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涌之思

来源 :书屋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woyaoxiazai88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写散文的人最好阅历丰富,走过很多地方,认识很多人,经历很多事,除了基本的文化素养,再多些吹拉弹唱、花鸟鱼虫的杂学。我读沈从文、汪曾祺两先生的作品,油然而生此感,喜其文,复羡慕其人。
  明人忘乎所以于记录他们艺术化的生活,半实半虚,虚实不分;清人质朴,喜欢纪事,亦文亦史,从南朝一路延续不绝的骈文小赋,本质上是诗。所以唐宋人的散文,大多是实用文字:书信、碑铭、记传、策论、奏折、序跋、论文……汉人也是如此,不过更质朴厚重。先秦根本没有为散文而散文的写作,也没有散文理论,大作家们没有留下一篇创作谈,结果散文反而写得特别好,细微到明察秋毫,宏博到包揽宇宙。其中两篇文字堪称神品:庄子的《天下篇》,易经的《系辞》。《天下篇》不一定出自庄子手笔,《系辞》尚未证明是孔子亲作,但归于先秦是没有疑问的。两篇都是论文,气势恢宏,千古无二。此外,庄子的《秋水》,韩非子的《难势》、《尚书》的《禹贡》以及《大学》,都令人高山仰止。想敦促自己再往前迈两步,别无门路,便寄望于这些文字,靠它纠偏疗疾,护神养气。
  西方小说发达,小说中也有一流的散文。如詹姆斯·乔伊斯中篇小说《死者》结尾的写下雪,普鲁斯特写山楂花,写观剧,写聆听音乐。倘若我来编一本欧洲散文选,我不会放过这些篇章。
  大学时写的散文都是抒情的,何其芳《画梦录》那一路,数量有限。散文诗稍多,同样抒情,更虚无缥缈。为了好看,甚至取消标点,替以空格。上世纪九十年代所写,延续大学的路子,但开始写到自己和他人的生活,慢慢学会写议论性的文章。《空杯》没有太多进步,不过把某些特质发扬光大罢了。我个人比较喜爱《关于纽约的片断》,写最熟悉的题材,糅入最陌生的幻想。在最贴近的同时,做不遗余力的抛离。对我来说,世界从来不是客观的,世界是在人心中的投影。纽约再大,再丰富,假如我是色盲,它就只好是黑白的。我写到几个人物,也是写我自己的生活,因为所写的他人,限于和我有交汇的地方,我不能超出这个范围。阅读随感,是我生活中最丰富的部分,我喜欢按照《庭院》和《雪夜东坡》这样的路子来写,但发现并不容易,不是总能进入那样的情绪状态。另外,这样的写法有多好,有多不好,我没把握,尽管我喜欢。
  《空杯》就是这么一本书,情绪统一,体例有点乱。我曾经听人说,原版的序言是书里最好的一篇文章,这让我高兴又使我沮丧。其实,序言没那么好,内文也没那么差,小一半的篇目我还满意,那就是我既有的水平。写的时候觉得快意,多年之后重读,还能感受到那股快意。
  知易行难,眼高手低,这是写作者经常意识到,却又无可奈何的事。读书越多,眼界愈宽,眼光愈高,看寻常文字愈发不易入眼,看自己的文字也是如此。实践落在标准之后,现实与理想拉开了距离。面对这种情况,一方面,听任自然,只管放胆去写;另一方面,我们也许没有意识到,不知不觉里,其实也是在进步的。
  陈鹄《西塘集·耆旧续闻》记东坡在黄州,以抄《汉书》为日课,连抄三遍,熟悉到每段原文只要提示一字便能背诵的程度。以东坡的天才,尚且下如此死功夫,天长日久,何愁不入化境。朱弁《曲洧旧闻》也有一段记载,说的是东坡的诗其中所说的道理,等于抄书故事的后续。
  有人问朱弁:听说东坡的诗,一开始学的是刘禹锡,是不是这么回事。朱弁说:我建中靖国年间在东坡的好友参寥和尚那里,正好有人拿此话问参寥,参寥回答说,这话是陈师道说的:“东坡天才,无施不可,而少也实嗜梦得诗,故造词遣言,峻峙渊深,时有梦得波峭。然无己此论,施于黄州以前可也。东坡自元丰末还朝后,出入李、杜,则梦得已有奔逸绝尘之叹矣。无己近来得渡岭越海篇章,行吟坐咏不绝舌吻,尝云:此老深入少陵堂奥,他人何可及。其心悦诚服如此,则岂复守昔日之论乎。”朱弁说:“予闻参寥此说三十余年矣,不因吾子,无由发也。”
  由此,想到叶梦得《石林诗话》总结王安石的诗歌创作,他说:“荆公少以意气自许,故诗语惟其所向,不复更为涵蓄。如‘天下苍生待霖雨,不知龙向此中蟠。’‘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平治险秽非无力,润泽焦枯是有材’之类。皆直道其胸中事。后为群牧羊官,从宋次道尽假唐人诗集,博观而约取,晚年始尽深婉不迫之趣。”又说:“王荆公晚年诗律尤精严,造语用字,间不容发,然意与言会,言随意遣,浑然天成,殆不见有牵率排比处。”
  这两个故事,使我悠然神往。
  人生有限,受限的不仅是时间和精力,不仅是客观环境和条件,还受限于自己:才力,性情,态度,意志,学识,眼界。一件小事可以毁掉大事,失控的情绪可以毁掉一个人。事情就这么简单。理想当然要高,但理想并非如我们过去所以为,是用来实现的。理想是悬在埋头拉磨的驴子眼前的那束青草,给他诱惑,给他无限的想象余地,给他前进的动力。重要的是磨拉完了,他的使命完成了,至于吃没吃到那束青草,一点也不重要。你甚至可以说,那束青草和拉磨完全无关。事情就这么简单。
  一切条件之外,高高在上的,是那个不可捉摸的魔鬼,那个火苗一样蹦来蹦去的精灵:运气,或曰时势。时来风送滕王阁,运去雷轰荐福碑。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孔子说,山梁雌雉,时哉时哉。没有人像他老人家那样受制于“时”,因此笃信“时”的重要。没有“时”,他身长九尺的昂藏大丈夫,只好摇摇头苦笑着说: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早年笃信一句格言,叫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觉得人人若能如此,天下自然太平,不是圣贤也是圣贤了。所谓人同此心,所谓设身处地,现在又有说法叫换位思考,说穿了不过一个词,同情。按说同情该是容易做到的,其实不然。天下最难的莫过于此。杜牧说:“一人之心,天下人之心也。”此“一人之心”,和孔子之言相反,对自己对别人两个标准,然而滔滔者天下皆是也,你有什么办法。时过境迁,最爱的格言成了废话。我从来没有强迫他人的欲念,我也不会从强迫他人中获得快意。对我来说,这句话是不言自明的道理。但我无法不被他人强迫,不管是有理由还是没理由的,也不管其中有无恶意。不言而喻的道理有人称作真理,就像饥要吃困要睡,唯其是真理,所以没用。
  现在持之以自勉的,是《中庸》的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听天命,或许可以坦然的态度应对一切世事;尽人事,说明并不颓丧,不管是否理想主义,不管是否悲观乐观,该做的事,能做的事,继续去做。在这之后,若能应着圣人的话,偶尔“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在其中”,那便是求砖得玉,喜出望外了。
(张宗子:《空杯》,安徽教育出版社2013年版)
其他文献
曹操《苦寒行》  曹操的诗全是乐府,乐府诗的传统是“缘事而发”,一向以叙事见长,曹操遵用这样的传统,例如他那著名的《薤露行》、《蒿里行》写汉末动乱的由来和发展,即都以叙事为主,实事求是,非常具体,曾被称为“汉末实录”;而曹操诗的特异之处在于,他善于在这样的“诗史”式作品融入抒情的成分,实行了诗歌中两大传统的结合,而且非常自然,绝不生硬,为后来者提供了榜样。  《薤露行》、《蒿里行》等诗在叙事之馀抒
八指头陀是中国近代著名僧人。晚清咸丰元年即1851年,他出生在湖南湘潭一户农家。由于家境贫寒,自幼并没有正式上学读过书,然而凭自学,凭聪明,凭勤奋,成就了中国近代极其罕见的诗僧。他的诗作获得中国近代诸多名士如王湘绮、杨度、陈三立、杨树达等高度赞赏。八指头陀圆寂后,杨度还亲自主持其诗集的编选、出版诸事宜。他生前出版《嚼梅吟》诗集,有人评价为“绝去尘俗,天然为真门妙谛”,就总体品格来说,这个评价是恰当
一  《海姆素岛居民》是斯特林堡在第一次婚姻破裂后的痛苦时期,用一个月时间在德国、瑞士交界处的林道(Lindau)写就,问世于他的剧作《父亲》和自传体小说《疯人辩词》之间。此前,《结婚》等作品让斯特林堡因其妇女、婚姻等问题上的倾向而不受欢迎;加上经济原因,他想写点别的,期待被大众再接受。  描写多岛海生活本是斯特林堡由来已久的想法,他考虑过用自传体,继而想写短篇故事,后来读到瑞士德语作家耶雷米阿斯
1999年夏天,我(凌梅生)在北京的时候,前往红庙北里拜谒周汝昌先生,相聚欢会,言笑晏晏,时虽酷暑,如坐春风。言谈之间,周先生深情地回忆起我的父亲凌道新。他颤颤巍巍拉着我的手说,他这一生有两个终身难忘的同学和朋友,一个是黄裳,一个是凌道新。他还说,一直想写一篇纪念凌道新的文章。现谨以此文,表达对汝昌先生的追思之情,同时也寄托对先父的深切怀念。  周汝昌(1919—2012)和凌道新(1921—19
城市化作为现代化的重要维度和主要路径,正以迅猛快捷的态势在中国大地上演进,极大地改变和重塑着我国城乡面貌、经济布局、社会结构以及国人的思维方式和生产生活方式。2010年以来,以《中国都市化进程年度报告》入选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发展首批建设项目为契机,上海交通大学组建了以刘士林教授为首席专家的985重点文科研究基地—城市科学研究院,致力于为国家实施城镇化战略提供科学的理论方法、战略框架及应用方案。几年
盛夏晨起,我怀着崇敬、依依不舍的心情写下这篇文字,以纪念我的老师、我国著名工笔人物画家陈白一先生。  “志洁行芳者,人皆慕之”。这句话是中国绘画史用来颂扬元代山水画家倪云林的,我借用来评价白一先生,刚好。  陈白一先生志向高洁,行为芬芳,有长者风,宽厚仁爱。面善质秀,身高语低。心地如田园情致怡然自乐,为人处事性情不急不躁,细水长流。  白一先生年轻时爱好篮球,他生有四个儿子,个个英俊高大,组成家庭
大约一年前,湖南教育出版社资深出版人龙育群先生请客吃饭,顺便向我索要“讲义”,他正在组织一套“名校名师名课”的书,已出邓晓芒教授的《中西文化比较十一讲》等,口碑不错,希望我添砖加瓦。  回家后,翻箱倒柜,把自己近年来使用的讲义拿出来,看有不有可以铺张成文而不至于贻笑大方的锦绣篇章,结果很失望,我的讲义多是一堆完全不可能奇货可居的普通“材料”,取自各种典籍,而那些在课堂上把这一堆“材料”串联起来的属
一  作为汉字古典词,“国学”本谓周朝设于王城及诸侯国都的贵族学校,以与地方性、基层性的“乡校”、“私学”相对应。隋唐以降实行科举制,朝廷设“国子监”,又称“国子学”,简称“国学”,有朝廷主持的国家学术之意。  时至近代,随着西学东渐的展开,与来自西洋的“西学”相比配,在汉字文化圈又有特指本国固有学术文化的“国学”一名出现。如江户幕府时期(1601—1868)的日本人,自十八世纪起,把流行的学问归
1927年6月2日王国维自沉之后,当时一般舆论均认为王氏此举乃为殉前清君主而发。独陈寅恪以相知之深,申以“殉文化”的高论。先是在事发当年所作之《挽王静安先生》与《王观堂先生挽词并序》二诗中,即已有“文化神州丧一身”等句,并具体解释云:“凡一种文化值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现此文化之程度愈宏,则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迨既达极深之度,殆非出于自杀,无以求一己之心安而义尽也。”《挽词序》
“曩昔淮西三吕,天下知名”,不仅章士钊如是说,吕碧城晚年词友龙榆生选定《近三百年名家词选》以碧城为殿军,作者“小传”同样有谓:“姊妹三人,并工文藻。碧城与长姊惠如兼善填词,早岁为樊增祥所激赏。”  吕碧城与长姊惠如(1875—1925)、二姊美荪(1881—1945)在天津《大公报》主编英敛之的支持下1905年一起出版了《吕氏三姊妹集》——这当是“三吕”并称扬名的主要或首要原因。之后三姊妹才名维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