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魔桶》是美国犹太裔作家伯纳德·马拉默德的短篇小说代表作[1]。小说描述了一位刚刚从犹太教学府毕业、即将出任“拉比”的年轻人列奥希望通过媒人宾尼·沙兹曼（简称“沙兹曼”）介绍一位合适的结婚对象，并最终爱上沙兹曼的女儿斯妲拉的故事。为了更深入地理解小说内容，我们从“角色塑造”“叙述结构”“象征意义”三个角度对其写作特色进行分析。
一、角色塑造
人物形象塑造是小说最基本的要求。一定意义上来说，阅读小说就是阅读人物。
《魔桶》对主人公列奥的塑造，以对话和思想活动为主要方式交替进行。列奥极其缺乏社会经验，碰上善于观察、试探的沙兹曼，基本上是一直在询问——（列奥）失望地问：“就这么几张？”（列奥）惊异地抬起头来：“你说是寡妇？”“她长得好吗？”列奥脸有点红“漂亮吗？”……一问一答中，列奥的困窘、羞涩和急切显露无疑；沙兹曼的老练、沉着也在对比中显现，并且引发我们阅读之后对沙兹曼是否早就“一手策划”的思索。小说第一部分中，列奥的四次“脸红”，对人物性格的刻画有着独特的作用：“列奥听了脸上一红，后悔他寄给沙兹曼的个人履历表填得太详细了。”“‘她长得好看吗？’列奥脸有点红，‘漂亮吗？’”“列奥脸红了。‘我不是时间来不及了么。’”“列奥红了脸，但是克制了自己”……作者反复使用这种手法，而且每一次都仔细描写，使列奥的形象呈现一个动态发展的过程，预示着其对爱情选择要求（即对现实生活的理解）的逐渐明确。
沙兹曼的塑造活化了老一代犹太移民的特征，极为成功。列奥拿着斯妲拉的照片去找沙兹曼的时候，作者对沙兹曼的神态、动作、语言的描写尤为传神。沙兹曼“眼睛里神色痛苦得可怕”…… “您问干吗”沙兹曼边说边哭了起来（动作），“她是我的孩子，我的斯妲拉，她应当入地狱，烧死。”（语言）既有表演性质，又有真情流露——有严厉的批判和深邃的痛苦，但并不乏悲悯和拯救的愿望；商人的算计和精明、父爱的深沉和仁慈，在一瞬间集中呈现，让你愈读愈觉得符合真实的生活，甚至还隐隐地表现出一种天然的成人之美的神圣感。斯妲拉的形象，是通过列奥的“眼睛”，主要借助照片来表现的；文末更有神来之笔：“她一身白的装束，配上红色的鞋子……不安地、腼腆地等着。”寥寥几笔，一个美得自然、活得魅惑又有着复杂经历的女孩，就呼之欲出了。
二、叙述结构
一般来说，人物的行动，构成了故事的层次结构；但真正引发读者情感体验和阅读兴趣的是人物的心灵历程。
《魔桶》的情节非常简单，由四个环节构成：主人公列奥通过沙兹曼介绍相亲对象，和莉莉·H失败的见面，对斯妲拉的照片“一见钟情”，与斯妲拉相见。如果仅从故事的外部情节来看，小说没有一波三折的情感冲突。如果深入文本的内在结构，我们会发现：《魔桶》“一方面让人物禁锢在一个特殊的环境里，让人物与环境相碰撞，艰难的环境、由环境所造成的性格缺陷袭击着人的心灵；另一方面设定特定瞬间让人与人、人与自我相碰撞，让人在心与心的撞击中迸发出灿烂的火花，从而激发和凸现人物的性格”[2]。通过相亲这样一个简单的事件，列奥“头一回见到了自己的本来面目——没人爱他，他也不爱人”。在沙兹曼的引导下，列奥一步一步了解了自己对爱的缺失——既不爱上帝，也不爱他人。作为一名拉比，这是一种罪；罪的发现，即是赎罪的开始。最终，在看到斯妲拉的那个瞬间，列奥懂得了什么是爱。于是，“空中回荡着提琴的声音，闪烁着烛光。列奥奔向前去，花儿冲着斯妲拉”。列奥用“爱”拯救堕落风尘的斯妲拉，同时也完成了自己的拯救——而这也是犹太人“牺牲与救赎”文化母题和美国现代文化的反复碰撞与融合。这里，作者借助列奥的视角及其内在的心理变化，“创造了兴趣、冲突、悬念，乃至情节本身”[3]。小说的外部情节因为人物内在情感变化的支撑而更有意味，打动人心。
主人公列奥作为限知视角（注：视角受限，只是通过一个人物的视野观察事物，不能对其他人物进行“心理透视”[4]）的叙述者，是“对世界感知精致深邃化的标志”[5]；列奥的感知渗透着情感评价，具有结构功能。如上文提到的几次写列奥的脸红，就体现了列奥对相亲中“自己到底要找一个什么样的女子”的逐步明晰。作家还借助列奥的观察来全面呈现沙兹曼的形象，比如多次伴随沙兹曼出现的“鱼”“鱼腥味”“鱼骨头”（暗示社会地位低下），正是沙兹曼处于美国社会底层的特征；小说中，透过列奥所见的沙兹曼屋里的摆设：半拉开的帘子隔成两半的屋子，中间下陷的铁床，东倒西歪的椅子，三条腿的桌子……这些也充分反映了他物质上的窘境。列奥观察所见的这些细节和场景，渗透出的感知，在叙述中让我们充分理解人物内隐的情感。
三、象征意义
笔者重点想就小说部分情节进行象征意义的理解分析。
有不少读者认为，列奥爱上斯坦拉是沙兹曼的精心设计，甚至在小说中作者也借助列奥发出了疑虑：“是不是沙兹曼一手策划的？”作家在这里留了一个未解的谜。初读阶段，我认为，吃完鱼后能够“仔细清理掉碎屑”的沙兹曼，怎么会一时粗心，“弄错了”，把自己女儿的照片放进那个特意给列奥做媒准备的纸袋里？甚至，我们能够猜测得到一个无法验证的确切理由，那就是作为父亲的沙兹曼内心深处是愿意看到列奥爱上斯妲拉的。但是，纵观整个故事，沙兹曼从没有决定过什么，他只是将不同的女子介绍给列奥，让列奧依据自己内心的渴望去选择；同时他站在现实的深处，保持着独特的忧伤并在内心祈祷而已。这里面的深层寓意，正是反映了犹太民族的悲悯情怀、自我牺牲的精神以及共同的心理积淀。
“故事在本质上是非理性的”，“故事结尾基于内在自我……是一种富有社会责任感的表达”。[6]小说结尾，也是一个意味深长、引人联想的象征性片段。“沙兹曼靠在拐角的墙边，为死者唱着祷文。”这个结尾集中反映了非理性的事情，经过隐性的情感甄选，达到了准确无误的理性目的：这里的“死者”所指具有不确定性，是斯妲拉，还是斯妲拉和列奥两个人？情感上，也呈现了犹太传统和社会现实、不同身份和个人意愿等方面的冲突……尤其是，它将读者抛在了充分理解小说现实意义的半路上，而这又是这篇小说的关键意义所在：正是这样的一个结尾，才有力地呈现了列奥和沙兹曼——美国社会中两代“边缘化”的犹太人——孤立、窘迫的现实状态，才让我们也感受到沙兹曼的愿望被成全的幸福，突出了悲悯、虔诚、拯救的犹太民族道德特质和自由、真实、奋争的多重时代主题（尤其是对价值认同观的宣扬），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
参考文献：
[1]丁帆，杨九俊.短篇小说选读（普通高中课程标准实验教科书·语文选修）[C].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10：147-162.
[2]陈鸿琴.人物性格在碰撞中凸现——读马拉默德的短篇小说《魔桶》[J].重庆交通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02（2）.
[3]华莱士·马丁，伍晓明译.当代叙事学[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1：159.
[4][5]曾丽君.精致的感觉，多变的节奏——谈小说叙事视角的功能[J].辽东学院学报，2006（2）.
[6]罗伯特·麦基，周铁东译.故事：材质、结构、风格和银幕剧作的原理[M].天津人民出版社，2014：125，148.
（作者单位：江苏常州中学戚墅堰分校）
（栏目责编：金正平）
一、角色塑造
人物形象塑造是小说最基本的要求。一定意义上来说，阅读小说就是阅读人物。
《魔桶》对主人公列奥的塑造，以对话和思想活动为主要方式交替进行。列奥极其缺乏社会经验，碰上善于观察、试探的沙兹曼，基本上是一直在询问——（列奥）失望地问：“就这么几张？”（列奥）惊异地抬起头来：“你说是寡妇？”“她长得好吗？”列奥脸有点红“漂亮吗？”……一问一答中，列奥的困窘、羞涩和急切显露无疑；沙兹曼的老练、沉着也在对比中显现，并且引发我们阅读之后对沙兹曼是否早就“一手策划”的思索。小说第一部分中，列奥的四次“脸红”，对人物性格的刻画有着独特的作用：“列奥听了脸上一红，后悔他寄给沙兹曼的个人履历表填得太详细了。”“‘她长得好看吗？’列奥脸有点红，‘漂亮吗？’”“列奥脸红了。‘我不是时间来不及了么。’”“列奥红了脸，但是克制了自己”……作者反复使用这种手法，而且每一次都仔细描写，使列奥的形象呈现一个动态发展的过程，预示着其对爱情选择要求（即对现实生活的理解）的逐渐明确。
沙兹曼的塑造活化了老一代犹太移民的特征，极为成功。列奥拿着斯妲拉的照片去找沙兹曼的时候，作者对沙兹曼的神态、动作、语言的描写尤为传神。沙兹曼“眼睛里神色痛苦得可怕”…… “您问干吗”沙兹曼边说边哭了起来（动作），“她是我的孩子，我的斯妲拉，她应当入地狱，烧死。”（语言）既有表演性质，又有真情流露——有严厉的批判和深邃的痛苦，但并不乏悲悯和拯救的愿望；商人的算计和精明、父爱的深沉和仁慈，在一瞬间集中呈现，让你愈读愈觉得符合真实的生活，甚至还隐隐地表现出一种天然的成人之美的神圣感。斯妲拉的形象，是通过列奥的“眼睛”，主要借助照片来表现的；文末更有神来之笔：“她一身白的装束，配上红色的鞋子……不安地、腼腆地等着。”寥寥几笔，一个美得自然、活得魅惑又有着复杂经历的女孩，就呼之欲出了。
二、叙述结构
一般来说，人物的行动，构成了故事的层次结构；但真正引发读者情感体验和阅读兴趣的是人物的心灵历程。
《魔桶》的情节非常简单，由四个环节构成：主人公列奥通过沙兹曼介绍相亲对象，和莉莉·H失败的见面，对斯妲拉的照片“一见钟情”，与斯妲拉相见。如果仅从故事的外部情节来看，小说没有一波三折的情感冲突。如果深入文本的内在结构，我们会发现：《魔桶》“一方面让人物禁锢在一个特殊的环境里，让人物与环境相碰撞，艰难的环境、由环境所造成的性格缺陷袭击着人的心灵；另一方面设定特定瞬间让人与人、人与自我相碰撞，让人在心与心的撞击中迸发出灿烂的火花，从而激发和凸现人物的性格”[2]。通过相亲这样一个简单的事件，列奥“头一回见到了自己的本来面目——没人爱他，他也不爱人”。在沙兹曼的引导下，列奥一步一步了解了自己对爱的缺失——既不爱上帝，也不爱他人。作为一名拉比，这是一种罪；罪的发现，即是赎罪的开始。最终，在看到斯妲拉的那个瞬间，列奥懂得了什么是爱。于是，“空中回荡着提琴的声音，闪烁着烛光。列奥奔向前去，花儿冲着斯妲拉”。列奥用“爱”拯救堕落风尘的斯妲拉，同时也完成了自己的拯救——而这也是犹太人“牺牲与救赎”文化母题和美国现代文化的反复碰撞与融合。这里，作者借助列奥的视角及其内在的心理变化，“创造了兴趣、冲突、悬念，乃至情节本身”[3]。小说的外部情节因为人物内在情感变化的支撑而更有意味，打动人心。
主人公列奥作为限知视角（注：视角受限，只是通过一个人物的视野观察事物，不能对其他人物进行“心理透视”[4]）的叙述者，是“对世界感知精致深邃化的标志”[5]；列奥的感知渗透着情感评价，具有结构功能。如上文提到的几次写列奥的脸红，就体现了列奥对相亲中“自己到底要找一个什么样的女子”的逐步明晰。作家还借助列奥的观察来全面呈现沙兹曼的形象，比如多次伴随沙兹曼出现的“鱼”“鱼腥味”“鱼骨头”（暗示社会地位低下），正是沙兹曼处于美国社会底层的特征；小说中，透过列奥所见的沙兹曼屋里的摆设：半拉开的帘子隔成两半的屋子，中间下陷的铁床，东倒西歪的椅子，三条腿的桌子……这些也充分反映了他物质上的窘境。列奥观察所见的这些细节和场景，渗透出的感知，在叙述中让我们充分理解人物内隐的情感。
三、象征意义
笔者重点想就小说部分情节进行象征意义的理解分析。
有不少读者认为，列奥爱上斯坦拉是沙兹曼的精心设计，甚至在小说中作者也借助列奥发出了疑虑：“是不是沙兹曼一手策划的？”作家在这里留了一个未解的谜。初读阶段，我认为，吃完鱼后能够“仔细清理掉碎屑”的沙兹曼，怎么会一时粗心，“弄错了”，把自己女儿的照片放进那个特意给列奥做媒准备的纸袋里？甚至，我们能够猜测得到一个无法验证的确切理由，那就是作为父亲的沙兹曼内心深处是愿意看到列奥爱上斯妲拉的。但是，纵观整个故事，沙兹曼从没有决定过什么，他只是将不同的女子介绍给列奥，让列奧依据自己内心的渴望去选择；同时他站在现实的深处，保持着独特的忧伤并在内心祈祷而已。这里面的深层寓意，正是反映了犹太民族的悲悯情怀、自我牺牲的精神以及共同的心理积淀。
“故事在本质上是非理性的”，“故事结尾基于内在自我……是一种富有社会责任感的表达”。[6]小说结尾，也是一个意味深长、引人联想的象征性片段。“沙兹曼靠在拐角的墙边，为死者唱着祷文。”这个结尾集中反映了非理性的事情，经过隐性的情感甄选，达到了准确无误的理性目的：这里的“死者”所指具有不确定性，是斯妲拉，还是斯妲拉和列奥两个人？情感上，也呈现了犹太传统和社会现实、不同身份和个人意愿等方面的冲突……尤其是，它将读者抛在了充分理解小说现实意义的半路上，而这又是这篇小说的关键意义所在：正是这样的一个结尾，才有力地呈现了列奥和沙兹曼——美国社会中两代“边缘化”的犹太人——孤立、窘迫的现实状态，才让我们也感受到沙兹曼的愿望被成全的幸福，突出了悲悯、虔诚、拯救的犹太民族道德特质和自由、真实、奋争的多重时代主题（尤其是对价值认同观的宣扬），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
参考文献：
[1]丁帆，杨九俊.短篇小说选读（普通高中课程标准实验教科书·语文选修）[C].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10：147-162.
[2]陈鸿琴.人物性格在碰撞中凸现——读马拉默德的短篇小说《魔桶》[J].重庆交通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02（2）.
[3]华莱士·马丁，伍晓明译.当代叙事学[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1：159.
[4][5]曾丽君.精致的感觉，多变的节奏——谈小说叙事视角的功能[J].辽东学院学报，2006（2）.
[6]罗伯特·麦基，周铁东译.故事：材质、结构、风格和银幕剧作的原理[M].天津人民出版社，2014：125，148.
（作者单位：江苏常州中学戚墅堰分校）
（栏目责编：金正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