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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只睡2小时,剩下的22个小时全用在讨好制片人,训斥演员,安慰摄影师的事情上。当然光线不足,声源过杂,女演员不愿为艺术献身等琐屑他也得过问或操心。他恨不得浑身是嘴,又恨爹娘不给他生个哪吒身,好有个三头六臂去左攻右击。这就是个导演,比这更不管不顾的,我们会称他们为疯子。好的,还能有所功名,活着被人尊重,死了被人纪念。但也有像艾德·伍德这样拍了一辈子烂片的主。蒂姆·伯顿认为他是好样的,还为他拍了一部同名电影。从艾德·伍德身上,我们仿佛听到先人说过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大为也。但下面列举的这几位特立独行的家伙,都是名头极响的人物。也就是说,他们没有白折腾一场,疯起来还是有道理的。
电影史诗的开创者——大卫·格里菲斯
第一位想到的就是这位世界电影之父,是他使电影真正建立了语言系统。蒙太奇是电影一张嘴就离不了的玩意,而最后一分钟营救,更是好莱坞类型片百试不爽的法宝。他的[一个国家的诞生]是影史上第一部大片,当年,也是票房神话,也让好莱坞的财阀们第一次认识到电影是个能生钱的好玩意。只是这片引来了黑人和进步人士的广泛责难,格里菲斯认为自己不是一个种族主义者,不会那么狭隘。他要通过一部电影去做证明,影史经典[党同伐异]就这样诞生了。片子是拍好了,可不光普通观众无福消受,就是目光如炬的影评人也不买帐。光原片长,就是8个小时,格里菲斯忍痛割爱后,上映片长近3个小时。默片时代,这样的一个无故事,且主题过于庞大的影片,如何让人安然落座,实在是不可思议。更别说,要从这样的一部宏篇巨制里识别出人类是如何消除“党同伐异”的深意来。按格里菲斯自己所说,这是一部“照耀人类各时代的太阳剧”。

格里菲斯一意孤行地走在了时代的前列,后果是他的余生只有两件事可做,一件是还债,一件是拍电影。这是一个二元无法辉映的恶性循环。帐是临死也没还上,电影更是一部不如一部。好在,后人把[党同伐异]捧得挺高,认为自[党同伐异]开始,电影就与戏剧和文学说拜拜了。他开了史诗片的先河,还是第一部分段电影,比基耶斯洛夫斯基和王家卫要早很多年。[党同伐异]另一个贡献是,好莱坞的财阀们从格里菲斯身上吸取了血的教训,再不能让导演们恣意妄为了,制片人制得以确立,并延续至今。
嘲弄宗教,无视道德——路易斯·布努艾尔
一帮电影工作者不愿把自己的大名署在演职员表上,这事发生在上世纪20年代末的西班牙。是部叫[无粮的土地]的纪录片,导演是西班牙国宝级人物路易斯·布努艾尔。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其结果是在佛郎哥统治下的西班牙难以立足。他远赴他乡,继续拍他那些让人坐立不安的电影。
布努艾尔的第一部电影[一条安达鲁的狗]首映时,布努艾尔是怀揣着石头进入影院,意思很明显,只要有那个不知好歹的观众胆敢对他这部只有17分钟的超现实主义电影抱有怨言,他就会用石头砸他们的脑袋。幸好,大家都是有教养的人,均起立为这部极难读解的影片鼓了掌。但布努艾尔并不满意,他曾撰文指责声言喜欢他处女作的人,大都是强不知以为知,附庸风雅之徒。这大概是世界上最难伺候的一位导演。
布努艾尔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请一帮小学生看成人电影,顺便把他们的老师绑在椅子上,让那老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学生去接受最直接的启蒙。当然,这个愿望没有实现。成年后,他只能不遗余力地通过影像去戳穿人类意识表层的层层面纱,以比赤裸更赤裸的姿态,逼视人类最直接的现实状貌。布努艾尔嘲弄宗教,无视道德,他的影片强调现实的不确定,他认为人类虚伪的根源全在于人类潜意识的存在:在[白日美人]里,贵妇是更无聊的淫妇,[比里迪安娜]则让一帮教徒成了不折不扣的淫棍,他们是连修女也不放过的。到了晚年,布努艾尔变得有些审慎([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和晦暗([欲望的晦暗目的])。但其姿态,仍是对现实洋溢着管不住的嘲讽,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外表的温和,暗示了内里更深重更悲凉的绝望。布努艾尔说过:别人和现实之间的关系,我懒得理会,我只知道我自己,是永不调和。就是我死了,也一样,对这个现实,难以媾和。

上帝高度的悲观——斯坦利·库布里克
原海军陆战队军官李·厄米好像只演过一部电影。他在库布里克执导的倒数第二部作品[全金属外壳]中饰演哈特曼中士,这是个满嘴喷粪的家伙。库布里克选中他,就是因为这位老爹说脏话就像打哈欠一样自然。库布里克为收集脏话,曾作了240页的语言素材,比剧本还要有厚度。
作为长期定居英国的美国导演,自1953年的[恐惧和欲望]到2000年的[大开眼戒]。库布里克一共执导了14部电影,大都属质量上乘之作。库布里克的电影超越了想像,超越了自我,甚至超越了电影本身。正如影评家大卫·登比所说:“他像那块黑色的石板(指[2001,太空漫游]中那块象征意义的石板),以一种超自然的智慧和力量,每隔长长一段时间,就会在尖叫中出现,给世界以猛力一击,使其在进化的阶梯上更上一级。”实际上,库布里克是不指望整个世界能有什么了不得的进化,在他著名的“未来三部曲”中,库布里克一举粉碎了人类对未来一厢情愿的幻想,以极大的破坏欲解除了人类依靠所谓“希望”聊以自慰的镇痛功能。未来不再是乌托邦,而人类的终极比现时更黑暗,更无助。从库布里克的杰作里,我们不仅看到我们有着怎样的现在,便有怎样的未来。更让我们心悸的是,人类的劣根将直接损伤到未来为数不多的几许光明。也就是说,我们是没有去路的。库布里克也就成为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和最疯狂最可怖的预言家。
刺向日本和人类的刀——大岛渚
2000年,看到一部关于拍摄[御法度]的纪录片[禁令]。一个日本影评人,说已经好久没有听到大岛渚一声从胸腔发出,颇为凄厉的“cut”。他还说,日本电影太需要这一声叫喊了。那时,大岛渚已息影13年,年已古稀,行动不便,坐在轮椅上指挥着他迄今为止最后一部电影。

大岛渚属于极其早慧的电影青年,27岁时推出的[爱与希望的大街],就已显现出过人的电影天赋。并一跃成为日本新浪潮电影的旗手。大岛渚成熟期的电影,非古非洋,已不受任何流派的左右,甚至对他业已成形的电影策略已形成极大的破坏。他的早期影片对日本的左翼充满了理想,对日本的现行制度进行毫不留情的怦击:纪录片[被遗忘的皇军]讲述的是朝韩籍士兵在日本的凄苦命运,直面战争后遗症给两国人民带来的巨大创伤;[绞刑]则质疑韩籍人犯命案,日本有没有权利将其处以极刑。他以人类学的高度,将人性置于一个更广阔的空间。大岛渚也是对日本国民性批判最坚决,最不留情面的电影人。[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对日本武士道精神作了极富诗意化的瓦解,一个男人的吻比无数的剑拔弩张更有力量,也更持久。作为大岛渚的第一部国际化影片,在日本国内引起轩然大波。日本当局认为大岛渚已丧失了起码的民族立场。可在大岛渚,有一种比民族情感更高贵的事物等着他去探寻。自然,本片被禁演。而[御法度]则将武士精神再度阴柔化,以同性恋作为视角,异常温柔地为看似强悍的武士文化刺了最致命的一刀。他的另一部惊世骇俗之作[感官王国],有一幕是为性事所累的男人与行军而过的部队擦肩而过。两者都有赴死之心。大岛渚的态度显然倾向于前者。此番气魄与胸襟,也惟有大岛渚独有。
大岛渚的后期作品关注人性最隐密的部分,[感官王国]和[爱的亡灵]都将人类生命的极限与极乐,以最直白的电影语言予以全面呈现。对人的生物性的细微探查,使大岛渚成为继黑泽明之后,又一位世界级电影大师。同时,他的影片也很难与他的本国观众会晤。其后全由法国人出演的[马克斯,我的爱]更是将人与动物放置同一平台,对人的欲望作出匪夷所思的体查。这在世界电影史上,大岛渚也是独一无二的。
对日本,对冠冕堂皇的人性而言,大岛渚都是一位永不回头的离经叛道者。
反自然法则,反地球引力——维尔纳·赫尔措格
英格玛·伯格曼最欣赏的两位导演,一位是前苏联的塔尔科夫斯基,一位就是德国四杰之一的赫尔措格。赫尔措格自称自己是位“无谓事物的迷恋者”,他声称自己可以仅仅为了与众不同而去拍摄电影。实际上,赫尔措格的电影都是关于人类潜能的电影,那是普通人很难阅历的一种生活状态,是神秘的,难以体认的,却又充满诱惑力的电影。他的影片大都诞生在人迹罕见之处,赫尔措格还固执地用实景拍摄。影片里人的极限几欲崩溃,摄制过程中,也往往是一漫长而艰辛的过程。[阿基尔,上帝的愤怒]和[陆上行舟]便是对人类极限的一次巨大考验。[陆上行舟]耗时4年,不少演职人员难耐南美洲的恶劣环境而纷纷离去,更多的人受了伤。为了拍摄将巨轮从山的一头向山的另一头完全用人力迁移,赫尔措格固执己见地实地实拍。这是电影与现实的“反自然法则,反地球引力”的双重壮举。赫尔措格和他的工作伙伴们做到了这一点。假如拍摄过程中,有人不服从,赫尔措格是会把枪掏出来的。他和他紧密的合作伙伴,魔鬼级演员克劳斯·金斯基,在片场,常常会来互相鸣枪表明各自的艺术追求。在这二人身上,才真正体现了,有什么样的导演就有什么样的演员。
结语
关于视电影为氧气,没有电影就无法呼吸,除这,就无更高追求的电影人,不占多数。因篇幅有限,只能列举这五位。像奥里弗·斯通,总跟美国泛文化过意不去,也是位值得大书特书的电影人。新德国电影运动的心脏赖纳·维尔纳·法斯宾德,通过卖淫去拍电影,也是前无古人的一桩行为。更绝的是,他还命令他的工作人员以这种方式去筹措资金。演员中还有罗伯特·德尼罗,将自己的一身肉变成了可伸可缩的物件。从他们身上,可以看到电影实在是门太需要献身的事业。而我们呢,再去看一部电影时,就很难那么简单了,有志青年,也得三思而后行。还是歌中唱得好:“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我这样的为爱痴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