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耳鼠”造假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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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年前,那只背上长着“人耳”的老鼠在国内引起轰动,中国关于人体器官工厂的梦想也由此开始。但是10年以后,在当事人参评中国科学院院士的紧要关口,这个陈年旧事却被人翻了出来,当年造假?还是今天科学界纠纷中的陷阱?一时之间,各方纷纷登场。
  
  8月17日晚,北京首都国际机场,中国医学科学院整形外科医院国贸门诊部主任丁小邦博士正准备乘坐飞机飞往乌鲁木齐,有媒体记者给他打电话说,他的老师——中国医学科学院整形外科医院院长、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第九人民医院(以下简称“上海九院”)副院长、组织工程国家工程研究中心主任曹谊林在今年的院士评选中落选了。
  今年5月,曹谊林当选为2011年中国科学院院士增选有效候选人。但是8月17日公布的该院院士增选初步候选人名单上,没有曹谊林的名字。
  得知了这个消息,丁小邦感到十分愤懑,久久不能释怀。“曹老师是被人设计陷害的,现在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丁小邦告诉《科技生活》周刊。
  一切缘起今年6月的一篇报道,有媒体刊文质疑,曹谊林因2001年“人耳鼠”的轰动效应,骗取了国家3亿科研经费。
  昔日同窗的聚散分离,皆因“人耳鼠”
  问题的主角“人耳鼠”,实际上是实验室制造的一种背上长着人耳状耳朵的老鼠,它是现代生物技术的产物,并非自然物种。
  实验过程中,先用一种高分子化学材料做成人耳的模型支架,然后将某种软骨细胞“种”在支架上,让其繁殖生长。等到“耳朵”长好后,在裸鼠(无毛鼠)背上割开一个口子,植入“人耳”。随后,等完全降解材料制成的支架消失后,软骨组织与老鼠皮肤长在一起,就成了外观酷似真耳的“人耳”。由于目前培养成功的部分“体外再生耳朵”,其细胞来源是人以外其他动物的软骨细胞,因此还不能直接应用于人身上。 但随着研究的深入,将来完全可能出现一家生物医学工厂。在这座工厂里,甚至可以预购到自己所需要的任何组织或器官,更换起来就如同更换机械零件一样简单。
  最早萌发实验制作“人耳鼠”想法的就是曹谊林。曹谊林是1978年上海第二医科大学医疗系的毕业生,后取得硕士、博士学位。1991年,刚刚博士毕业的曹谊林获得美国整形外科教育基金会的资助,赴美学习颅面外科临床技术。他在美国哈佛大学医学院和麻省理工学院医学中心学习期间,就以复制人体器官作为博士后的研究课题。
  1996年,曹谊林在麻省理工学院Vacanti实验室中,成功地在裸鼠身上培养制成了人形耳廓软骨支架,这是世界首次完成该项实验。1997年曹谊林的研究论文在国际权威刊物上发表以后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国际学术界随后将这种实验老鼠称之为“Vacanti Mouse”,由于该老鼠背上背着一个大耳朵的形象,更多的人则将其称之为“人耳鼠”。作为该实验的主要完成人,曹谊林更是名声大噪。
  “曹谊林和我是硕士生同学,那时我们的关系很好,但是他出国以后,我们之间就一直没有了联系。1997年,曹谊林回国找我,当时我是上海第二医科大学附属第九人民医院(后并入上海交大)整形外科副主任医师,那次相见,他出示了一摞照片,照片的内容是一只背上长了耳朵的老鼠。”商庆新告诉《科技生活》周刊,曹谊林告诉他,这是新兴起的一门学科:组织工程学。
  曾任上海组织工程研究与开发中心执行主任的商庆新就是此次质疑曹谊林“人耳鼠”实验的专家之一,他告诉记者,当时在国际上,组织工程学已经不是一个新名词,1996年,组织工程学会在美国成立(现已经更名为组织工程与再生医学国际协会),标志着组织工程正式成为自然科学的分支。曹谊林希望将组织工程研究推介到国内。伴随医学科学的发展,器官移植技术虽然较为广泛地应用于临床,但受困于器官和组织短缺,供体不足。而组织工程的诞生与发展将为人类再造各种人体组织和器官带来希望。
  商庆新对“人耳鼠”及组织工程也很感兴趣,遂与曹约定,合力在国内开拓这一学科。在上海科委的支持下,上海第二医科大学很快就成立了上海市组织工程重点实验室,这也是国内最先创建的组织工程研究中心与应用基地。此后,曹返回美国继续博士后研究,实验室工作由商主持。
  商庆新说,为了帮助曹谊林树立在国内学术界的地位,迅速推进组织工程研究的进行,在他的推介下身在美国的曹谊林被推上中国组织工程学科带头人的位置。
  由于国家科技部和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会等部门对组织工程的研究给予了高度重视,1999年,国家科技部将“组织工程基本科学问题”列为国家重大基础研究发展规划,即“973”计划,曹谊林则出任该计划的首席科学家。在国内从事研究的局面打开以后,2000年曹谊林回国和商庆新一起从事组织工程的研究。
  但是曹谊林、商庆新二人共事并没有多长时间,由于工作理念的一些差异和在一些问题上的冲突,他们二人发生矛盾,以至于很难继续在一起工作。“在这样的局面下,2002年我决定离开组织工程研究中心,而后,我就下海经商了,从此我们就再没有什么联系了。”商庆新说。
  “我怀疑‘人耳鼠’不是个成功的实验”
  说到与曹谊林的矛盾,商庆新表示,出于对“人耳鼠”研究的好奇,2000年曹谊林回国以后,他就希望看到曹谊林再进行“人耳鼠”实验,但是曹谊林以重复做实验没有价值等理由予以了拒绝。
  2001年2月,北京要举行国家“863”计划15周年成就展,上海科委计划重点推介曹谊林的“人耳鼠”实验。在这种情况下,“人耳鼠”实验才在准备开始。数天以后,在一些研究人员的帮助下,曹谊林做出了一只“人耳鼠”。但是商庆新说,虽然当时他身为该中心的执行主任,可曹谊林出于保密并没有让他看到该“人耳鼠”的整个制作过程。
  展览时,商庆新负责将该“人耳鼠”带到了北京展览现场,当时“人耳鼠”的出现几乎是一个轰动性的新闻,尽管门票高达20元,但还是有将近20万人,心甘情愿地掏钱一睹“人耳鼠”的风采。由于参观人数太多,展览会为“人耳鼠”设立了专场,并将此作为亮点向国家领导人进行了展示。
  “人耳鼠”在北京的展览很成功,由此开始,组织工程在国内受到很多人的重视,曹谊林因此也奠定了他在国内组织工程学中的地位,一系列荣誉和科研项目也随之而来,此后的10年间,曹谊林也源源不断地获得一些大型科研项目,而这也就是后来他掌管3亿科研经费的背景。
  “可以说,他现在很多荣誉、科研项目和资金都是拜这只‘人耳鼠’所赐。”商庆新说。
  但是10年以来,商庆新的心中一直存在一个疑问:2001年的“人耳鼠”展示,曹谊林究竟展示的是不是一个成功的实验。
  他透露,那只“人耳鼠”在北京参展期间,由于材料在老鼠体内引起反应导致大量渗液,商庆新每晚都要把老鼠带回去,用针筒将渗液抽出,以维持耳廊的形状。他回忆,当时因展示反响热烈,回上海后领导示意让曹谊林将材料取出,证实是真的耳廓软骨,以作为实验成果予以长期保留,但曹谊林却意外地将老鼠“处理”了。“后来我回想,怀疑那个‘人耳鼠’并不是一个成功的实验,小老鼠身上的‘人耳’并没有形成真正的软骨组织。”他说。
  商庆新表示,两个月以前,有媒体记者找到他,说有人举报曹谊林,希望向他核实一些问题。“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就把我10年前的那个怀疑说了出来,我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把我知道的一些事实说出来。”但是她也没有料到,“人耳鼠”涉嫌造假的新闻居然成了科学界的一个重磅炸弹。
  重做实验,权威性再次被质疑
  面对外界突如其来的质疑,曹谊林并不认为自己2001年的那只“人耳鼠”造假,因为1996年他在美国就已经成功实验,得到了国际上的认可,他根本就没有造假的必要。
  随后,他决定重做“人耳鼠”实验证明自己的清白。6月21日,曹谊林的研究团队开始构建耳廓支架材料,6月24~25日,软骨细胞接种于支架材料。经过体外培养箱一周的培养,7月1日~5日,研究人员将接种了细胞的耳廓支架植入裸鼠体内。6周后,也就是8月中旬,研究人员在实验用裸鼠背上成功构建了“人耳软骨”,形态良好,全程实验进行了录像。
  8月14日,上海交通大学组织了全国相关领域4名院士和8名专家组成的学术鉴定委员会对曹谊林的人耳鼠实验进行鉴定。
  专家组当场取材进行了验证,几只人耳鼠再生组织经现场冰冻切片,病理鉴定确认为人软骨组织,为了保证结果的可靠性,专家组同时将冰冻切片移送第三方机构作组织病理学鉴定,8月16日病理报告进一步证实冰冻切片为软骨组织。鉴定结果:与会全体成员一致认为曹谊林的“人耳鼠”的技术是真实和成熟的。
  截至8月底,曹谊林团队共做了8只“人耳鼠”实验,目前实验过程依旧还在进行之中。
  但是本次实验鉴定也留下了一些让外界感到大惑不解的疑问。首先就是参与鉴定的4名院士和其他8名专家是谁,上海交大方面并没有公布任何信息,而曹谊林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也拒绝透露详细信息,这难免让人怀疑鉴定的权威性。
  另一方面,本次实验中的“人耳鼠”再生组织被鉴定为人软骨组织,但是对软骨细胞的详细来源并没有仔细地说明,此外,人软骨组织形成以后原来的支架材料是否已经降解也是语焉不详。
  “为了保证鉴定的真实有效及权威性,上海交大方面应该对参与鉴定的专家予以公布,并详细公布有关鉴定的细节。”知名学者方舟子说。
  方舟子表示,目前有关本次“人耳鼠”实验的鉴定依旧是曹谊林所在的单位上海交大做出的,而不是独立的第三方,因此对外界而言,“人耳鼠”实验验证的可靠性依旧还存在问题。
  虽然上海交大方面宣布,本次“人耳鼠”实验的相关切片有第三方机构的组织病理学鉴定确认,但是除了上海交大方面的说法,外界并没有见到第三方机构的鉴定说明,另外该第三方机构究竟是什么单位外界也是无从知晓。
  “对于目前所谓的‘鉴定会’和新闻发布会,我感觉就是一种表演。”商庆新对记者表示。另外他透露,8月中旬,鉴定的组织方也曾请他去和有关专家沟通,但是他并没有看到整个鉴定的过程。
  尽管如此,对于本次“人耳鼠”实验的真实性商庆新倒并不怀疑,他说目前无论是在国际还是国内,“人耳鼠”实验都是一种比较成熟的技术,很多研究机构都可以做,现在曹谊林能够做出来也并不奇怪,这一点也得到了方舟子的认同。
  但在另外一个方面,一个疑问也随之而来:既然曹谊林的“人耳鼠”是真实和成熟的,为何2001年的“人耳鼠”制造过程会受到核心人士商庆新的质疑呢?
  “当时没造假,但只展示了一部分过程”
  丁小邦是曹谊林的学生,1999~2002年师从曹谊林攻读硕士学位,也是曹谊林“人耳鼠”实验项目的参与者,2001年他曾经参与了该“人耳鼠”的制造过程。
  “当时的‘人耳鼠’制造过程是真实可靠的,并不存在造假的行为,只是因为客观条件的限制,该‘人耳鼠’的整个制造过程并没有全部完成。”丁小邦回忆说,当时他们的一位实验人员耳朵较小,是比较理想的建模模型,因此他们根据这名研究员的耳朵制作了模型,另外,他们从猪身上提取了软骨组织细胞,然后将软骨组织细胞注入到人耳模型中,在体外培养箱中进行培养,在正常情况下,在体外培养箱中需要培养一周的时间,但是当时,离布展仅2周,实验室将软骨细胞接种到可降解材料的支架上并植入裸鼠体内送去参展,因为时间有限,他们在体外只培养了一天的时间,就移植到了裸鼠的身上。
  “整个制造过程还没有完成,该‘人耳鼠’的人耳的确还没有形成,但是我们的整个实验过程都是真实的,当时展览也是要求我们做一个样品,这并不能说我们当时在进行造假。”丁小邦说。
  不过当时对广大观众而言,这一切当时他们并不知情,以为老鼠身上的耳朵已经是成形的人耳。
  商庆新认为,虽然当时的这只“人耳鼠”实验不是假的,但是由于实验过程没有完成,曹谊林应该对观众尤其是有关领导说明真相,不过他也坦陈,如果当年人们知道了整个真相,就不会有那样大的轰动效应了,曹谊林也就不会获得后来巨大的支持力度。
  事实上,“人耳鼠”在参加“863科技成果展”的第二天就出现了感染,该老鼠因为没有免疫力,在外出参展时感染了病菌,导致一只眼睛失明,身上多处感染,头部皮下出现积水,并且一度病危,在经过中科院专家的调养后才出现好转,并且每天都要按时给它喂药。商庆新也要亲自负责这一过程的操作。
  2001年3月6日展览结束后,小老鼠被带回上海,2周后这只“人耳鼠”死亡了,实验周期未能完成,此时裸鼠体内还未形成组织工程化软骨。也正是这样的原因,为该“人耳鼠”的制造埋下了一些隐患。
  因为院士评选遭人陷害?
  今年曹谊林涉嫌“人耳鼠”造假骗取国家科研经费3个亿的举报,正值中国科学院院士评选的关键时期。上海九院及组织工程国家工程中心、中国医学科学院整形专科医院的部分人士认为,此事是有人故意为之,有人甚至怀疑是九院院长。
  知情者向记者透露,多年来,身为九院副院长的曹谊林和院长张志愿一直不和。也正是这样的原因,2006年,曹谊林才决计到北京的中国医学科学院暨北京协和医学院发展。
  作为组织工程领域的一位顶尖科学家,曹谊林的北上自然受到中国医学科学院的欢迎,中国医学科学院将其任命为该院整形专科医院院长及整形外科研究所所长。但“鉴于他的学术影响力,上海方面不愿意放他,直到现在,曹谊林的人事关系依旧还在上海交大。”上海九院的知情者说。
  但是在实际工作中,曹谊林与院长不和的问题依旧没有解决。虽然曹谊林保留了副院长一职,但是实际上只是一个名义上的职务,并没有任何实权。
  2011年,曹谊林申报了中国科学院院士评选,而院长张志愿则申报了中国工程院院士的评选。鉴于曹谊林的学术影响力及“973”首席科学家的身份,在参评院士中曹谊林要比张志愿更占优势。
  目前在上海九院及组织工程国家工程中心、中国医学科学院整形专科医院内部流传着一种说法,由于每年同一单位基本只能有一位院士当选,院长张志愿为了让自己当选,就使出了在评选期间举报打击曹谊林的办法。
  举报者商庆新、崔磊及北京中国医学科学院整形美容专科医院的一位副院长三人中,商庆新、崔磊都曾经是曹谊林的副手,但是后来都和曹谊林出现矛盾并离开了上海九院及组织工程国家工程中心,而身为中国医学科学院副院长的这位的另外一个身份是中国整形美容学会秘书长,而张志愿则是该协会的会长。
  不过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商庆新否认了这种说法,只把自己经历的一些事情说了出来。
  “2002年下海以后我就在经商,做的是医疗器械,已经和组织工程没有任何关系了,我和他再也没有利益上的冲突,成为院长的棋子对我也没有什么好处,我没有必要这样做。”商庆新说。
  自“人耳鼠”举报事件以来,崔磊就不再接受媒体的采访,记者也没有联系到他本人,他是否受他人指使在申报院士的节骨眼儿上举报曹谊林目前外界并不知晓。
  而中国医学科学院整形美容专科医院的这位副院长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他自己对人耳鼠的事情并不清楚,因此在这个问题上并没有什么发言权。
  连日来,由于九院张志愿院长办公室的电话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记者无法知晓张志愿对此事的态度。
  不过也有人认为,曹谊林申请的是中国科学院院士,而张志愿申请的是中国工程院院士,他们二人之间能否当选没有必然的联系。
  中国工程院院士王梦恕表示,从惯例而言,无论是中国科学院还是中国工程院,因为每次当选的名额有限,的确同一个单位一般不会有两个人同时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或者中国工程院院士(如果一个单位有两人或者以上的人申请中国科学院或者中国工程院不同学部的院士,则不受此条件的限制,但是在实际中这样的情况很少出现),但是如果一个为中国科学院院士,另一个评选中国工程院院士则不会受到影响。
  从这种情况来看,张志愿没必要为了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而去打压曹谊林。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当前曹谊林“人耳鼠”一事的纷争肯定与其所在单位的人事纷争与矛盾有很大的关系,最近不少科学界人士也指出,对中国的科学界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很大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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