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宁:一个二本中文系讲师的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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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一个非名校出身的大学教师,渴望成为最好的老师,他总要面临更多困难。疫情将课堂绑在网上,许多学生却像追剧一样,迷上了一门文学理论课,它来自中国劳动关系学院中文系的年轻讲师杨宁。
  这是一位看过《贤者之爱》,体验过孟京辉沉浸式戏剧,研究过耽美文学,能讲世界三大表演体系,做得了“UP主”的老师。听他的课,学生们很难描述那是一种怎样的快乐,就好比很难描述“停电夜晚摇曳的烛光有多浪漫”。

最伟大的专业


  杨宁的讲台上,一切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如果出现奇怪的东西,比如一根香蕉,那肯定也是授课需要课堂过半,它终于派上用场。
  “我还带了道具。”杨宁拿出香蕉,眼睛眯成细线,笑容堆上眼角。“如果你的‘本我’特别强大,就会直接拿过来吃,不管这是谁的。”他紧跟着讲“自我”的含义:“你想吃,但不直接拿,说我吃一下你不介意吧?是不是经常有这样的同学,香蕉都剥开了,还问你介意么。”讲台下笑成一片。这节课的主题是“文学与作者”,杨宁从吃香蕉开始,讲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
  每周一早上8点,中文系的文学理论课在河北涿州的一间小教室里开讲。校园距县城5公里,四周除了一个炮团和一所师专,皆是农屋和玉米地。工作第4年,杨宁照例给大一学生上这门必修课,为此他需要前一晚从家开车一个小时到学校本部,再坐一个半小时校车到涿州校区。
  出生在北京,成长于南城,杨宁生活安稳,有车有房,但他倒没有太多物质欲望。上课时,他总穿深色衣服,戴黑框眼镜,看上去挺严肃。偶尔肩膀一塌,身子松弛下来,也显出北京土著可爱的一面“鲁迅没写过长篇小说,张天翼、张资平都写过,但对不起,您靠边儿站。”
  很多人会讶异于文学理论这门课的广度:美学、心理学、政治学、人类学……几乎涉及所有文科领域。第一节课,杨宁就告诉学生:“中文是所有(文科)专业当中最伟大的专业,再学其他的,就跟武林高手打虾兵蟹将一样。”
  事实上,杨宁把中文系地位抬那么高,除了专业自信,也是给学生们打气。这所全国总工会直属的大学,是“国字号”院校中十分低调的存在,分数线最高的专业往往与“劳动关系”相关,中文系显然不在此列,而当今人文学科式微,何况底下都是二本学生。
  但在网络上,杨宁的课播放量已过百万。豆瓣话题“你在网络上最喜欢的老师”里,这个32岁的年轻人和法学教授罗翔、北大教授戴锦华、复旦“哲学王子”王德峰这几位人物并列。一个已经大学毕业的人在B站听完他的32节文学理论课,记满一本半笔记,特地发帖感谢杨宁“拓宽了生活的边界”。
  不止一名中文系学生说,杨宁让他们更坚信自己专业的价值。舆论场上文科常常被轻视,杨宁不难感受学生的心理需要。有次上课,他提到:“我告诉你们一个说法作家是运动员,各显神通写他们的,我们(中文系)是裁判员,给作家打分的。”

坚定的反PPT主义者


  当杨宁转身在黑板上写板书时,教室安静下来,只有粉笔摩擦黑板的轻响。“粉笔字,久违了!”即使隔着手机屏幕,B站的“野生”学生们也能跟上板书手抄笔记。
  这也是杨宁自己琢磨出来的。第一年上课他也用过PPT,发现学生听得入迷,但过后都忘了。第二年他就开始写板书,他说:“我本人是一个坚定的反PPT主义者,那种方式会给你们一个错觉,只要拷完老师的PPT,似乎就获得了这门课的全部内容,然后它就在你的U盘里一直躺到期末。”就连网上的学生也被这份犀利击中,“为什么这个老师说话一针见血,扎得我无地自容?”

  杨宁自称“九三学社”一员每天凌晨3点睡觉,上午9点或更晚起的那种“废柴”,还时不时扬言:“我一定要做大学老师中的一股清流。”想做“清流”是真的。除了上课,杨宁几乎都在看书、备课、写论文。他备课时最重要的,就是给每一个枯燥的知识点插入通俗的案例。
  这天讲文学与作者之间的关系,意大利畅销丛书“那不勒斯四部曲”被他用来举例。至今无人知晓作者埃莱娜·费兰特的样貌,费兰特用邮件回复媒体说:“如果读者想了解作品,看作品就够了。”
  “为什么大家要采访她呢?无非是问创作意图,但一些作者会觉得,作品跟自己没什么关系。”杨宁接着又提到学生熟悉的《海贼王》,作者尾田荣一郎参加官方举办的知识竞赛,结果拿了低分,被读者吐槽:“尾田就是个画漫画的,他懂什么《海贼王》!”课堂气氛走向高潮,角落里一个正在看手机的学生也抬起头。这都是杨宁提前计划好的,讲课大纲打印出来,小标题下面,哪里需要什么案例都有标注。
  他的博士生导师王力很佩服这一点。王力说自己上课举例是弱项,而杨宁除了文学作品,个人经历、电影、连续剧,都能拿来举例。

非功利之美


  学生时代,杨宁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好学生,他原本能上北师大,但因为心气高,第一志愿填了北大,没考上,滑落到首都师范大学。考研又因一个名次之差错失北大。在导师王力眼里,杨宁的学术水平一点都不逊于北大的博士,“他是那种毕业论文不怎么需要改,能独立发表数篇核心期刊的优秀学生。”
  读博期间,他常去名校蹭课,比如北大中文系,他听过几乎所有老师的课。他只带纸笔,不仅记知识,也记老师上课的优缺点,有趣的例子也会记下来,其中一些就用在了现在的课堂。听了大量课程的杨宁逐渐不再有名校情结,讲好课,让全国的中文系学生知道“二本学校也有好老师”成了他的目标。
  很多学生表示自己被他反复提及的人文精神所吸引。学平面设计的大三学生薛婷说自己领略到了“非功利”的快乐。和很多“非985”的学生一样,这个身份让她在现实中难有存在感。她不知道自己要追求什么,高中学美术是家里规划的;大学读财经院校,父母选的,说出去好听;想去支教爸妈不答应,理由是别做“没意义的事”。
  追求功利似乎已经变成一种默认的生活方式。当杨宁说自己是个“冷峻”的人时,她在笔记本上写道:“那我是一个怎样的人?”这是她难得从现实中抽离出来的思考时间。
  “冷峻”是杨宁愿意给自己贴上的唯一标签做学问,就是要冷静客观。而实际上杨宁十分温和,学生发生日祝福给他,会收到大熊表情的回复。导师的打印機出问题,也会和他视频连线,他通过屏幕耐心地检查线路设置。当杨宁说出一个著名作家,但台下学生面露茫然时,他会改口“那就是一个不太著名的作家。”他总是站在学生的视角,温和地传递着专业知识。
  刚工作时,杨宁怀疑过二本学生的能力,因为并没有太多人课后阅读他提到的著作或反馈疑虑。但二本学生的认真劲超过他的预期,大家的目标基本都是“考上研究生”,都想跨上一个新台阶。杨宁会告诉学生,努力去考,但考不上也不要紧,“你要有实力、有能力,尤其在今后的社会,一定会被发现。”这是他现在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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