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志便猖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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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月,公安部向外界证实,郑少东正在接受调查。间隔1年后,记者专程来到了郑少东的家乡——广东省汕头市潮阳区金浦镇。
  抵达广州后,记者改乘巴士前往潮阳。路上,与记者邻座的原广东省公安厅某处资深警官傅明(化名)介绍说,郑少东在落马前,一直是广东众多警务工作者的偶像。“他破过不少大案要案,年轻有为。”他还曾到傅所在的部门视察,并发表了讲话,“讲话时语速不快,但观点明确,给我们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抵达潮阳后,记者首先找到当地的宣传部门,希望能得到一些帮助。但对方出于各种考虑,还是婉拒了记者的采访要求。随后,记者又来到金浦镇。镇上的人一听说是要谈郑少东案,都变得警觉起来,马上走开。一个姓郑的杂货店老板,刚开始也不愿多说,只是告诉记者:“他(郑少东)离开家乡太久了,很少回来。”不过,待记者与其“混熟”之后,他终于松口,聊了一些与郑少东有关的传说。
  大多数金浦镇人都知道,郑少东有爱慕虚荣的毛病。他平时很少着警服,喜欢穿名牌西装。“一个和郑少东接触过的老乡说,郑少东抽的雪茄烟几百元一支,且每天都要抽掉若干支。如此张扬,皆因背靠大树,有恃无恐。”和多数潮阳人一样,郑少东也爱喝茶。“我们这里的人,大多都喝铁观音,但听说郑少东爱喝普洱。”郑老板告诉记者,“他常喝的普洱可不是一般的普洱,而是从香港拍卖市场上高价拍来的,一两就得上万元呢!”
  在老乡们看来,郑少东能够成为公安部部长助理,除了因为他“很会办事”,也因为他确实有真才,实干。
  “他18岁就入党了,从基层警员干起,到最后当上公安部部长助理,都是一步步干出来的。过去,我们一直以他为骄傲,教育学生时常用他作例子,但现在,只能把他当反面教材了。”当地的一位中学老师这样说。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不少金浦镇居民都把郑少东视为当地的一张“名片”,经常对外人说“郑少东是我们金浦镇的”,也常常向人讲述他传奇的升迁之路一1975年8月参加工作,1976年12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80年开始从警,长期从事刑事侦查工作,担任过广东省公安厅刑警总队副总队长、刑侦局局长、党委副书记、常务副厅长,在广东警界有“少帅厅长”之称……
  据报道,在近30年的警察生涯中,郑少东指挥侦破了很多大案,并曾因此荣立个人一等功。2004年12月,已是广东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的他,在接受一家网络媒体的采访时说:“在我的刑警生涯里,(我)曾经组织破获了很多大案。”据说,他每破获一桩大案,就要吃一次辣椒。他对此解释说:“我个人比较喜欢吃辣椒,这跟破案之间的关系,可能就是都有刺激和挑战的感觉吧。”
  广东,得改革开放风气之先,经济建设飞速发展。与此同时,社会治安也面临着十分严峻的挑战——全省每年刑事案件曾经占全国的1/15;重大案件占全国的1/7;其中持枪杀人、绑架勒索、抢劫机动车辆等严重暴力刑事犯罪数量多年位居全国之首。由于毗邻港澳的特殊地理环境,犯罪分子在三地之间跳跃作案,更增添了打击的难度。
  面对压力和挑战,广东公安成功地破获了一系列大案要案,如香港警方悬赏100万港元的“5·5”持枪杀死杀伤20多人的抢劫瑞兴麻雀馆案、深圳连续发生的19宗特大杀人抢车系列案、“95.6.13”东星轮1000万港元大劫案、番禺市“12·22”持枪杀人抢劫银行解款车1500万元案、中山市4·15”持枪杀死4人抢劫银行20万元案、代号"9601”的缴获海洛因近600公斤的亚洲第一贩毒大案、“9898”湛江特大走私受贿案、“长胜轮”特大海上抢劫杀人案等等一系列震惊世人的大要案。
  对于广东公安所创造出的业绩,中央及公安部领导均给予了充分的肯定,认为广东刑警“给全国刑警增添了光彩”。中共广东省委和公安部分别向全省和全国公安系统发出了表彰通报,要求在“严打”中学习和借鉴广东刑警的经验。
  作为“警界少帅”,最让郑少东感到得意的是,1998年他参与侦破了张子强(1998年12月5日上午10时30分,在广州番禺沙头刑场被执行枪决)特大暴力犯罪团伙案。
  香港人张子强,祖籍广西玉林市,1955年4月7日出生,4岁那年随家人来到香港。他被称为“世纪贼王”,几年里横行于香港和内地,绑架抢劫,走私武器,运输爆炸物,令香港一班权势人物对其规避再三。
  1990年2月22日,在香港启德机场,他成功抢走了40箱2500只、总价值为3000万港币的“劳力士“手表。
  1991年7月12日,也就是劳力士案件的一年半以后,香港卫安护卫公司的装甲解款车载着美金1700万及港币3500万元,由红瑚鹤园街总公司出发,准备将这批属于美国纽约一家银行的现钞运往启德机场空运。车驶至机场行政大楼停了下来,其中两人下车去取文件。此时,张子强一伙迅即将车上两名护卫员缴械控制住,并把解款车开往九龙湾一个正在兴建天桥的地方停了下来。四名匪徒迅速将车上10个装有美元、港币的帆布袋全部运上接应的客货车,然后火速逃去。
  两劫启德机场,震惊了整个东南亚,甚至包括美国的金融系统。香港警方投入大量警力全力侦破,认定两次抢劫均系张子强所为,并将其逮捕,经张子强妻子罗艳芳营救,1995年6月23日,香港终审法院开庭审理张子强的上诉案,张子强被当庭释放。
  1996年初,出狱不久的张子强起了“动动”香港富商的念头。他请出曾在香港赤柱监狱内结识的“狱友”叶继欢,策划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当年5月23日下午5点钟,在香港浅水湾,张子强率手下的“省港骑兵”持枪绑架了李嘉诚的长子、时任香港长江实业(集团)有限公司副董事总经理兼副主席、和记黄埔有限公司副主席——李泽钜。
  在与身背炸药的张子强当面谈判之后,李嘉诚在几个小时内就凑齐了10.38亿港元的赎金,张子强得了4亿多港元。这在当时相当于香港市面流通现金量的九分之一。事后,这件李家低调处理的绑架案创下了香港有史以来最高的勒索金额纪录,此事并未被外人知晓。
  1997年,尝到绑架富豪甜头的张子强又把目标盯上了香港新鸿基老板、世界华人第二富翁郭炳湘,获得6亿元进账。
  张子强犯罪团伙不仅在香港作案,也在深圳、广州等地杀人、抢劫。
  1997年,中央将张子强跨境暴力犯罪集团案交给广东省公安厅侦办。次年1月12日,时任公安部刑侦局局长的张新枫和副局长张京,以及刑侦局有组织犯罪侦查处处长杜航伟一同飞抵广州,协调督办此案。
  1月25日,广东省中山、江门、东莞、番禺四地警方同时接令:全力追捕一辆从珠海拱北宾馆开出的车牌号为粤C—25745的红色“捷达”出租车。9时35分,江门市公安局在外海大桥设下关卡,10分钟后,一辆红色“捷达”出租车飞驰而至,民警辨认出该车的车牌号码与省公安厅提供的号码一致,遂将此车截停,一举抓获了张子强和其军师、绰号“老狐狸”的胡济舒。其间,时任广东省公安厅刑侦局局长的郑少 东协助“南国名探”、时任省公安厅主管副厅长朱明健,全程参与指挥了案件的侦破行动。此案告破后,他被视为“张子强克星”,闻名粤港澳。
  那时的郑少东,仕途一片光明。没过多长时间,他就被提拔为广东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此后不久,又被调到北京,出任公安部经济犯罪侦查局(兼证券犯罪侦查局)局长,并于2005年4月晋升为公安部党委委员、部长助理。
  到这个时候,在外界看来,郑少东毫无疑问已是公安部的一个“明日之星”。当时,在公安部官方网站“部领导资讯”栏目公布的12名部领导名单中,郑少东排名第10,警号为000010,一级警监警衔。
  然而,郑少东的仕途,在他51岁这年画上了句号。2009年1月12日,公安部大楼里,中纪委办案人员走进郑少东的办公室,宣布对其实施“双规”。
  从郑少东被带走的那天起,就有消息说,他被“双规”,是因为公安部在侦办黄光裕案时,发现他牵涉其中,存在违纪违法嫌疑。
  2008年11月19日,国美集团董事局主席黄光裕,因涉嫌经济犯罪被调查。不久,黄光裕的哥哥、新恒基集团董事长黄俊钦,也被有关部门带走接受调查。随后,一批与黄光裕有利益关系的政界人士纷纷落马。
  中纪委专案组在调查中发现,郑少东和黄光裕是汕头同乡,二人早有密切来往。2006年,黄光裕兄弟因卷入中国银行北京分行违规贷款案,被带走协助调查。事发后,时任公安部经济犯罪侦查局局长的郑少东,吩咐时任公安部经侦局副局长兼北京直属总队总队长的相怀珠将此事“摆平”。黄氏兄弟就此逃过一劫。
  2008年11月17日,警方将黄光裕带走后,准备对黄光裕的妻子杜鹃实施抓捕。但就在此时,杜鹃却销声匿迹了。警方全力搜索,于1个月后在大连将其捕获。杜鹃为何突然出逃?有关部门发现,警方内部竞有人通风报信!内鬼被确认隐身于警界高层。
  2008年12月23日召开的全国公安机关经侦系统执法工作电视电话会议,是郑少东最后一次在公共场合露面。此后,仅仅过了不到20天,2009年1月12日,昔日的“少帅厅长”就被中纪委“双规”,失去了自由。
  截至目前,有关部门仍没有透露郑少东是否曾从黄光裕手里得到大量好处。但分析人士认为,这应该是没有悬念的,而且他得到的好处可能非常巨大。否则,他不会如此卖力地给黄光裕及其家人扔“救生圈”。
  2009年全国“两会”上,((最高人民检察院工作‘报告》指出,司法系统的贿赂犯罪已经占到了全国贿赂犯罪的1/5。武汉市中院、阜阳市中院、深圳市中院、吉林省高院、重庆市高院等法院相继爆出“窝案”。
  建国以来犯罪级别最高的司法官员黄松有(原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2010年1月19日,河北省廊坊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以受贿罪判处其无期徒刑,以贪污罪判处其有期徒刑15年,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更是刺在司法系统心头的一把刀。在全国人大法律委员会委员、著名民法学家梁彗星看来:“黄松有的案子动摇了社会对法治的信心。”
  2008年底,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纪委书记贺国强在中纪委的一次会议上指出:“如果我们在贪官惩戒的定罪量刑上,像毛泽东时代对待张子善、刘青山这两个大贪官所采取的‘斩立决’的狠度……还会有人敢以身试法吗?除了态度坚决,更要力度强狠,要深挖腐败分子,震慑腐败分子,让他们政治上身败名裂,经济上倾家荡产,思想上后悔莫及。”
  在被牵扯曝光的党政官员中,广东省的政法系统、司法系统不啻为“重灾区”,其中同一天被宣布免职的原广东省政协主席陈绍基以及原浙江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王华元(2009年4月12日,在杭州的住处被中纪委人员带走。8月24日,被开除党籍和公职),都曾为广东省政法委书记。而相怀珠、朱影(原上海市公安局副局长,后受到党内纪律处分,并被撤销其九届上海市纪委委员职务)的落马,显然让外界看到,这场惩治行动,已经不仅仅局限在“岭南一隅”,表现出的是最高层重拳出击的决心。
  据知情人士透露,郑少东在案情曝光后,曾身藏安眠药准备自杀,但未果。对此,有人分析说,这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罪孽有多么深重,意识到彻底完了。
  广东,历来是重商争利之地,又是港澳的近水楼台。
  重拳打击的目标,并非黄光裕一人,而是已经威胁到国家根本的“贪腐联盟”——政要、商人与掮客的环环相扣,金融、工程、公检法系统的路路畅通、权力通吃,尤以公安、司法两界为重灾区。相对这个令人发指的“贪腐联盟”,黄光裕或许只是萝卜上的泥。
  2008年岁末,香港“公海赌王”连超,因涉嫌为黄光裕洗钱,被内地警方刑拘。随着调查的深入,连超与郑少东的密切关系,也渐渐浮出了水面。
  连超本名连卓钊,与郑少东、黄光裕也是老乡。他早年到香港谋生,后来加入了香港籍。
  上世纪90年代初,连卓钊还只是香港黑帮“利群”的一名普通打手,靠在街头打打杀杀混日子。后来,他通过走私及向香港警方通风报信,赚到了“第一桶金”。到上世纪90年代末,他开始与别人合资经营赌船“海王星”号,正式涉足赌博业。
  “海王星”号是一艘五星级豪华邮轮,船高9层,总载客量达500人。船上位于6楼的娱乐场,包括多种博彩娱乐项目,如“百家乐”、“二十一点”等。这艘船平时停泊在公海,成为“无人能管”的海上赌场。与在陆地上开赌场相比,“海王星”号的赌博活动,无需缴纳赌税,不用政府授权,不受法律限制及警方监管,因此颇受博彩商人和赌徒们的欢迎。它的另一个优势是,在船上参与赌博的人不会被曝光。因而,“海王星”号的生意一直很红火,连卓钊靠着它,在短时间内赚满了腰包。
  但是,连卓钊不满足于只在公海上开赌场,他还将黑手伸到了内地。
  2002年,广东省江门市公安局破获了一起地下钱庄洗钱案,后由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定5名犯罪嫌疑人有罪。在法院的判决书中,连卓钊与香港汽车商人林益明作为钱庄的主要出资人,被标明将“另案处理”。
  但最终,连卓钊、林益明均未受到司法审判,二人顺利地回到了香港。郑少东案事发后,知情人告诉记者,连、林二人之所以能得以脱身,是因为连卓钊与郑少东有特殊关系。在郑少东出面干涉后,经时任广东省政法委书记的陈绍基批示,江门市司法部门放弃了对连卓钊、林益明的审查和起诉。
  连卓钊回到香港后,化名连超,继续活跃于香港赌界与黑道。
  在2007年底公布的广东省政协第十届委员会委员名单中,连超竟以“香港人士”的身份位列其中。
  一个在广东犯过案的人,居然成了省政协委员!此事一度让当地的政界人士感到十分惊诧和不解。很久以后,人们才得知,原来,连超能跻身于广东省政协,完全是郑少东向时任广东省政协主席陈绍基引见的结果。连超与郑少东关系之密切,由此可见一斑。
  另有报道称,连超结识黄光裕并为其洗钱,也是郑少东引见的结果。而且,连超还得为此“感谢”郑少东,因为他可以从黄光裕那里得到不少“洗钱费”。
  2008年,深圳胜三一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赵东,以每标准层1.2亿元的价格,向连超的新治公司购买深圳赛格广场大楼64层至71层的物业产权,并预付了5000万元。哪知合同签署后,深圳写字楼的售价节节攀升。连超觉得如果按原合同出售,自己“吃亏太大”,便要求取消这笔交易。赵东拒绝了这一不合理要求。此后不久,赵两次被当地警方传讯、拘留,并要求其“必须同意”取消交易。最终,赵东不但没做成这笔生意,已经支付的5000万元预付款也鸡飞蛋打。事后人们才知道,原来,此案“惊动”了当时已是公安部部长助理的郑少东,他指令时任深圳市市长的许宗衡(因严重违纪被免去其领导职务,现正在按程序办理)亲自督办。
  郑少东为何如此看重连超这个“朋友”?知情人士认为,郑少东作为一名高层官员,之所以与连超这个黑道人物相互勾结,其中的权钱交易应是主要原因,但另一个因素也不容忽视——有报道称,郑少东能在广东屡立奇功,与连超大有关系。后者是个“黑老大”,在香港和澳门都有不少眼线,可以随时为郑少东提供情报,帮助他破案。郑少东对他关照有加,自然也就不足为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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