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飞宇:痛是我快乐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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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许戈辉A=毕飞宇
  健身是天性和本能
  Q:作家给人的印象一般是文静甚至文弱的,你为什么会到健身房把自己练得满身肌肉?
  A:我其实并不是为了肌肉才去健身,而是跟我的出身有关。我是六十年代乡村教师家庭出来的孩子,我们家的天井就是学校的操场,所以从我会走路的那天起,我的人生就永远在操场上,就在跑。那就是我的生活,是我的本能,长在了我的肌体和血液里头。
  Q:你是用体力运动对脑力运动进行一种调剂吗?
  A:也是。这个身体对运动有很强的依赖性,当我长时间保持这种运动节奏的时候,如果一个星期或更长的时间不给肌肉一个强刺激,它会不舒服的。必须让它饱和了、疲惫了,它才会过瘾。
  Q:可你说过进健身房的主要目的不在于锻炼,那是在于什么?
  A:健身房里有许许多多人。在那里我一个星期就可以认识很多朋友,而且他们不是来自于一个会议或者组织,而是身份、文化背景都完全不相似的人。
  就好像我是一棵苹果树,长在苹果地里面,那没意思。我就特别喜欢那种,一块地二十年以后不知道会长出什么来的人生。我到健身房的时候跟那帮朋友在一起,特别幸福,特别快乐。
  每个人都是悲观的
  Q:《推拿》的主题可算剑走偏锋,为什么选择盲人这样一个题材?
  A:写这个作品是个意外。因为受了伤去做推拿,我和推拿室里许多人都成了非常好的朋友。有一次一个小伙子说,毕老师今晚我和我女朋友请你吃饭,我说好。结果开门以后楼道里黑咕隆咚的——灯坏了——因为房子里生活的都是盲人,灯什么时候坏的不知道,也没人修。我一看外面这么黑,就拉着他女朋友扶她下楼,但伸手不见五指一抹黑,所以我的脚就很犹豫。还没犹豫完呢,女孩手一拉我说毕老师我带你走,噔噔噔噔噔特别快,就把我从五楼带下来了。到了楼下的时候她说,毕老师你看你不如我吧。
  刹那之间我感触特别多。因为在这个黑夜里头,明亮的两只眼睛归零了,一个盲人,看不见阳光的盲人,她因为长期在黑暗中摸索,在一个特定的环境下,养成了一种步行的规律,这种规律就是她的眼睛。你看看这是多么神奇的一个转换,在黑暗当中本来我是想帮助她的,她却来帮助了我,而且这个帮助过程如此有趣。如果你没有跟盲人打过交道,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景,你终身都体会不到。一刹那我就想写一个小说,就在这个点上,它来了。
  Q:会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灵感来的时候排山倒海,可真正要落笔又觉得很苍白,因为那毕竟是一个你完全不熟悉的世界。
  A:有的时候会。但这本书写作的整个过程很顺利,90%我只用4个月就写完了,剩下的用了9个月,那九个月真是痛苦不堪。其实这10%的东西可以跟小说毫不相干,你完全可以不这么结尾,可是写作的人有时候很怪、很偏执,一旦有了一个愿望之后,就千方百计地渴望着在作品当中实现,有时候这种实现能够很顺利就达成,有时候就特别复杂、特别艰难。
  Q:这么说来,写作的时候你是不是经常会感觉到痛苦?
  A:当然,但也不光是痛苦,状态好的时候,会发现写出来的东西是那么漂亮,我也会很吃惊,天呐我怎么那么有才啊!真的有这样的感觉:刚刚写完,处在一个特别好的状态下,特别高兴,就会忍不住赞美自己。这个事情在我们家是经常发生的,我太太听我在家里自我赞美的时候都听不下去了。
  Q:你太太的反应是什么,跟着应和还是打击?
  A:打击,100%的打击。她知道我这个特点,在她看来这也不是什么毛病,就是我在特定状态下的一种轨迹。写作状态特别好的时候,其实就是一杯又一杯的酒,一杯喝了,两杯喝了,七八杯的时候就扛不住,扛不住的时候就会有微醺的一个状态。你能要求一个喝多了的人讲话那么靠谱吗?让他享受去吧。
  Q:《推拿》这本书有盲文版吗?我特别想知道盲人读了这本书以后的反响。它获奖的评语是“细腻深刻地揭示了盲人的内心世界”,但他们的内心世界真的和我们想象的一样吗?
  A:这本书有盲文版,获奖前出版的。艺术的真实跟生活中的真实不是一个概念,艺术作品中的人物饱满、生动、可信就是真实,说白了就是写得好。相反这个人物如果很苍白,哪怕一切描述都是真实的,也没有意义。比方说我写一个人吝啬,反反复复说他吝啬,这有意义吗?但如果我这么写,他啃着烧饼,一个芝麻掉到桌子缝里去了,他不忍心看着芝麻损失了,假装生气“啪”一拍桌子,那个芝麻跳起来,他用指头蘸上吐沫然后把它摁住,再放到嘴里面。相对于吝啬的概念来讲,这一段生动有趣的行为更真实。
  Q:作为作家,是不是特别在意别人能否理解他写作的本意?
  A:对,我觉得特别重要。实际上我的命运跟《推拿》里面所有人的命运是一样的,这个故事特别简单,就是一个又一个的误解推进的。我为什么采取这样一种方法来写,是因为从盲人朋友那儿得到两个关键词,一个是渴望理解,一个是人跟人之间不能相互理解,也就是误解。人生的悲剧也许不是最后的死亡,而在于就算天天厮守在一块,也无法真的了解另外一个人。
  我觉得大部分作家都是悲观主义者,他可能在面对人生的具体细节时体现出乐观的倾向,但从宏观上来讲,他都是悲观的。我甚至认为可能未必是作家们,每个人,只要他有正常的灵魂,都是悲观的。我的依据是,人到了一定的年纪经常会讲:我想开了。你仔细琢磨一下这三个字,是多么的无奈,一定是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才会让人想开,其实想得开本身就是一个很悲剧性的东西。
  “怕老婆”的家庭船长
  Q:所以你一方面沉浸在那个悲观的、深刻的世界里,一方面生活在要乐观面对的现实中,这两种生活能够随时转换吗?
  A:我喜欢那种悲剧性的东西,在书房里绞尽脑汁,慢慢、慢慢地想象,连带着我自己也很沉痛。但其实我要告诉你的是,当我体会这些东西的时候,其实是快乐的,这丝毫不意味着我是一个疯子。我们所有人都是这样,内心有悲剧的冲动,比如去看《泰坦尼克号》,谁都知道它是一个悲剧,会看得人痛不欲生,但在那样一种悲痛当中能唤起美感,唤起对电影这个艺术品最强的欣赏。我写那么多的悲剧,我也很压抑很沉痛,但那只是我自己选择的心灵的历程。
  Q:据说你在写作《玉米》进入状态的时候,全家都小心翼翼、蹑手蹑脚——连你当时只有四岁的儿子都知道不可常碰书房的门。那么在生活中,你是一个怎样的丈夫和父亲?
  A:怕老婆,其实倒也不是怕,我们是大学同班同学,也都是双方的初恋情人。到了这个年龄,我可能不会刻意去哄她高兴,但她如果不高兴,我一定想办法帮她分析一下,把她从不高兴里面拔出来。我觉得我是一个船长,方向不能偏离,我得让自己放松,然后让太太和儿子放松,放轻松才能够面对生活、面对竞争。
  Q:那么对太太呢,你们共同成长起来,在她有困扰的时候你有什么办法能帮助她?
  A:在我跟太太的关系里,我觉得我对她的帮助不大,她对我的帮助大。应当这样讲,认识这么多年以来,她没有剥削我,而我始终在剥削她。比方说我读大学的时候就开始写小说,那时候还没有电脑,你知道一个年轻人写的时候很有激情,很多字都是混乱的,永远都是她帮我誊写,有的字我都不认识,但她认识。这么多年来为我做饭、洗衣服,家务基本上都是她。
  Q:太太是否会有抱怨?
  A:她当然抱怨,没有人会不抱怨,实际上很多时候不抱怨的生活是没意思的,也看不到一个人的价值。其实她也不喜欢做饭、不喜欢洗衣服、不喜欢拖地,可是为了这个家,她能支撑,这才是意义所在吧!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生活了一辈子,能够看到她的这种付出,要知道这才是最需要珍惜的。
  Q:我一直觉得作家和画家是最自由的,能够主宰并有能力表达出自己的内心世界,而且你属于作家里特潇洒的那一类,据说你从来不签出版合同是吧?
  A:我从来都不签,这个说起来就得怪张艺谋,完全是他把我给害了。《摇啊摇,摇到外婆桥》是我在写作前签合同的惟一的一次,经历过那次之后,我在任何情况下,无论你怎么诱惑我,说印多少,给多少钱,说多好听,我永远不签。
  Q:几年前张艺谋上我节目,谈到他在整个导演生涯中,最痛苦的阶段就是拍《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的时候,莫非是你没能提供一个顺理成章的故事,还是有其他原因?
  A:当时是许许多多问题被捆在一块,回过头来看其实这个电影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我来讲,都太仓促了,都没有做好准备。电影是1994年拍的,在那之前我都没去过上海,张艺谋给了我一本书,我翻了翻就去做了,所以年轻真是个了不起的东西啊。在那样一个特定的环境下,我们都急于要表达自己想表达的东西,它的失败是必然的,而我也是这个失败里的一个部分。
  Q:就是这个教训让你日后再也不签约来写书?
  A:不签约,坚决不签约。为了完成合同去进行艺术创作,起码对我们小说这个行当来讲,我觉得是不可取的。你不能一定要在合同要求的那个时间范围里把作品完成,就像我刚才讲的《推拿》,最后写了13个月,假设一下,如果当时我有一纸合同在身,到了第12个月我必须要交稿,也许就差一个月,但这个小说很可能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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