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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伏牛村的赤脚医生胡一锅在伏牛镇的“胡师傅药店”刚一开张，生意就好得出奇。也难怪，伏牛镇这方圆百十里范围内就胡师傅一家药店，村民们有个三病两痛谁不上胡师傅这来买药啊，而且这里的药便宜，比到城里的人民医院去看病买药划算多了。
渐渐地，胡师傅跟他老婆忙不过来了，唯一的儿子胡一匪又在深圳打工，只是每过两三个月就送一大批药回来，于是胡师傅琢磨着找个帮手。我就是在这个时候以伏牛村唯一的高中生的身份成功进入胡师傅药店打工的。
伏牛村穷得吃了上顿愁下顿，而且我五十多岁的父亲还得了风湿性心脏病，能够到胡师傅的药店里干拿药、照看柜台的店小二，还能每个月拿上300元工资，我自然干得很卖力。
不久胡师傅的大儿子胡一匪回来了，他带回来的药品足足有四大麻袋，狭小的柜台里一下就充满了各种药品。
第二天恰好有病人来输液，胡师傅拿着只有大半瓶的盐水准备给病人输上的时候，被病人看出了其中的破绽：“咋个只有大半瓶啦？”胡师傅的手停在半空，一时不知如何解释。我灵机一动，对病人解释说：“这些都是咱们二老板刚从深圳进回来的新鲜货，听他说呀，现在深圳流行这大半瓶的药，太满反而对身体不好，再说这大半瓶可比一整瓶便宜不少呢。”病人听完我的解释，这才同意给输上了。
胡一匪在一旁拍拍我的肩：“想不到够机灵的，这样，明天跟我跑深圳，保管你发大财。”“去深圳干什么？”“还能干什么，收药啊。”
想想这辈子有幸能到大城市去看看，也算祖上积德了，我想也没想就跟着答应下来了。
2
我，一个贫穷山村来的傻小子，就这样来到了光怪陆离的深圳，在胡一匪的带领下干起了收药的行当。
睁开眼睛看看满大街的人流、车流，哪里有卖药的？我们到哪里去收药？胡一匪说地皮都没踩热就想着赚钱啦？你小子好好地跟我学吧。
胡一匪把我带到一个条件简陋不堪的出租屋，两三间屋子里挤满了六七个男男女女，大白天的还蒙在被子里昏睡。我算明白了，住在这屋子里的人都是收药的。我悄悄地问胡一匪：这些人干嘛白天不干活？胡一匪不耐烦地说：少问多做，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们的活晚上才开始。
当天晚上半夜，全屋的人精神抖擞开始干活了：每人手里一大袋不干胶小广告，小广告上写着“高价收药 1332893XXXX”的字样。大家分头行动，在深圳的大街小巷上开始散布这些小广告片。我跟着一个叫樊如花的老乡屁股后面，手里拎着一大袋广告片。樊如花说：“今天晚上我们必须在五家医院所有的厕所里贴满这些广告片，记住，每个厕所门上都要贴！你跑男厕所我跑女厕所。”我问其他人也是到医院吗？她说他们是直接将这些广告片贴在街边车站的候车亭上、广告柱上、人流量大的地板上。
我和樊如花装着从乡下到医院看病人的亲戚，一路过关斩将，遇有门卫拦着盘问，我就装着很着急很可怜地说：“俺们从农村来，找个亲戚，骨科，出车祸了，人事不省呢……”边说边指指医院的楼上，就这样一路成功地混入了五家大医院的共50层楼的200多个厕所，一直干到天亮才回屋，累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3
第二天上午，胡一匪甩给我一套西装：“要想赚钱就得搞光鲜点。”我穿上西装照照镜子，嘿嘿，还真比以前帅了不少。
胡一匪带着我出发了。这次咱的目的地仍然是医院。在去医院的路上他对我进行了紧急培训：“我们的目标客户是老头老太婆，注意是城市里的老头老太婆。”“为什么一定要城里的老头老太婆？”“第一，现在十个有九个老头老太婆是三高患者（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而治疗三高患者的药十分走俏；第二，城里的老头老太婆大多都能报销医药费、有医保卡。说了这些你也不懂，记住你的目标客户就行了。”
“那我们的任务是？”“说服他卖药给我们。”“人家凭什么卖药给我们？”“这个一时半会给你解释不清楚，你只说我们愿意出高价就行了。”“高价是什么价？”“零售价格的30%~50%。”
我们在医院的绿化公园的椅子上、干部病房的病床上、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一见有老头老太婆就悄悄地走过去，胡一匪很有职业道德，开口并不直接推销，而是微笑着招呼道：“您今天看来气色比昨天好多了！”而对方也总会因为这句话而对他产生好感，在接下来的搭讪中显得顺理成章。
“您看您是不是有一些不必要的药品，反正扔了也很可惜，还不如换点钱呢。如果您想把医保卡上的钱‘折现’的话也可以，一百块钱我们可以给你70元；像您这样富态的人，单位上报销医药费肯定是没问题的啦，您也可以多开一些药品，我们按药品50%的价格给您现钱。我们的价格在全市是最高价了。”我真佩服胡一匪巧舌如簧。
跟着胡一匪一天跑下来，还真学到了不少东西，开了不少眼界。经过一两个月的实践，我总结出我们的药源主要有五种：第一种是市民手中没有吃完的药品；第二种是市民存放在家里的过期药；第三种是一些医药费可以由单位报销的人，有的会多开一些药卖掉，赚上一笔；第四种是一些办了医疗保险的人，想将医保卡上的钱“折现”，用医保卡从定点医院或药店买药，再转手卖给我们；第五种是一些厂家的驻点医药代表，他们手头有一些用于促销或外包装损坏的药品，为了减少自己损失或赢利而将这部分药品卖给收药者。
4
这样跟着胡一匪干了两三个月后，他对我说：“算算时间我也该回老家了，得把这些药给家里的药店送回去。”我一听大惊，心想难怪我上次见着他带回去的药都是歪瓜裂枣的，没想到他竟然是将这些收购回来的药品给直接送回老家去卖了。
“傻瓜，我自己收的药不卖难道还从别人手里买药回去卖啊？”胡一匪看出了我的怀疑，直截了当地给我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你这次也跟着我回老家一趟，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一想有机会回老家，甭提多高兴了，我早就想看看我那辛辛苦苦的老父亲了。
“但不是让你回家，是让你在邻乡几个大药店去送货。”我一听不能回家就焉了，胡一匪说我们那个县有十多家药店都是靠他供货。
我这才发现，同住一屋的人也是每隔一段时间都要送货到农村的药店去。这些药不少都是过期的、没有批号的、包装不全的，甚至还有人使用过剩下的，他们将这些药品的标签撕下换上新的标签，以极低的价格专门出售给偏远农村小镇上的药店。
据樊如花说，她们干这一行已经四五年了，在农村和城乡结合部有成熟的销售网络。
我们先将收购来的药品打包，然后通过货运公司发到目的地，等货到了目的地之后，我们才从深圳坐火车出发去取货，通知药店的老板来购买“新药”。
想起回到了邻乡竟然不能回家看一看父亲的病情，回深圳的路上，我郁闷不已。胡一匪像没事一般地安慰我：“男子汉哪能那么儿女情长，好好地跟着我干，保管你过不了多久就跟着我发大财了！”说完甩给我一个信封：“这里是8000块，好好干吧！”我接过沉甸甸的信封，没想到短短三四个月就赚了这么多，立即高兴起来。
回到深圳后，胡一匪又带我去了很多个体诊所，这些诊所大都开在僻静的小巷里，他们也是我们的客户。通常到这些诊所就诊的病人都是外来民工和本地收入微薄的人，这些个体诊所不管病人的病情，会先输上几天液，胡乱开上一些药，一旦病人病情恶化，他们会以“医疗设备不完善，请速转院治疗”为由，将那些病人赶出去。对于那些来买药的人，个体诊所的老板大都处之泰然：“反正吃不死人，让他们吃去吧。”
有了钱，我买起了手机，买起了皮鞋和西装，俨然过起了有钱人的生活。就在我继续规划着自己未来蓝图的时候，忽然接到母亲从老家小镇上打来的电话：“儿啊，你快回来，你爸爸去世了，他在‘胡师傅药店’买了药吃后心脏病加重了，转到县城人民医院后医生说吃的药是过期药，你父亲被耽误了治疗，已经……”我一听就蒙了，发疯一般地冲向胡一匪：“王八蛋！老子跟你拼了！”一帮人扑上来，拖着我，我嚎啕大哭，发誓再也不干这害人的生意了，我冲下楼，用手机拨打了110……
伏牛村的赤脚医生胡一锅在伏牛镇的“胡师傅药店”刚一开张，生意就好得出奇。也难怪，伏牛镇这方圆百十里范围内就胡师傅一家药店，村民们有个三病两痛谁不上胡师傅这来买药啊，而且这里的药便宜，比到城里的人民医院去看病买药划算多了。
渐渐地，胡师傅跟他老婆忙不过来了，唯一的儿子胡一匪又在深圳打工，只是每过两三个月就送一大批药回来，于是胡师傅琢磨着找个帮手。我就是在这个时候以伏牛村唯一的高中生的身份成功进入胡师傅药店打工的。
伏牛村穷得吃了上顿愁下顿，而且我五十多岁的父亲还得了风湿性心脏病，能够到胡师傅的药店里干拿药、照看柜台的店小二，还能每个月拿上300元工资，我自然干得很卖力。
不久胡师傅的大儿子胡一匪回来了，他带回来的药品足足有四大麻袋，狭小的柜台里一下就充满了各种药品。
第二天恰好有病人来输液，胡师傅拿着只有大半瓶的盐水准备给病人输上的时候，被病人看出了其中的破绽：“咋个只有大半瓶啦？”胡师傅的手停在半空，一时不知如何解释。我灵机一动，对病人解释说：“这些都是咱们二老板刚从深圳进回来的新鲜货，听他说呀，现在深圳流行这大半瓶的药，太满反而对身体不好，再说这大半瓶可比一整瓶便宜不少呢。”病人听完我的解释，这才同意给输上了。
胡一匪在一旁拍拍我的肩：“想不到够机灵的，这样，明天跟我跑深圳，保管你发大财。”“去深圳干什么？”“还能干什么，收药啊。”
想想这辈子有幸能到大城市去看看，也算祖上积德了，我想也没想就跟着答应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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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贫穷山村来的傻小子，就这样来到了光怪陆离的深圳，在胡一匪的带领下干起了收药的行当。
睁开眼睛看看满大街的人流、车流，哪里有卖药的？我们到哪里去收药？胡一匪说地皮都没踩热就想着赚钱啦？你小子好好地跟我学吧。
胡一匪把我带到一个条件简陋不堪的出租屋，两三间屋子里挤满了六七个男男女女，大白天的还蒙在被子里昏睡。我算明白了，住在这屋子里的人都是收药的。我悄悄地问胡一匪：这些人干嘛白天不干活？胡一匪不耐烦地说：少问多做，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们的活晚上才开始。
当天晚上半夜，全屋的人精神抖擞开始干活了：每人手里一大袋不干胶小广告，小广告上写着“高价收药 1332893XXXX”的字样。大家分头行动，在深圳的大街小巷上开始散布这些小广告片。我跟着一个叫樊如花的老乡屁股后面，手里拎着一大袋广告片。樊如花说：“今天晚上我们必须在五家医院所有的厕所里贴满这些广告片，记住，每个厕所门上都要贴！你跑男厕所我跑女厕所。”我问其他人也是到医院吗？她说他们是直接将这些广告片贴在街边车站的候车亭上、广告柱上、人流量大的地板上。
我和樊如花装着从乡下到医院看病人的亲戚，一路过关斩将，遇有门卫拦着盘问，我就装着很着急很可怜地说：“俺们从农村来，找个亲戚，骨科，出车祸了，人事不省呢……”边说边指指医院的楼上，就这样一路成功地混入了五家大医院的共50层楼的200多个厕所，一直干到天亮才回屋，累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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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胡一匪甩给我一套西装：“要想赚钱就得搞光鲜点。”我穿上西装照照镜子，嘿嘿，还真比以前帅了不少。
胡一匪带着我出发了。这次咱的目的地仍然是医院。在去医院的路上他对我进行了紧急培训：“我们的目标客户是老头老太婆，注意是城市里的老头老太婆。”“为什么一定要城里的老头老太婆？”“第一，现在十个有九个老头老太婆是三高患者（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而治疗三高患者的药十分走俏；第二，城里的老头老太婆大多都能报销医药费、有医保卡。说了这些你也不懂，记住你的目标客户就行了。”
“那我们的任务是？”“说服他卖药给我们。”“人家凭什么卖药给我们？”“这个一时半会给你解释不清楚，你只说我们愿意出高价就行了。”“高价是什么价？”“零售价格的30%~50%。”
我们在医院的绿化公园的椅子上、干部病房的病床上、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一见有老头老太婆就悄悄地走过去，胡一匪很有职业道德，开口并不直接推销，而是微笑着招呼道：“您今天看来气色比昨天好多了！”而对方也总会因为这句话而对他产生好感，在接下来的搭讪中显得顺理成章。
“您看您是不是有一些不必要的药品，反正扔了也很可惜，还不如换点钱呢。如果您想把医保卡上的钱‘折现’的话也可以，一百块钱我们可以给你70元；像您这样富态的人，单位上报销医药费肯定是没问题的啦，您也可以多开一些药品，我们按药品50%的价格给您现钱。我们的价格在全市是最高价了。”我真佩服胡一匪巧舌如簧。
跟着胡一匪一天跑下来，还真学到了不少东西，开了不少眼界。经过一两个月的实践，我总结出我们的药源主要有五种：第一种是市民手中没有吃完的药品；第二种是市民存放在家里的过期药；第三种是一些医药费可以由单位报销的人，有的会多开一些药卖掉，赚上一笔；第四种是一些办了医疗保险的人，想将医保卡上的钱“折现”，用医保卡从定点医院或药店买药，再转手卖给我们；第五种是一些厂家的驻点医药代表，他们手头有一些用于促销或外包装损坏的药品，为了减少自己损失或赢利而将这部分药品卖给收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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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跟着胡一匪干了两三个月后，他对我说：“算算时间我也该回老家了，得把这些药给家里的药店送回去。”我一听大惊，心想难怪我上次见着他带回去的药都是歪瓜裂枣的，没想到他竟然是将这些收购回来的药品给直接送回老家去卖了。
“傻瓜，我自己收的药不卖难道还从别人手里买药回去卖啊？”胡一匪看出了我的怀疑，直截了当地给我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你这次也跟着我回老家一趟，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一想有机会回老家，甭提多高兴了，我早就想看看我那辛辛苦苦的老父亲了。
“但不是让你回家，是让你在邻乡几个大药店去送货。”我一听不能回家就焉了，胡一匪说我们那个县有十多家药店都是靠他供货。
我这才发现，同住一屋的人也是每隔一段时间都要送货到农村的药店去。这些药不少都是过期的、没有批号的、包装不全的，甚至还有人使用过剩下的，他们将这些药品的标签撕下换上新的标签，以极低的价格专门出售给偏远农村小镇上的药店。
据樊如花说，她们干这一行已经四五年了，在农村和城乡结合部有成熟的销售网络。
我们先将收购来的药品打包，然后通过货运公司发到目的地，等货到了目的地之后，我们才从深圳坐火车出发去取货，通知药店的老板来购买“新药”。
想起回到了邻乡竟然不能回家看一看父亲的病情，回深圳的路上，我郁闷不已。胡一匪像没事一般地安慰我：“男子汉哪能那么儿女情长，好好地跟着我干，保管你过不了多久就跟着我发大财了！”说完甩给我一个信封：“这里是8000块，好好干吧！”我接过沉甸甸的信封，没想到短短三四个月就赚了这么多，立即高兴起来。
回到深圳后，胡一匪又带我去了很多个体诊所，这些诊所大都开在僻静的小巷里，他们也是我们的客户。通常到这些诊所就诊的病人都是外来民工和本地收入微薄的人，这些个体诊所不管病人的病情，会先输上几天液，胡乱开上一些药，一旦病人病情恶化，他们会以“医疗设备不完善，请速转院治疗”为由，将那些病人赶出去。对于那些来买药的人，个体诊所的老板大都处之泰然：“反正吃不死人，让他们吃去吧。”
有了钱，我买起了手机，买起了皮鞋和西装，俨然过起了有钱人的生活。就在我继续规划着自己未来蓝图的时候，忽然接到母亲从老家小镇上打来的电话：“儿啊，你快回来，你爸爸去世了，他在‘胡师傅药店’买了药吃后心脏病加重了，转到县城人民医院后医生说吃的药是过期药，你父亲被耽误了治疗，已经……”我一听就蒙了，发疯一般地冲向胡一匪：“王八蛋！老子跟你拼了！”一帮人扑上来，拖着我，我嚎啕大哭，发誓再也不干这害人的生意了，我冲下楼，用手机拨打了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