遇见多时不见现在已是亦文亦商的冯君。蒙他热情款待，吃完晚饭后又去名为“休闲中心”的澡堂洗澡。听冯君介绍，当地人招待来客，如果光请吃饭不请洗澡礼数就不算周全，因而他常陪客人洗澡，有时竟会一天多至三四场。酷爱洗澡可说是古城扬州的一种地域风情。这不禁让我想起儿时在扬州居住时当地流行的一句俗语：“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前面说的是上茶馆，去有名的富春茶社点上干丝、花色茶点（千层油糕、三丁包、翡翠烧卖等），泡上一壶浓浓的酽茶，足以消磨半个上午的时光。而后面说的就是上澡堂，里面也能提供优质服务。首先是有被誉为“扬州三把刀”之一的修脚刀（另两把刀是菜刀和剃头刀）为浴客挖鸡眼、割冗皮。再者有谙熟舒筋活血手法的捶背师傅为浴客解乏。听扬州捶背师傅介绍，他学这门手艺要在青石板上反复甩手，苦练手感，说着还表演了一套靠手指摩擦发出金属般清脆响声的绝技。若依时下“万物皆文化”的泛文化的说法，称扬州有其独特的“沐浴文化”一点也不为过。
俗称“洗澡”、雅称“沐浴”的话题既然开了个头，索性就一不做二不休再顺流而下谈谈古今中外的“洗澡”或“沐浴”。据我所知，世界上最早的公共浴室是4000年前古印度河流域摩亨佐－达罗城市中心的大浴池，由砖块砌成，出水口与一条排水沟相连。浴池建在城中央，规模又很大，学者们一般都推测它的作用更多是为宗教目的。国王或是祭司在祭神前沐浴一番，以示郑重虔诚。在北京天坛内也有类似供皇帝在祭天前斋戒沐浴的处所。
把沐浴当作一种重要生活方式发扬光大的是古代罗马人。首先罗马人的浴场（不是小家子气的浴室）很大，最大的能供几千人同时使用；其次浴种齐全，有热水池、温水池和冷水池之分；再次是功能多样，大的浴场中还附设有健身房、演讲厅、图书馆、画廊和会客室。罗马的贵族很喜欢把浴场当作社交场所，有些重要的国家大事就是在这里商议决定的。电影《斯巴达克思》中就有恺撒与罗马元老贵族在浴场议事的场景。有的古典作家把元老院、角斗场和浴场作为罗马人参与政治活动的三大中心。而罗马地方官也把修建当地的公共浴场当作他们任内的大事。罗马作家小普林尼在亚细亚行省当总督，作为皇帝图拉真心腹的他在给皇帝陛下的信中提到“当地的浴场肮脏破旧”、“臣认为无论如何应该翻修这个浴场”。皇帝回信，答应只要不开征新税，“朕可以满足你的愿望”。君臣之间讨论是否修一个浴场的认真程度，如同今天决定是否动工建一条新铁路干线。在罗马城内卡拉卡拉浴场遗址墙上至今还留有当年浴客写下的涂鸦之作：“沐浴、醇酒和女人损害了我们的身体，但要过好日子，就离不开沐浴、醇酒和女人。”由此可见，沐浴在罗马人心目中的重要地位。
罗马帝国垮台后，西欧国家常遭到来自北欧的海盗的侵袭。这些烧杀抢掠的海盗在沐浴史上有其独特的贡献。他们生活的地区气候寒冷，使得他们最早采用桑拿浴，向烧得滚烫的煤或石头浇水，顿时浴室里满是热气腾腾的水蒸气，通过排汗来祛除毛孔中的污垢。浴客们还喜爱用树枝抽打自己，让汗出得更透。
在16世纪以后，欧洲人有一百多年不喜爱沐浴，甚至有人还极端地把古罗马帝国灭亡的原因归之于洗澡太勤。如果有人遇见某人一生没有洗过一次澡实在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大名鼎鼎的法国国王路易十四洗手也只是叫仆人洒一点香水在手上就算完事。据说法王亨利四世的身上会发出阵阵臭味，行同腐尸。卢浮宫中举办宫廷舞会，王公贵妇纷至沓来，服装艳丽，熏香扑鼻，但细看他们的皮肤上都好像蒙了一层灰，不太干净，而贵妇人的头发则成了虮虱的安乐窝。这种情况直到18世纪后期才有所改变。在英国，公共浴室是根据1846年的“浴室法令”才建造的。
与西方国家相比，古代东方人要爱干净得多，尤其是有些洁癖的日本人更是如此。日本人的沐浴有一个常被人视为惊世骇俗的习俗，即男女同浴。每个浴室有两扇门分男女进入，而殊途同归，浴池只有一个。清末在日本当过公使的黄遵宪写的《日本杂事诗》中有一首讲的就是这件事：“兰汤暖雾郁迷离，背面罗衫乍解时。一水盈盈曾不隔，未销金饼亦偷窥。”诗下有注：“喜洁，浴池最多。男女亦许同浴，近有禁令，然积习难除，相去仅咫尺，司空见惯，浑无惭色。”读茅盾回忆录，也能见到这积习难除的一点流风遗韵。茅公是在1927年去日本的，他去洗澡的浴室当时已不许男女同浴，但男浴室中负责保管衣物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因为茅盾是外国人容易认出，她允许茅盾在存衣时可不领编有号码的牌子。另外，男女浴池虽已分为两部分，中间有墙阻隔，但屋顶上的玻璃仍影影绰绰地将隔壁的影像倒映在水中。茅盾还以此为素材写了一篇题为《阴阳镜》的文章。我在美国杜克大学亚太研究所访学时，曾听一日本学者的报告，他提到日本在明治维新时提倡文明开化，将男女同浴、同性恋等当作野蛮的风俗力加禁止。我以为简单地称之为野蛮稍嫌笼统，之所以有男女同浴的习俗，与日本人对人体的观念有关。
中国古人很早就注意个人的清洁卫生，有五日一休沐的习惯，即官府里五天放一次假，让公务人员回家洗头沐浴。周公礼贤下士，忙得连洗头都顾不上，因而留下了他在洗头时握发见客的佳话。古代起今天肥皂作用的洗涤剂是皂角（又名皂荚）。《本草纲目》载：“十月采荚，煮熟捣烂，和白面及诸香作丸，澡身后去垢而腻润胜于皂荚也。”这样生产出来的产品要算是原始的香皂了。古代沐浴最知名的事首推唐玄宗和杨贵妃的华清池沐浴，“温泉水滑洗凝脂”，在水汽缭绕中带着浓浓的香艳。古代也有高官沐浴不勤的例子，比如清末的学部尚书沈曾植曾因上朝时气味不好被人称为“臭尚书”。
“文革”后期，我与家父下放去苏北的一个小镇卜居，每周必去镇上简陋的浴室洗一次澡。那种澡堂真正是古代所说的“混汤”，无淋浴，只有一大池。依古意，“混汤”的入浴之人不分高低贵贱，“混”而洗之。时间一长才知道就是这种“混汤”也有分别。浴室照例下午一点开门，但乡间的领导一般是提前一小时进池先洗，称之为“洗头汤”。家父在乡间行医，人头熟了也能享受“洗头汤”的优待，我也有幸随父进入。有时看到当地的头面人物诸位公社领导皆袒胸凸肚无一丝牵挂，想到他们衣冠俨然做大报告训人的样子总觉得特别有趣。镇上只有男浴室，无女浴室，每逢过年几天则有善政，宣布浴室在五日内专向妇女开放。开放期满后总有许多天镇上的男人仍不肯去洗，说是池子脏。这是一种视妇女为不洁之物的旧观念。乡间夏天一家人通常共用一只木澡盆洗澡，女主人总要催促家中所有的男性成员快点洗完，说是女人先洗会把盆弄脏。
前些年我在去美国访学前向曾在国外读过书的学长请教，在国外有什么要注意的事。蒙他关照，告诉我每天要洗澡，带去的衬衫颜色要不一样，以免被人误认为你洗澡不勤、换衣不勤。每天洗澡似乎不难，但有时我也有杞人之忧，想到即使是今后我国人民的生活水平提高，每天沐浴在经济上、习惯上都无难处，但能有那么多的洁净水供我们不受节制地使用吗？
俗称“洗澡”、雅称“沐浴”的话题既然开了个头，索性就一不做二不休再顺流而下谈谈古今中外的“洗澡”或“沐浴”。据我所知，世界上最早的公共浴室是4000年前古印度河流域摩亨佐－达罗城市中心的大浴池，由砖块砌成，出水口与一条排水沟相连。浴池建在城中央，规模又很大，学者们一般都推测它的作用更多是为宗教目的。国王或是祭司在祭神前沐浴一番，以示郑重虔诚。在北京天坛内也有类似供皇帝在祭天前斋戒沐浴的处所。
把沐浴当作一种重要生活方式发扬光大的是古代罗马人。首先罗马人的浴场（不是小家子气的浴室）很大，最大的能供几千人同时使用；其次浴种齐全，有热水池、温水池和冷水池之分；再次是功能多样，大的浴场中还附设有健身房、演讲厅、图书馆、画廊和会客室。罗马的贵族很喜欢把浴场当作社交场所，有些重要的国家大事就是在这里商议决定的。电影《斯巴达克思》中就有恺撒与罗马元老贵族在浴场议事的场景。有的古典作家把元老院、角斗场和浴场作为罗马人参与政治活动的三大中心。而罗马地方官也把修建当地的公共浴场当作他们任内的大事。罗马作家小普林尼在亚细亚行省当总督，作为皇帝图拉真心腹的他在给皇帝陛下的信中提到“当地的浴场肮脏破旧”、“臣认为无论如何应该翻修这个浴场”。皇帝回信，答应只要不开征新税，“朕可以满足你的愿望”。君臣之间讨论是否修一个浴场的认真程度，如同今天决定是否动工建一条新铁路干线。在罗马城内卡拉卡拉浴场遗址墙上至今还留有当年浴客写下的涂鸦之作：“沐浴、醇酒和女人损害了我们的身体，但要过好日子，就离不开沐浴、醇酒和女人。”由此可见，沐浴在罗马人心目中的重要地位。
罗马帝国垮台后，西欧国家常遭到来自北欧的海盗的侵袭。这些烧杀抢掠的海盗在沐浴史上有其独特的贡献。他们生活的地区气候寒冷，使得他们最早采用桑拿浴，向烧得滚烫的煤或石头浇水，顿时浴室里满是热气腾腾的水蒸气，通过排汗来祛除毛孔中的污垢。浴客们还喜爱用树枝抽打自己，让汗出得更透。
在16世纪以后，欧洲人有一百多年不喜爱沐浴，甚至有人还极端地把古罗马帝国灭亡的原因归之于洗澡太勤。如果有人遇见某人一生没有洗过一次澡实在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大名鼎鼎的法国国王路易十四洗手也只是叫仆人洒一点香水在手上就算完事。据说法王亨利四世的身上会发出阵阵臭味，行同腐尸。卢浮宫中举办宫廷舞会，王公贵妇纷至沓来，服装艳丽，熏香扑鼻，但细看他们的皮肤上都好像蒙了一层灰，不太干净，而贵妇人的头发则成了虮虱的安乐窝。这种情况直到18世纪后期才有所改变。在英国，公共浴室是根据1846年的“浴室法令”才建造的。
与西方国家相比，古代东方人要爱干净得多，尤其是有些洁癖的日本人更是如此。日本人的沐浴有一个常被人视为惊世骇俗的习俗，即男女同浴。每个浴室有两扇门分男女进入，而殊途同归，浴池只有一个。清末在日本当过公使的黄遵宪写的《日本杂事诗》中有一首讲的就是这件事：“兰汤暖雾郁迷离，背面罗衫乍解时。一水盈盈曾不隔，未销金饼亦偷窥。”诗下有注：“喜洁，浴池最多。男女亦许同浴，近有禁令，然积习难除，相去仅咫尺，司空见惯，浑无惭色。”读茅盾回忆录，也能见到这积习难除的一点流风遗韵。茅公是在1927年去日本的，他去洗澡的浴室当时已不许男女同浴，但男浴室中负责保管衣物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因为茅盾是外国人容易认出，她允许茅盾在存衣时可不领编有号码的牌子。另外，男女浴池虽已分为两部分，中间有墙阻隔，但屋顶上的玻璃仍影影绰绰地将隔壁的影像倒映在水中。茅盾还以此为素材写了一篇题为《阴阳镜》的文章。我在美国杜克大学亚太研究所访学时，曾听一日本学者的报告，他提到日本在明治维新时提倡文明开化，将男女同浴、同性恋等当作野蛮的风俗力加禁止。我以为简单地称之为野蛮稍嫌笼统，之所以有男女同浴的习俗，与日本人对人体的观念有关。
中国古人很早就注意个人的清洁卫生，有五日一休沐的习惯，即官府里五天放一次假，让公务人员回家洗头沐浴。周公礼贤下士，忙得连洗头都顾不上，因而留下了他在洗头时握发见客的佳话。古代起今天肥皂作用的洗涤剂是皂角（又名皂荚）。《本草纲目》载：“十月采荚，煮熟捣烂，和白面及诸香作丸，澡身后去垢而腻润胜于皂荚也。”这样生产出来的产品要算是原始的香皂了。古代沐浴最知名的事首推唐玄宗和杨贵妃的华清池沐浴，“温泉水滑洗凝脂”，在水汽缭绕中带着浓浓的香艳。古代也有高官沐浴不勤的例子，比如清末的学部尚书沈曾植曾因上朝时气味不好被人称为“臭尚书”。
“文革”后期，我与家父下放去苏北的一个小镇卜居，每周必去镇上简陋的浴室洗一次澡。那种澡堂真正是古代所说的“混汤”，无淋浴，只有一大池。依古意，“混汤”的入浴之人不分高低贵贱，“混”而洗之。时间一长才知道就是这种“混汤”也有分别。浴室照例下午一点开门，但乡间的领导一般是提前一小时进池先洗，称之为“洗头汤”。家父在乡间行医，人头熟了也能享受“洗头汤”的优待，我也有幸随父进入。有时看到当地的头面人物诸位公社领导皆袒胸凸肚无一丝牵挂，想到他们衣冠俨然做大报告训人的样子总觉得特别有趣。镇上只有男浴室，无女浴室，每逢过年几天则有善政，宣布浴室在五日内专向妇女开放。开放期满后总有许多天镇上的男人仍不肯去洗，说是池子脏。这是一种视妇女为不洁之物的旧观念。乡间夏天一家人通常共用一只木澡盆洗澡，女主人总要催促家中所有的男性成员快点洗完，说是女人先洗会把盆弄脏。
前些年我在去美国访学前向曾在国外读过书的学长请教，在国外有什么要注意的事。蒙他关照，告诉我每天要洗澡，带去的衬衫颜色要不一样，以免被人误认为你洗澡不勤、换衣不勤。每天洗澡似乎不难，但有时我也有杞人之忧，想到即使是今后我国人民的生活水平提高，每天沐浴在经济上、习惯上都无难处，但能有那么多的洁净水供我们不受节制地使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