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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拥在祖父怀抱中的孩子躲过了纳粹的劫难,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
声名显赫
纽约一幢摩天大楼的一整套顶层公寓看来对一个曾经相信自己就是上帝的人来说再合适不过了。从这里俯瞰城市,中央公园就像一块织有花色图案的地毯。33层楼下,警车警报器在呼啸,上下班高峰期的车辆川流不息。然而一切喧嚣传到这座高耸入云、铺着豪华地毯的隐居之所时都已消失无踪了。
办公桌边,一个身形瘦小、头发灰白卷曲、戴着镶边眼镜的老人正坐瞰脚下绿草如茵的公园。他就是现年70岁、说话带有节奏明快的东欧口音的乔治·绍罗什。
“我喜欢树。”他说。他的目光透过大幅玻璃窗,流连于明媚阳光下环绕其领地的片片葱翠,这是他最喜爱的景致了。他有资本花时间沉浸在幻想之中。
他带着显赫的声名来到曼哈顿,而就在40多年前,他到这里时口袋里只有几个美元。如今,他比很多国旗在联合国总部上空飘扬的国家还要富有——而且更有权势。联合国总部就坐落在这条街道上。
鲜活记忆
他是第一个在一年内挣了10亿多美元的人。1992年9月,他因致使英格兰银行破产而闻名世界。然且,这位美国梦的化身仍然是一个谜。尽管各种不同的书阐述了他的金融理念,读者对他的投资动机依然是一头雾水。
但是上周一次长时间的访谈之后,答案终于浮出水面。这位世界上最伟大的投资者之所以取得令人震惊的成功,是因为他敢于冒令常人望而生畏的风险,他称是受了他的父亲蒂沃道尔·绍罗什的影响。
蒂沃道尔将这个意义重大的年份载入了一本战争回忆录中。他于1968年逝世。这部用世界语写就的自传几乎一直湮没无闻,甚至绍罗什也忘了它的存在。如今,绍罗什家族正在将它翻译成英语。随着这本自传重放光芒,绍罗什对那段时期的记忆也再度鲜活起来。在这段时期中,他“不仅学会了如何应对危险,而且学会了如何享受它”。
他说,他在市场上的胜利“与1944年直接相关”。他把这一年称为“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因为他的全家不停地与纳粹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他说:“这种难以置信的历险——濒临死亡但你总能逃脱——从某种程度上说,是一种少年的梦想,历经危险、痛苦和苦难,但内心深处有一种感觉:你不会被抓住。”死里逃生使绍罗什觉得自己是某种神灵。
父亲蒂沃道尔
蒂沃道尔是一名律师,喜爱玩乐,拥有一双游移不定的眼睛和有点懒惰的秉性。有人建议一个潜在的客户不要聘请他做律师,理由是他成天泡在游泳池、溜冰场或咖啡馆里。
蒂沃道尔在他的回忆录中写道,他应征入伍、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不是出于爱国主义情感,而是因为担心“可能错过一次独一无二的机会”。在俄罗斯被俘后,他越狱逃跑,先是在西伯利亚东躲西藏,然后开始了乘船穿越北极、返回布达佩斯的危险旅程。
之后,他结了婚,并生了两个儿子。他对他们溺爱有加。绍罗什说:“我可以把手伸进父亲的口袋里,想要多少钱就拿多少钱。我们可以做我们想做的任何事,因为父亲希望培养我们的责任感。”
乌云笼罩
乌云笼罩了这个不同寻常的家庭。1944年春,德国入侵匈牙利,并“邀请”犹太人到当局报到,蒂沃道尔意识到这凶多吉少,当其它家庭都在消极地等待命运的安排时,他决定主动采取行动。
他想,如果他们全家分开,以基督教徒的假身份生活,生存下来的可能性就最大。于是,在后来10个月的大部分时间里,蒂沃道尔和妻子伊丽莎白及儿子乔治和保罗利用伪造的证件逃脱了被搜捕和被送往死亡营的厄运——在死亡营里,有50多万匈牙利犹太人惨遭屠杀。
与其他犹太人相比,乔治·绍罗什的金发碧眼颇掩人耳目,这常常使他化险为夷。他化名山多尔·基什,被寄养在一位名为鲍弗卢斯的政府官员家中,当他的教子。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纳粹派这位官员制订一份被没收的犹太人财产的清单。在鲍弗卢斯登录犹太人资产的同时,绍罗什随同他游遍了全国各地。
风险非常之大——任何被查出使用假文件的人都有可能被枪毙。但这样做一时十分奏效。绍罗什一家偶尔在一起碰面,但是公开场合他们只能假装形同陌路。食物开始吃紧,危险越来越大,他们的幸存是对蒂沃道尔足智多谋的最有力证明。无数犹太人向蒂沃道尔求助。他则通过伪造证件者的网络帮他们开出各种假证件。他的价码是浮动的:穷人分文不取,但富人可能要付当时市价的20倍之多。
“这是他最美好的光阴了,”绍罗什说,“我从没见过他工作那么勤奋。”绍罗什认为,他本人对慈善事业的兴趣与父亲的这些举动直接相关。
生死场面
绍罗什还在1944年为从商打下了基础。一天,一个朋友请蒂沃道尔帮他卖一只金手镯。由于绍罗什走在街上被人拦住的可能性比父亲小,他就成了“跑腿”。蒂沃道尔让他带着手镯去和两个与黑市有广泛接触的法国朋友会面。
他们卖出了卖主想要的价钱的两倍。那天绍罗什学到的经验很简单:“金子的市场价格是可以浮动的。”这条经验使他获益良多。
日子也有艰难的时候。绍罗什回忆道,在苏联人把纳粹赶出布达佩斯之后,他与父亲在这座化为一片废墟的城市街道上走着。他说:“我感到十分恶心。所有的尸体,特别是些被人支解了、用以果腹的马,还有双手被捆在背后、头颅被碾碎的人,使我感到难受至极。”
有一次,绍罗什与蒂沃道尔一同上街,一架德国飞机俯冲下来,低低地掠过他们的头顶,机枪一阵扫射。父亲把他拉进一个门洞。几秒钟后他们出来时发现,街上躺着两具尸体。
蒂沃道尔的回忆录对这类事件似乎只是轻描淡写,从中几乎看不出有一丝恐惧或绝望。事实上,他的叙述充满了幽默。
随着德军加强占领,要生存就得花更大的精力。1944年10月,匈牙利亲纳粹分子建立了一个犹太人更为仇视的新政府。一批批的犹太人被押送到多瑙河岸枪毙。被投入死亡营的犹太人越来越多。
蒂沃道尔决定,该是乔治和保罗以“教子”的名义搬来跟他同住的时候了。机枪的子弹打碎了他们的玻璃窗,而他们却在下棋、玩游戏。
游戏的奖品是饼干,通常都是蒂沃道尔赢。他把赢到手的饼干都吃了,这使两个儿子十分生气。
闯荡伦敦
街上,形势在迅速发生变化。1945年1月,苏联军队进驻匈牙利。绍罗什说:“我们夹道欢迎。”
蒂沃道尔一家逃过了纳粹的劫难,但随着共产主义者接管匈牙利,他们开始面临新的不确定状态。17岁时,绍罗什决定离开这座城市。“我对父亲说:‘我感到厌倦了。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想离开这里。’他说:‘你打算去哪儿?’我说去莫斯科或去伦敦,那儿有BBC广播电台。”绍罗什一家的战争年代是在听伦敦的广播中度过的。
“我父亲说,‘我对苏联很熟悉,所以我能告诉你有关它的一切——你不必去那儿。’只剩下伦敦了。”
蒂沃道尔得到了一个犹太亲戚的帮助,在战争时期,他曾帮助这个亲戚逃到伦敦。
绍罗什说,关键是“我在17岁时想,是我作出了出国的决定,但实际上是我父亲在引导这件事。他鼓励我们闯荡世界,因为他认为这对我们来说是最好不过的了”。他是对的。
然而,最初一切似乎并没有想像的那样。绍罗什说:“我在英国的最初几年挺悲惨。食物少得可怜,我时常饥肠辘辘。”他仍然记得在利比里亚路的一家提供一夜住宿和早餐的旅馆里嫉妒一只猫的感觉,因为这只猫早晨有腌鱼吃。
他在夸格利诺餐馆做招待,有时吃客人吃剩下的空心小圆饼。在萨福克,他帮人采摘苹果。他还当过油漆工。但即使在那时,他也懂得该如何安排花销用度。“我开始将每周的预算定为4英镑。目标是把预算降到4英镑以下。我在日记中坚持记账。”
父子之间
在伦敦经济学院学习了一段时间后,绍罗什离开英国来到美国。在美国,他得到一份从事套利交易的工作。他一往直前,从不回头。
到1956年父母移民美国时,他已经有能力把自己住的两个卧室的公寓送给父母。那时,他的哥哥保罗也在美国生活,他开办了一家工程公司,事业兴隆。
然而,对蒂沃道尔来说,美国并不是一个充满机遇的国家。他开始找工作时,一个面试官问他想要什么样的职位。“他说:‘我想从顶层做起,然后一步步做到基层。’”他的儿子笑着回忆说。蒂沃道尔在一个犹太人居住区开了一家咖啡馆,出售用蒸气加压煮出的浓咖啡,而当地人根本不喝这种咖啡。“于是店倒闭了,”绍罗什说,“之后他便放弃了。”
从绍罗什身上看不出任何一点他父亲的享乐主义性格,他从未买过私人飞机,或一些亿万富翁用以显耀地位的其它任何奢侈品。
他烟酒不沾,饮食也很简单。他的嗜好是跟他的经纪人朋友一起打网球,不过他最近患了急性腱炎,因而不得不减少打网球的次数。
蒂沃道尔在他的咖啡馆倒闭后,开始撰写关于这个家庭在1944年经历的回忆录。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长期以来一直主张使用世界语。这种混合而成的语言旨在跨越文化和语言障碍,将世界各国人民统一起来。他的回忆录于1965年出版。3年后,他因癌症逝世,享年75岁。
难得美食
苏联军队的空袭越来越频繁,城市遭到严重破坏。12月24日,广播播音员宣读了一项法令:每个年满16岁的人都必须服兵役。
任何不服从这项总动员令的人格杀勿论。(实际上,在匈牙利语里更像是“被屠宰”。)藏匿犹太人者格杀勿论。囤积商品,或以较高价格出售商品者格杀勿论。
播音员绝望的口气使我们希望倍增,我们为此开始庆祝圣诞节。我们有一听两磅重、没有标签的罐头。罐头里装的东西引起了我们的无限遐想:或许是匈牙利红烩牛肉?还是腌牛肉?
我们决定打开它。没有开罐器,就用锤子和凿子。令我们大吃一惊的是,里面装的是菠萝——即使在比较和平的时期,菠萝也是难得的美食。我们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过菠萝,更不用说吃了。我们决定在以后4天里每天吃一块。
我这辈子里一旦试图节省,就会倒霉。这次也不例外:第三天,我们鲜美无比的菠萝坏掉了。
历险经历
在约瑟夫大街的一根路灯柱上,吊着两具尸体。其中一人的脖子上挂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就是躲藏起来的犹太人的下场。”另一人脖子上的纸条写着:“这就是藏匿犹太人的基督教徒的下场。”在寒风中,这两张纸条瑟瑟抖动,同样的冷漠。
一天天过去了,亲纳粹的匈牙利士兵兼刽子手越来越残暴血腥,无恶不作。他们屠杀了一家犹太人医院的所有病人。这次行动是由原来做过教士、丧心病狂的库恩神父指挥的。
相反,这座城市的修女和教士则在为拯救犹太儿童而尽心竭力,他们将约50名儿童藏在一所女修道院里。其中很多孩子过去被惯坏了,他们不喜欢修道院的各种清规戒律。一个男孩逃出了修道院,外面街道上的情景与他想像中的大相径庭,他又悄悄溜了回来。
1月初,四名匈牙利纳粹士兵把孩子们从修道院赶到多瑙河畔,然后进行屠杀。只有两人死里逃生。
随着苏联军队的挺进,枪声越来越响,我们呆在屋子里,有充足的时间进行思考。我从来不曾仇恨俘虏。希特勒的纳粹主义令我很多最亲爱的朋友及两个兄弟命丧黄泉,但我无法确定希特勒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他和德国人代表的是什么?
命运仿佛希望将这一信念付诸考验。从浴室的方向传来一阵巨响。我的一个儿子前去查看:“浴室里有一个德国兵。”
一个全副武装的德国男孩站在那儿,他的下巴就像婴儿一样光滑。浴室的窗户是开的。
机缘如此巧合:这个德国的代表现在站在4个犹太人面前。他们完全有机会像德国人对待数百万犹太人同样丧心病狂的野蛮和恶毒来对待他。
他金发碧眼,看起来集中了雅利安人的所有特征,而正是雅利安纳粹狂热分子曾试图灭绝其它种族。是否应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为他本人也许没有做过、甚至根本不赞成的事而惩罚他?
“你多大了?”
“17岁。”
“你抽烟吗?”
“是的。”
他接下我递过去的香烟,贪婪地吸起来。他说,我们楼前有一辆苏联坦克。他跑进地下室,然后顺着通风井爬进了窗户。
我们谈了约莫一刻钟时间。余下的问题是如何处置他。14岁的乔治眼中噙满泪水。我往这名士兵的手里塞了几根香烟,命令他:“你怎么进来就怎么出去。”孩子们帮他爬上窗台,于是,这名德意志帝国的全副武装的士兵退出了犹太人的领地。
或许我们对待他的方式有些粗鲁,既没有向他提供任何好的建议,也没有给他一两件衣服,就把他打发走了——也许他穿上这些衣服假扮平民,就能逃脱苏联军队的搜捕。但是,作为伪基督教徒,我们还没有到达基督教的那种以德报怨的境界。
(《参考消息》2000年10月28日∽31日 老 犁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