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主体\文本主体的深度同化和调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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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孙绍振,1960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现为福建师大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教授委员会主席。并任中国文艺理论学会副会长。主编教育部实验初中语文教材,出版《名作细读》、《孙绍振如是解读作品》、《直谏中学语文教学》等。
  
  造成文本阅读的无效和低效,原因有两个:第一,是陈腐的机械唯物论和狭隘社会功利论;第二,是后现代教育理论中离开文本主体的绝对的读者主体论。这种理论把读者主体推向极端,放纵自发性所谓“多元解读”。其实,读者主体的心理图式的局限对文本的“同化”不是绝对自由的,而是受到文本主体制导的。文本,尤其是经典文本,并不如西方后现代哲学所说那样是无深度的,无本质的,而是有其稳定的立体层次结构的。要洞察文本,与文本作深度对话,必须不断对自发主体心理图式进行专业积累,从而作以更新为特点的建构。建构的过程就是读者主体比照、遵循文本层次结构,旁涉作者的深层心理结构,总结阅读的历史经验,攀登上文本阅读的历史高度的过程。孔子早就指出的“思而不学”危险,如今正在中国语文课堂上泛滥。
  
  一、看见了文本还是看见了自己
  
  造成文本阅读的无效和低效,原因有两个:第一,是陈腐的机械唯物主义的反映论和狭隘社会功利论;第二,是后现代离开文本主体的绝对的读者主体论。机械唯物论虽然已经遭到唾弃,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教学实践中阴魂不散。刚才王荣生先生说到,有老师在解读《背影》时得出结论,爬月台部分最为动人,原因是作者善于观察,乃布置学生课后作观察练习,在观察的基础上作文,就是一例。
  把观察看成是为文成功之道,却对观察没有起码的研究,目前在语文课堂上可谓比比皆是。观察并不是照相。人的大脑并非英国古典哲学家洛克所设想的那样是一块白板;也不是像美国现代行为主义者所说的那样,外部信息对感官有了刺激,就会有相应的反应。多年前,四十二名心理学家在西德哥廷根开会,突然两个人破门而入。一个黑人持枪追赶一个白人。接着两个人厮打起来,一声枪响,一声惨叫,两人追逐而去。前后经过只有二十秒钟,另有高速摄影机记录。会议主席宣布:“先生们不必惊惶,这是一次测验,现在请大家把目睹的情况写下来。”测验的结果相当有趣。42名专家,没有1个人全部答对,只有1人错误在10%以下,14人错误达到20%到40%,12人错误为40%到50%,13人错误在50%以上。有的简直是一派胡言。光是这个例子就可以说明机械唯物主义的反映论是如何经不起检验。观察并不是机械的反映,它不同于观看,就是有目的。目的就是主体的预期,没有预期,往往就一无所知。
  这是人的毛病的一种局限性。预期,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感官的选择性,感知只对目的开放,其余则是封闭。预期中没有的,哪怕明明存在,硬是看不见。福建漳州南山寺有个挺古老的泥菩萨,传说当年雕塑师很自信,说,塑成以后完美无缺,如能挑出毛病,分文不取。有关官府发动百姓参观,都挑不出毛病,一个小孩子却看出来了:手指太粗,鼻孔太小,挖鼻孑L成问题。为什么明摆着的毛病大人看不出,小孩子却一目了然?原因就在于小孩有挖鼻孔的兴趣,有这个预期,大人没有。和心理预期的封闭性相联系的,还有主观的投射性。而明明没有的东西,因为心里有,却看见了。《郑人失斧》的故事说,郑人因为斧头丢了,怀疑是邻居偷了,去观察邻居,越看邻居越像小偷,后来斧头找到了,证明不是邻居偷的,再去观察,就越看越不像小偷。这是人类的局限性。按皮亚杰的发生认识论,外部信息只有与固有的心理图式相通,才能被同化,才有反应,否则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感而不觉。相反,心理图式已有的,外界没有,却可能活见鬼。《红楼梦》里写贾宝玉第一次见到林黛玉,明明是从来没有见过,却硬说,这个姑娘我见过的。当然,也不能因此而悲观。人就不能突破自己的局限了吗?不,人的心理图式在其边缘上也有开放的可能。在新颖刺激反复作用下就会发生调节,建构主义的教学要求在学生新知识与旧知识的交界处下功夫,就是这个道理。
  机械唯物主义的特点是抹煞读者和作者主体性,余毒甚烈尚未得到彻底的清算。我们的教育学权威又大吹大擂地引进了西方当代读者中心论,走另一个极端,把读者主体绝对化,鼓吹超越文本的读者主体性,把尊重学生主体性无条件地放在首位。这就产生了两个原则问题:第一,完全排除了文本主体对阅读主体的制约;第二,对阅读主体,其心理图式的封闭性和开放性缺乏分析,对主体的封闭性没有起码的警惕。这就在理论和实践两个方面陷入盲目性。主体性像任何事物一样,是可以分析的,至少可以分为自发和自觉的两个层次。不加分析的主体,不能不是自发的,庸俗的。放任庸俗主体性自流,在当前阅读教学中比机械唯物论具有更大的欺骗性和破坏性。全国各地课堂上违背文本主体的奇谈怪论层出不穷,其理论根源盖出于此。什么《背影》中的父亲“违反交通规则”啊,向祥林嫂学习“拒绝改嫁的精神”啊,《皇帝的新装》中的骗子是“义骗”啊,《愚公移山》是破坏生态环境啊,不一而足。这一切说明,学生主体图式中的当代生活经验和价值的封闭性压倒了开放性,造成了对经典文本的肆意歪曲。文本分析的混乱,甚至荒谬,权威教育理论的教条主义恐怕难辞其咎。
  除了权威教育理论家,我想,大学的中文系教师也要承担相当的责任。照理说,他们的阅读主体性应该是比较自觉,甚至是成熟的。如果他们对文本提供了深邃的分析,广大中学老师有可能免受教育理论权威的误导。令人遗憾的是,大学文学教授们的主体性封闭性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从文本中看到的并不是文本内在的、深邃的奥秘,而是他们自己的价值观念的投射。一位权威教授写了一篇《(咏柳)赏析》,指出这首诗的好处在于:第一,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表现了“柳树的特征”,不但写了柳树而且歌颂了春天;第二,从“二月春风似剪刀”“歌颂了创造性的劳动”;第三,这个比喻十分巧妙。这样的阐释和经典文本可以说八竿子打不着。一个唐朝贵族,他的脑袋里会有“创造性劳动”吗?“创造性劳动”,是权威教授自己心理图式中固有的,是他从五十年代苏联式的文艺理论的狭隘社会功利论中衍生出来的。至于“比喻十分巧妙”完全是打马虎眼。岂不知,读者期待的正是其巧妙在哪里。笼统地说巧妙,正暴露了他的心理图式中对比喻的巧妙并没有谱,他所看到的并不是贺知章的巧妙,而是他自己贫乏的巧妙的概念。
  分析的对象是差异,或者矛盾,而艺术形象是天衣无缝的,水乳交融的。要进入分析,就要把未经作家创造的,原生的形态想象出来,或者用我的说法“还原”出来,有了艺术形象和原生形态之间的差异,才有了分析的切入口。“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的矛盾在于:柳树本不是碧玉,却说它是玉;柳叶不是丝织 品,偏偏说它是。教授所强调表现了柳树的“特征”,说明他的美学观念是:美就是真。但是,这个真并不是绝对的,而是假定的,虚拟的,被诗人的情感特征同化,用物的珍贵性来寄托珍贵的感情。这说明,诗之美,并不完全是由于反映了真实,而且也由于主体的想像突破了真,是真中有假,假中有真。权威教授称赞的“二月春风似剪刀”也不是真的,真的剪刀是不能剪柳叶的。要说“比喻很巧妙”,我可以和他抬杠,不巧妙。春风是柔和的,像爱情一样温柔的,怎么像剪刀呢?冬天的风还差不多。当然,我可以替他辩护,这是早春二月的风,又可能是长安的风。春寒料峭,有一点刀一样的锋利的感觉。但是,我再问,为什么一定是剪刀呢?刀很多啊,比如说,菜刀,军刀。但二月春风似菜刀,二月春风似军刀,就很打油啊。原因在哪里?在前面一句:不知细叶谁裁——出,听见没有?有个“裁”字埋伏在那里,“裁”“剪”自动化地紧密联系,是汉语的天然联想,在英语里就只有一个单纯的“cut”。以“十分巧妙”之类来打马虎眼,说明他看不见二月春风似剪刀的妙处,只看到自己关于比喻的贫乏的心理预期。或者说,他的干巴巴的巧妙概念同化了鲜活的艺术形象。
  
  二、阅读过程中的三个主体和文本结构的三个层次
  
  阅读的深化并不如权威教育理论家所许诺的那样,只要主体的自信就可以畅通无阻了。
  阅读主体并不是想开放就开放的,首先,面临着一场主体开放性与封闭性的搏斗。在一般读者那里,封闭占有惯性的优势,对文本中的信息,以迟钝为特点,崭新的形象在瞬息之间就被固有的心理预期同化了。聪明的读者则由于开放性占优势,迅速被文本中的生动信息所震动。但是,敏捷是自发的,电光火石,瞬息即逝的,而心理预期的封闭性则是惯性地自动化的,仍然有可能被遮蔽。即使开放性十分自觉,也还要和文本的表层的、显性的感性连续性搏斗,才有可能向隐性的深层胜利进军。即使如此,进军并不能保证百战百胜,相反,前赴后继的牺牲为后来者换取山穷水尽,柳暗花明的提示,是为无数阅读历史所证明的事实。说不尽的莎士比亚,说不尽的普希金,说不尽的鲁迅,说不尽的《红楼梦》,说不尽的《背影》、《再别康桥》。就在这前赴后继的过程中,经典文本才成为每一个时代智慧的祭坛,通过这个祭坛,人类文明以创新的图式向固有的图式挑战。每一个经典文本的阅读史,都是一种在崎岖的险峰上永不停息的智慧的长征,目的就是向文本主体结构无限地挺进。
  后现代教条主张无条件地尊重学生主体对文本的多元的“独特感悟”,是经不起教学实践检验的。显而易见,在阅读过程中,至少有三个主体在相互制约,除了读者主体以外,还有作者主体和文本主体。文本,尤其是经典文本,并不如后现代哲学所说那样是无深度的,无本质的,而是有其稳定的立体层次结构的。阅读就是读者主体、文本主体和作者主体从表层到深层的同化和调节。脱离了文本主体和作者主体,放纵读者主体就不能不产生奇谈怪论。鲁迅说,一本《红楼梦》,“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诸如此类,难道都要无条件地尊重吗?毛泽东看见了“阶级斗争”,而我看到了封建大家族男性接班人的精神危机,难道不是更为发人猛省吗?由此也可看出权威教育理论家所信奉的西方后现代无深度、无本质、无中心的理论是经不起文本检验的。
  说不尽的经典文本并不是无聊的游戏,而是向不可穷尽的深度挑战。就以《背影》而言,之所以至今仍然众说纷纭,原因就在于解读尚未达到可以感觉到的深度。就是朱自清的好友叶圣陶的解读也不例外。叶先生认为《背影》的好处在于写父爱的“一段深情”把已经是大学生的作者“当小孩子看待”。这个说法很权威,但是,并没有达到《背影》的最深层次。
  如果我们不满足于以追踪西方阅读理论为务,有志于阅读学的原创性建构,那么,经典文本结构并不是单层次的,至少有三层次。
  第一层次是显性的,按时间空间顺序的,外在的、表层的感知连贯,包括行为和言谈的过程。这个层次是最通俗的,学生可以说是一望而知。如果满足于此,在课堂上就可能无所作为了。老师的任务,就要从学生的一望而知指出他的一望无知,甚至再望也还是无知。
  这样就可能进入到文本的第二层次。这个层次是隐性的,在显性感知过程以下的,是作者的潜在的“意脉”变化、流动的过程。这不但是普通学生容易忽略的,就是专家也每每视而不见的。《背影》的动人之处,叶圣陶只看到了父亲把大学生当“小孩子”无微不至,却忽略了这种关怀在文章前半部分遭到儿子厌烦,甚至是公然拒绝;文章的高潮是作者看着父亲为自己艰难地爬月台买橘子,感动得流下了眼泪。从公然拒绝到偷偷地被感动,构成完整的意脉,其特点是:第一,连续性中的曲折性,第二,情志的深化。显然,有了转折,才深刻。只抓住前面父亲的言行,虽然有连续性,还构不成完整的意脉。因为转折是精神焦点,朱自清笔下的亲子之爱和冰心的不同,冰心的亲子之爱是心心相印的,而朱自清的亲子之爱是有隔膜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朱自清比冰心更为深刻。没有这个转折,就没有这个人性的深度。
  这第二层次的揭秘可能使一般读者满足,但是,这种满足可能遮蔽更加隐秘的第三层次,这就是文体形式规范性和开放性,还有文体的流派和风格。这里有着更为特殊的内涵。
  认定爬月台买橘子的生动性缘于观察,就忽略了这是篇抒情散文,到高潮处,却不用抒情散文常用的渲染、形容、排比(如在《荷塘月色》中那样),而是用了朴素的叙述,或者用流行的话语说,就是白描吧。而在文学家(如叶圣陶)和评论家(如董桥)那里,这样的表述比之《荷塘月色》、《绿》那样的形容铺张风格是更高的艺术层次。
  对文本分析不得其门而入,原因之一就是对自发主体的迷信,具体表现就是无视文本深层意脉和文体的审美规范和风格创新,造成了阅读在感知显性层次滑行的顽症。
  请允许我以杜甫《春夜喜雨》为例,用还原方法进一步阐释“意脉”这个范畴。
  传统的阅读预期是,《春夜喜雨》的杰出,就在于栩栩如生地写出了春夜之雨的意境,表现了诗人的喜悦。这几乎没有分析。按还原法设想,通常人们写雨,大都是眼睛看的,耳朵听的,而这里恰恰是“随风潜入夜”,偷偷地来的,看不见的,“润物细无声”,听不见的。在某些迷信观察的老师那里,看不见,听不见,就没法写了。但是,诗人感知的特点是默默地体验那种无声的“润物”的喜悦。把不能感觉的感觉变成内心深处的无声无息的欣慰。在那个以农为本的时代,在那个战乱的岁月,春雨如油,是国计民生所系,所以它是好的,美的。“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这一联表面平静的话语的好处到这里才得到充分的阐释,这是诗人独自享受春雨美好之感,不由自主地从心里发出来的无声赞 叹。“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只有在平原上,视野开阔,才会在田野小路上感到有云,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也是美的,用一点渔火来反衬一下,就更加气韵生动了。“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这里就是意脉的转折点了,表面上没有昨夜的雨了,和昨夜的雨无关了,但是,这样鲜艳的花却是昨夜的雨的效果。从一片漆黑,到色彩艳丽,视觉的反差构成意脉的转折,从默默的欣慰到豁然开朗。
  阅读是阅读主体和文本主体之间由浅到深的同化和调节。而自发的主体图式只能同化文本显性的表层,其封闭性使它难以触及隐性的中层和深层。而进入文本结构的深层,恰恰从意脉开始。所谓还原,就是意脉的还原,也是人的性灵的还原。
  有一位老师问我,李清照《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好在哪?还原,不能停留在字面上,要通过意脉把人还原出来,一连三组的叠字,千百年来,都众口一词地赞美。但是,韩愈等诗人也用过许多叠词,为什么湮没无闻了呢?说明其好处不仅仅在文字,而且在意脉深度方面。一开头就是“寻寻觅觅”,这是没来由的。首先,寻觅什么?寻到没有?没有下文。接着是“冷冷清清”,跟“寻寻觅觅”没有逻辑的因果。再看下去,“凄凄惨惨戚戚”,冷清变成了凄惨;逻辑中断,这就是李清照意脉的特点了。这个“寻寻觅觅”从哪里弄出来的呢?一个寻觅不够,再来一个,又没有什么寻觅的目标。这说明,不知道寻觅什么,说不清自己到底失落了什么。失去的东西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寻不回的,寻觅本身成了目的。这里贯穿着特别的情绪,是孤单的,凄凉的,悲郁的。不但感觉孤独,冷清,而且凄惨,一个凄惨不够,再来一个,再来了一个还不够,还要加上一个“戚戚”,悲郁之至。朦胧地体验着孤独,忍受着失落感。叠词和句法里的逻辑中断,意脉的若断若续,造成了一种飘飘忽忽、迷迷茫茫的精神状态。沉迷于失落感之中,不能自己,不能自拔,又自我陶醉。
  
  三、读出文本结构深层的文化密码来
  
  平面性的自发主体,不能与文本隐性结构进行调节和同化,无法将文本立体结构和立体的人解读出来,就只能在多媒体,在导入、对话等等上玩些花样,不但不得其门而入,有时甚至制造混乱。我到一所中学听课,教师讲《木兰诗》,先放美国的《花木兰》动画片,接着集体朗读,分角色朗读了一番,然后讨论《木兰诗》的文本。但这和美国的《花木兰》有什么关系?完全忘记了分析。老师遵照所谓“平等对话”的原则,问花木兰怎么样?学生说是个英雄。这花木兰什么地方“英雄”啊?学生想来想去,回答说花木兰英勇善战啊……老师又问了,花木兰回来以后,家里反应怎么样啊?学生说,爸爸、妈妈出来迎接她。某同学你做个样子是怎么样迎接的。学生作搀扶状。又问,弟弟怎么样?弟弟磨刀霍霍向猪羊。某个同学你做个磨刀的样子。那学生就做磨刀状。就在这嘻嘻哈哈之间,文本中的花木兰消失了。多媒体上的花木兰也遗忘了。花木兰变成一个贫乏的概念。英雄就是英勇善战的。多媒体,朗诵,对话,花样玩得不少,可是学生看到的却不是文本中的花木兰,而是预期的心理图式中固有的男性英雄。
  其实,在文本里花木兰是个女性英雄,作者设定的女英雄的特点恰恰并不在英勇善战上。
  我问,你说花木兰英雄善战,那么,这首诗里写打仗一共几句?他说,“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这是不是打仗?不像,写的是想家。他说,“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是打仗。我说,不是,这是行军。他又提出,“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是不是打仗呢?我说,这是宿营。“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这可以说是打仗了。但是,第一,何其少也,只有两行,而且严格来说,只有一句。因为“壮士十年归”这一行写的不是打仗,而是凯旋。就是“将军百战死”,也没有正面写她打仗,是别人牺牲了。打了十年,虽然后面有“策勋十二转”的间接交代,但是正面的就这么区区一行概括性的叙述。她在战争中的英勇是全诗的重点还是“轻点”?战争场面轻轻一笔带过就“归来见天子”了?写战争这样吝惜笔墨,可是写她为父亲担心,决心出征,却不惜浓墨重彩。写了多少句呢?十六句: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然后写备马(从这里可以感到当时农民的负担是如何重,参军还要自己去买装备),四句:“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接着写行军中对爹娘的思念,又是八句:“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这八句,想念爹娘的意思是相同的,句法结构完全相同,和前面的四句相比,只改动了几个字,几乎没有提供多少新信息。最多四行就够了,作者为什么要冒着重复的风险,写得如此铺张?奏凯归来以后,写家庭的欢乐,用了六句,写木兰换衣服化妆,一共十二句:“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小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猪羊。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如果作者的意图是要突出花木兰作为战斗英雄的高大形象,这可真是货真价实的本末倒置了。
  
  注释:
  1.后现代在关于文本和读者问题上表现比较复杂,这里只针对我国教育界的主流话语简而言之。后现代有时似乎很重视文本。巴特《作者已死》这篇论文的最后部分宣布“作者已死”,并没有宣布文本已死。但是。在后现代的话语中,没有确定的(“本质主义”)文本,一切文本注定要被不同读者文化价值所“延异”,所以巴特宣布读者时代到来。读者中心说扩散到教育界,产生了恶性的、无限度的“多元解读”的理论。
  2.参阅:孙绍振.文学创作论[M].福州:海峡文艺出版社,2007,P56.
  3.皮亚杰.发生认识论原理[M].北京:商务印书馆,1985.P21-60.
  4.袁行霈.初中语文课本(第一册)《咏柳》赏析[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1992.
  5.我的“还原”不同于现象学的还原,现象学还原是为了去蔽,而我的还原是为了揭示矛盾和差异。
  6.鲁迅全集(第8卷)绛花洞主小引[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P179.
  7.叶圣陶.文章例话[M].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2005.P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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