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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东庆阳，地处黄河中游、泾河中段，乃黄土高原马莲河流域文化带，属于丝绸之路东路。这里是陕甘宁革命老区的一部分，农林牧副并举，特产资源丰富，素有“陇东粮仓”之称;石油、天然气、煤炭储藏丰厚，每天源源不断地流出这片热土。
在这锦绣田园之上，民间文化资源十分丰厚，是民族民间文化的“水源地”。在庆阳，单是列入保护名录的各级、各类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就有500多项，其中最为有名的要数庆阳香包了。香包是庆阳妇女每年端午节前巧手制作的手工艺品，它和庆阳传统服饰绣品结合，成为甘肃省庆阳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和文化产业发展的重要品牌，也是庆阳市率先在全国以民间艺术重塑庆阳文化形象的符号之一。自2002年首届中国国际香包艺术节在庆阳举办以来，中国民俗学会将庆阳命名为“香包刺绣之乡”“徒手秧歌之乡”“皮影之乡”“窑洞民居之乡”，让人们重新以发现传统文化与美的目光打量庆阳。
借助农耕文化的优势资源，庆阳人通过香包节和农耕文化节传播陇东文化，展示革命老区新的精神风貌，经过20多年的努力，庆阳香包刺绣、剪纸、皮影、道情、民歌誉满天下。
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庆阳香包按照“三生”的道路发展、传承着。“三生”指原生态、生活化、生产性，因此表达浪漫之情与淳朴之爱的庆阳香包也逐渐将民俗民间荷包转化为文创产品。
回顾庆阳香包发展历程，从上世纪80年代初的市场萌芽，到上世纪90年代香包节的兴起，再到今天全国香包文化产业群峰竞秀，在社会高度信息化的今天，庆阳香包在传承与发展上无疑是成功的。
但如今提到小小香包，庆阳人似乎不那么自信了，他们对香包和香包节少了一些夸耀，多了一些沉思、反省：庆阳香包如何继续做到“人人爱、人人戴、家家有、年年香？”“庆阳香包节究竟还办不办，该怎么办？”以非物质文化遗产资源为基础的民间文化产业发展到了一个瓶颈阶段。
庆阳香包，一是端午节佩戴的小型香包，填充防疫祛毒的草药香料;二是婚庆衣饰、居所装饰品。广义的庆阳香包其实囊括了一切非遗属性的传统刺绣和女红艺术及其衍生出来的各类文创产品。如果香包节只有香包、民间工艺只有香包，其他方面逐渐弱化，香包势必衰微。
每年香包节展览的各类民间艺术品，就囊括了庆阳市各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各类民艺产品在香包节得到展示，文化产业与非遗保护的功能被赋予这一文化节日。不少做香包的人也擅长剪纸等其他民间工艺，因此香包节担当起展示庆阳市及其周边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保护的“大平台”任务。
以碗装锅，不能容纳广泛的内容;内涵缩水，节会的目标开始迷惘;保护的主体淡化，方向逐渐迷失。曾经庆阳香包节以“文化搭台，经济唱戏”，以“国际”冠名吸引了不少国际友人参与，也邀请了众多学者前来指导。学者们的忠告依然在耳：“经济搭台，文化唱戏”，生活是主体，文化是主角，文化产业才能长久发展。
那么庆阳香包的文化特色是什么呢？如何理解其独特的造型风格？香包的功能、生产制作过程、香包节活动内容，以及香包中的填充物等情况是怎样的？
我想这些都需要回到香包背后的创作者身上来，那些在岁月深处挑针绣画、飞剪铰花的乡村农民艺术家们。他们在精准扶贫中，功不可没;乡村振兴，定当再有作为。
因此调查庆阳香包的现实境况，实际是研究从业者的案例，听取他们的意见，梳理发展的脉络，以求探索新的出路。这不单是庆阳人的事，是甘肃乃至全国人的事。我们只有回到民间，到那些家庭、作坊、店铺、传承基地去聊聊天，走进窑洞、坐上炕头看看他们的生活，才能真正理解民间的艺术，为“庆阳香包”分忧解愁。
天安门前卖香包的庆阳女人
“庆阳香包走向低谷了，去年没有香包节，好多人都放弃了香包制作，有厂子的香包企业都在苦苦挣扎。”锦绚香包公司的李荣华是甘肃宁县人，上世纪80年代，初中毕业，就回家里尝试种蘑菇、养长毛兔，都失败了。父亲跪在院子里嚎啕大哭，哭自己多么命苦。
2000年，李荣华两姐妹提着龙凤宫灯、六合同春，到长城下、天安门广场走来走去。有人好奇，询问，就介绍着卖，尤其是外国人，见了大呼好看。她们提着香包在前面走，外国人在后面撵，警察就在最后面赶。天安门、故宫那些文玩店铺看这玩意还能卖，就叫寄放下代卖。游人买了香包戴着，高高兴兴登天安门、游故宫。
李荣华靠做刺绣、做香包维持全家生活，供孩子上学。她先是买了绣花机做加工厂，为庆阳不少香包公司供货，挣个加工费，前年在桐树街盘了两间店，生产销售两结合。去年受疫情影响，到头还欠了人几万元。现在销售量少了，房租高，利润薄，自己做不起包装盒，有点发愁。
乡村民艺电商行
我们到正宁西坡去找赵白玲。她儿子家把新盖的正房改成了一个乡村电商样品室，摆放着许多手工布鞋、鞋垫。这些物品多是他妈妈赵白玲做的，他家门帘也是拼布图案，很好看，一幅三四百元不等。在我看來，是值得开发的产品。
本来山里人该是把女儿往山外嫁，可因为她是“白娃娃”，生下来皮肤、眉毛都是白的，她爸妈就把她嫁往山里了，没有上过学。她谢绝照相，活动就局限自己家里、村里。她做布鞋、肚兜，也剪纸。上世纪80年代，月明乡的文化站干部找到她，要了她的剪纸送去亚运会展览。但那之后就再没有文化人找过她，也就慢慢不动剪刀了，只有做门帘的时候剪个花样子。
把她拉到庆阳民艺群里，就慢慢开始剪点小东西和大家分享，用语音和大家说话，现在剪得越来越多。我突然意识到，文化的功能首先是交流，就像香包节，其实最大的功劳就是为农村妇女搭建了一个女红文化交流的平台，激发了妇女的文化生产力。
一位“陇东工匠”的自问
2021年3月，张雪峰被评为庆阳市第三届“陇东工匠”，之前还上了中央电视台。雪峰家住县城西郊唐旗村，刺绣、剪纸、民间画样样都行，她的大型剪纸《生命树》在中央电视台的节目上做过大型背景，从空中抖下来，很是壮观。 张雪峰问我：“这几年我在各方面都很努力，就是赚不到钱，在继承传统方面我也自认为不错，可就是连自己都顾不住。我不知道自己走的路错在哪里，对在哪里？”她说要是民间艺人每月能有一千多块钱固定收入，就能活命，还可以补贴家用了。她的想象力、创造力很不平凡，但她不是非遗传承人，县级的都不是。她羡慕传承人有补贴。
“纸和布是民间艺人的粮食，我常常断粮，没有了粮食。”张雪峰的儿子在上海打工，她去抱了两年孙子后又回到家，在距离自家20多公里路的城关初中教剪纸课，很受孩子欢迎，每学期能挣个五六千元。手工艺老师的身份逐渐得到社会认可，变得有名了，她还成了市妇联代表。如果人们喜欢收藏、悬挂民间艺术品，那她的作品就更吃会香。既然现在走不出去，她就先要在县上做得好好的。
香包快被房租压瘪了
民艺返乡扶贫，是大好事。董利红先前在锦绣坊租了三间门面。因为是镇原人，便回到屯子镇开了个店，做销售，也做妇联的培训教室。刚开始不错，受疫情影响，有些坚持不下去了。她想不干了，又觉得遗憾。“我这东西基本上都是純手工的……”
这几年，她带领村民发展手工艺，增加了妇女的收入，还常去宁夏固原做培训。现在撤摊子吗？有点舍不得。
她发牢骚说，前年有个旅游作品大赛，得了三等奖，先说有1 000元奖金，最后没见到。有年香包节，雨下得大，很多香包、枕头都泡了水，主要是遮阳棚质量不好，雨一大就散了架子，漏水了，淋湿了，让人伤心，这是没有固定场所导致的。“唉，人越来越没信心干了，香包快被房租压瘪了……”
守住家庭作坊打持久战
“没有继承，就没有传承。”白淑方在董志镇有个香包加工厂，办在自己家里，没房租负担，她培养儿媳妇做接班人。“现在做刺绣的大多是50多岁的人，二三十多岁的人不做了。全国有市场，也有竞争，甚至还有其他国家的妇女也在做，庆阳香包滞销就不稀奇了。”
淑方公司去年一年“都是这一头子进，那一头子出”。还好，跟村民是以计件方式合作。如果天天发工资，按照一天100元计算，连工带料得自掏腰包补贴。来厂里上班，人家又要照料家务，来了也静不下心。
组织培训，也有人吹凉风。有的妇女嫌刺绣费眼睛，说比看书还费眼睛，淑方说：“还是手机最费眼睛！现在年轻媳妇进进出出端个手机子，不费眼睛费啥？过去农村家家女人做针线活，好多女人活到八九十岁眼睛还亮亮的。我看这就是心不静，坐不住，找借口。”但她提醒在强光下绣花，是不利于眼睛保健的，这要注意。过去刺绣仿佛是乡村妇女集体传承的！
村村都需要一位民艺设计师
前些年，曹瑞珍在香包节展示自己的剪纸，多是抓髻娃娃、生命树，很地道，买的人都是参加研讨会的学者，香包节散了，也就没人买了。数年后再找到她时，她已是一位乡村刺绣设计“大师”了，几十里路上的妇女都找她画花样子。
既然剪纸不挣钱，就转做画图的生意，买了一辆五轮的电摩，骑着“铁马”走乡串镇、赶集，为驿马、白马、何家畔几个大镇的乡村妇女画花。画一双鞋样或枕顶图样子，收费两三元。跟一个集，卖彩色丝线、画花样子，也能挣三五百元不等。她觉得比给人打短工好。
这几个乡镇集市是岔开的，隔两天就有一个集，这样一年四季不间断。把各村妇女打衬好的枕头顶子、鞋垫子收起来回到家里画，下个集市再捎到街上。她就像个蜂王，绣花的“蜜蜂”围绕着她。
先前丈夫为日子艰难，还打骂她，现在给她在大路边用彩钢瓦盖了一间“绣房”。
一位艺术乡贤的心愿
田秀茂是陇东庆阳民艺设计师，“大功臣”。在民间工艺里，图样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的关键。陇东八旬老人田秀茂绘制的民艺图样珍贵而又独特，来源于对民艺资料的多年采集，他在整理研究的基础上再设计、绘制，为全市农民设计了很多香包样子。翻拣他的硫酸纸，竟然积累了上千幅。
田秀茂先后在文化馆、博物馆工作，绘画功底强，又能剪纸又能画，退休后住在村里，村委会给了两间房子，在村头小街道开了个工作室，继续忙着画，给乡村妇女画图样。他画了100只蝴蝶、100头老虎、100个针葫芦，自费印刷，为农民提供资料。
每天早晨，田秀茂都骑着一辆老摩托车，去他的乡村民艺工作室上班。这是一位年迈的文化干部告慰自己心灵的一种生活方式，传统艺术服务于人民，也许就是以这样的方式“接地气”的。
为全国各地的绣花妇女画样子
段喜娥是一位有绘画梦想的民间艺术家。她是县城人，在镇原县城百货大楼二楼最里面租了一间房做工作室，一年能挣一万多元。
现在她的主要收入来源是给全国各地的妇女画枕顶样、鞋垫样，画一对3元钱，然后快递出去。前年她在重庆参加一个乡村剪纸艺术交流会后，加入“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剪纸群”，认识的人更多了，他们便在网上向段喜娥订购刺绣图样。
这十几年来，很多民间剪纸艺术培训活动段喜娥都积极参加了，她很重视荣誉，把获奖证书装框挂在工作室里。她的作品有创新，但又不失陇东传统，这几年参加了全国的各种交流，正在学脱稿剪纸。她的团花作品大的想卖300元，仿照库淑兰风格做的一件大幅作品，想卖2 000元。
关怀乡村老年艺术家
张改琴的手工艺就是剪纸、拼布和茶饭手艺。一幅门帘18个图案，都是结双成对的。一对女儿，熊猫、牛、猫、羊羔、小兔、马、小鹿，还有万年青各自成对，在黄与紫镶嵌的方块上，展示出一个人与动物和谐共生的世界。
春节前去看望他们，老伴老冯躺在床上。因为在村路边拦羊摔了一跤，把大腿腿骨摔坏了。这下家里的活路没人干了，30多只羊卖了3万多元，住院花了2万多元，医疗报销到今年五六月才能下来，能报80%。
媳妇之前想到城里干活，这下老人有伤有病的，离不开了。其实媳妇学缝纫的，可以老人出花样，媳妇和村里的邻居缝合，只是需要投资一些布料。她的作品其实很传统、很地道、很有收藏价值的！她给我说，县上做妇女创业培训，管吃管喝，一天发50元，没有她，她很委屈。其实，她该被请去当老师的。看来，对老年乡村艺术家的关爱还应该做得更细致些。 刺绣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合水女儿、庆城媳妇刘芳芳是一位“独脚女孩”。出生后僅4天，脊柱尾端长出了一个水泡，做切除手术后左脚开始化脓、溃烂……从7到17岁，她自杀过8次。
为了生存，她开始做民俗刺绣、十字绣、门帘等，由此带来的微薄收入，成为她活下去的支撑和动力。2015年1月8日，西峰区纪检干部李云韬在网上发布《甘肃合水蒿咀铺90后女孩怪病烂掉一只脚，另一只也开始腐烂》的求助帖，获得13万余元捐款，在接受治疗后安上了假肢。
受疫情影响，往年香包节她的店发货都是三四万元以上，但是去年香包节销售额不到5 000元。她在快手的名字叫“独脚女孩刘芳芳”，在直播间里销售她的凤凰灯、柿柿如意……可因为地处偏远地区，邮费高，香包没了利润空间。最便宜的香包成本价是4元，邮费最低5元，售价为10元，能赚1元钱。但她很感谢“家人们”的支持，“一个棒棒糖也是一份爱”。
机绣与手绣如何做到双赢
1998年，西峰区拿出一个街道办香包节，那是香包节的萌芽期。2002年，庆阳市正式举办香包节，到2015年左右，是发展的繁荣时期。市政府每年列支文化产业专项经费，企业数量逐年增加，香包产业不断壮大。据2015年统计数据，全市有香包公司238家。2016年受国际石油价格影响，庆阳财政收入减少，不再列支文化产业专项经费。近六七年香包企业逐年减少，大浪淘沙，能坚持活下来的都是精英企业。去年年底，受新冠疫情影响，企业发展困难重重，从业人员大幅度减少，主要归结于业内人士普遍认为症结在于产品创新意识不强。
庆阳市文旅投公司副总经理习世刚曾担任文广局的文化产业科长，他将近几年庆阳香包发展变化的焦点聚在机绣与手绣的矛盾上。“庆阳香包发展依赖于旅游市场的开发，而要进入这一市场，又要解决好机绣与手绣之间的销售关系，才能形成产品分类、不同的销售渠道。机绣产品和手绣混同，导致手工产品价格上不去。”
环县民间艺术家王雪琴说：“我是第一届庆阳香包节剪纸刺绣皮影香包同时参与的，并且都获了奖，当时咱们庆阳做的手工活非常好，价格也可观。可第三届香包节就出来了机绣，直接冲击了手工刺绣，还有些不良商家从我家批发皮影礼品册，仿了我们的外包装，在里面装上陕西机器刻的几元钱的皮影卖，远低于市场价格，以至于最后大家都失去了市场，没了活路。”手工精品和机器绣制长期混同，商家不分类，人们不识货，这是庆阳香包逐渐被消费者厌弃的一个原因。
这和庆阳香包的销售途径单一也有关系。目前最大的销售市场就是香包节，将庆阳香包卖给庆阳人。如果以农村妇女为主的家庭生产单位进行统计，生产的香包大多集中在香包节上销售，这说明香包产品还没有真正占领外地大市场。真正走出去的也是为数不多的几个“龙头企业”，很少有大宗订单。、
香包节不能淡化端午节
贾红东是一位摄影家，提着照相机拍摄了20多年香包节，发现庆阳香包节在文化定位上出了一些问题。“中国传统节日中最有趣的就算是端午节和中秋节，以前乡镇街道也很有意思，一到端午节前，就有好多妇女卖荷包，现在这个民俗淡化了……”过去节会的存在让城乡有了一个相互交易的机会，妇女们能拿出自己的作品比试比试。
“刚开始，香包刺绣是和端午节一起的。端午节前，我们小什字四周街道边全是手工做的香包，现在被机器代替了，手工制作的人不多了。”惠锡敏回忆着。
王晓东在上海工作，一直关注家乡文化产业的发展，他想到了中秋节。过去每到中秋节，孩子们都拿着家里做的月饼去学校，大家交换着吃，有的小孩儿家里母亲、奶奶“茶饭好”，能做很多种类的月饼，他们就中秋节那天带着月饼去学校，同时也带着一种母亲、奶奶“茶饭好”的荣耀。家里的女人针线好、茶饭好，家族就会兴旺。那么，香包节比什么？
香包节搞了很多年，可是和学校的手工教育似乎是脱节的。郭金芳是合水县一所山区小学的老师，在实践中发现香包绣制在农村学校的教育中能发挥很好的作用。香包制作慢、细，手工程序多，教孩子动手做可以矫正孩子们的网瘾，让他们回到劳动中来，消除浮躁的心理。拆拆缝缝，心就静了，避免形成易怒易爆的个性。最主要的是通过手工制作，可以培养思维发展，“心灵手巧，反过来，手巧了，可以刺激思维发展。”作品成功带来的快乐，是网络游戏胜利的快乐无法比拟的！
姚牛建了个文化大院，他建议把庆阳香包刺绣制作成玩具，供孩子玩耍，这该是“庆阳制造”的新招。倘若小孩的布偶玩具由不同色调、不同形状组成的小动物，孩子们一定欢迎。
没有孩子参与的香包节，没神;不纪念屈原的香包节，没魂;没有农民参与的香包节，没人。“让香包节回归端午节！”既返璞归真，又发展创新，这两者要统一到民艺与民俗的融合里，这可能是庆阳香包节唯一的出路。将香包节和庆阳的农耕文化节会真正结合起来，和端午节融为一体，做出自己的民间特色，才可能引流外地人到庆阳来旅游消费。如若做不到，还不如做“小农经济”，倡导各绣各的，这样才会发掘民间人才。目光若只是放在几个所谓的“龙头企业”，有龙无水，企业也会萎缩的。
设计，赋予其有趣的灵魂
整体来看，目前庆阳传统手工艺的文化定位、设计理念、包装设计、店面装潢、销售模式都不适合现在年轻人的市场，“需要在‘有趣的灵魂’上多做一些探索。”庆阳市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李泾婷以美术的眼光打量香包。剪纸艺术家、庆阳市民协剪纸艺委会主任贺彩霞写了一份建议书，也代表了庆阳民艺产业界普遍的愿望：
1.政府要继续组建庆阳香包研制机构，吸收真正懂庆阳非遗、民俗、传统香包的专家（不包括刺绣）挖掘研究，创新正品，保庆阳品牌。
2.企业采取两条腿走路：一是保持手工绣制传统，做真正意义上的“绌绌”;二是以旅游产品为方向，以青年群体为研究对象，开发新文创香包，区别两者价位。
3.找回香包传统式样，像人物、线缠扇片、蔬菜、金魚等耍活很是少见。研究机构每年将样品出书，保护版权，提高商户们创新的积极性。
贺庆春就是一位在设计上获得转化的人。她以庆阳出土的黄河古象为文化原型，设计了黄河小象，以生动鲜活的想象走进了市场。她说：“表里如一，回头客就多。”
愿锦绣田园，荷包永远飘香
现在庆阳迎来了高铁时代，旅游发展有了新的契机，可是庆阳香包远远没有和旅游市场有效对接，她期待着经历一场蜕变，再次散发出自己独特的美。
庆阳香包若要走得更好，需要解决两个关键问题：机械化布艺生产与现代设计充分对接的问题;手工传统刺绣重回民间，与端午节民俗节充分结合起来的问题。再同时做好相关保护工作：第一，做好陇东民间艺术专业博物馆和精品陈列馆，鼓励个人、家庭、村社、企业建立特色展示馆，让老绣品、好绣品能留得住，保护得好;第二，培养好庆阳非遗民间艺术理论实践队伍，加强资料的搜集、整理，改善宣传工作方式;第三，认清香包企业是工艺美术企业的性质，精心处理好艺术与实用、手工与机器、形象思维与体力劳动、艺术价值与商品价值的关系;第四，在产品设计上真正解决好传统性与地区性、产品购买和生产体验等方面的关系。
美是生活的本质，民间艺术之美，是这类艺术商品的核心价值，创造美的人是最好的人才，只有热爱、关怀、救济和抚恤好这群美的创造者、传承人，过上健康、富裕、舒心的日子，才能为美持续劳作。
在这锦绣田园之上，民间文化资源十分丰厚，是民族民间文化的“水源地”。在庆阳，单是列入保护名录的各级、各类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就有500多项，其中最为有名的要数庆阳香包了。香包是庆阳妇女每年端午节前巧手制作的手工艺品，它和庆阳传统服饰绣品结合，成为甘肃省庆阳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和文化产业发展的重要品牌，也是庆阳市率先在全国以民间艺术重塑庆阳文化形象的符号之一。自2002年首届中国国际香包艺术节在庆阳举办以来，中国民俗学会将庆阳命名为“香包刺绣之乡”“徒手秧歌之乡”“皮影之乡”“窑洞民居之乡”，让人们重新以发现传统文化与美的目光打量庆阳。
借助农耕文化的优势资源，庆阳人通过香包节和农耕文化节传播陇东文化，展示革命老区新的精神风貌，经过20多年的努力，庆阳香包刺绣、剪纸、皮影、道情、民歌誉满天下。
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庆阳香包按照“三生”的道路发展、传承着。“三生”指原生态、生活化、生产性，因此表达浪漫之情与淳朴之爱的庆阳香包也逐渐将民俗民间荷包转化为文创产品。
回顾庆阳香包发展历程，从上世纪80年代初的市场萌芽，到上世纪90年代香包节的兴起，再到今天全国香包文化产业群峰竞秀，在社会高度信息化的今天，庆阳香包在传承与发展上无疑是成功的。
但如今提到小小香包，庆阳人似乎不那么自信了，他们对香包和香包节少了一些夸耀，多了一些沉思、反省：庆阳香包如何继续做到“人人爱、人人戴、家家有、年年香？”“庆阳香包节究竟还办不办，该怎么办？”以非物质文化遗产资源为基础的民间文化产业发展到了一个瓶颈阶段。
庆阳香包，一是端午节佩戴的小型香包，填充防疫祛毒的草药香料;二是婚庆衣饰、居所装饰品。广义的庆阳香包其实囊括了一切非遗属性的传统刺绣和女红艺术及其衍生出来的各类文创产品。如果香包节只有香包、民间工艺只有香包，其他方面逐渐弱化，香包势必衰微。
每年香包节展览的各类民间艺术品，就囊括了庆阳市各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各类民艺产品在香包节得到展示，文化产业与非遗保护的功能被赋予这一文化节日。不少做香包的人也擅长剪纸等其他民间工艺，因此香包节担当起展示庆阳市及其周边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保护的“大平台”任务。
以碗装锅，不能容纳广泛的内容;内涵缩水，节会的目标开始迷惘;保护的主体淡化，方向逐渐迷失。曾经庆阳香包节以“文化搭台，经济唱戏”，以“国际”冠名吸引了不少国际友人参与，也邀请了众多学者前来指导。学者们的忠告依然在耳：“经济搭台，文化唱戏”，生活是主体，文化是主角，文化产业才能长久发展。
那么庆阳香包的文化特色是什么呢？如何理解其独特的造型风格？香包的功能、生产制作过程、香包节活动内容，以及香包中的填充物等情况是怎样的？
我想这些都需要回到香包背后的创作者身上来，那些在岁月深处挑针绣画、飞剪铰花的乡村农民艺术家们。他们在精准扶贫中，功不可没;乡村振兴，定当再有作为。
因此调查庆阳香包的现实境况，实际是研究从业者的案例，听取他们的意见，梳理发展的脉络，以求探索新的出路。这不单是庆阳人的事，是甘肃乃至全国人的事。我们只有回到民间，到那些家庭、作坊、店铺、传承基地去聊聊天，走进窑洞、坐上炕头看看他们的生活，才能真正理解民间的艺术，为“庆阳香包”分忧解愁。
天安门前卖香包的庆阳女人
“庆阳香包走向低谷了，去年没有香包节，好多人都放弃了香包制作，有厂子的香包企业都在苦苦挣扎。”锦绚香包公司的李荣华是甘肃宁县人，上世纪80年代，初中毕业，就回家里尝试种蘑菇、养长毛兔，都失败了。父亲跪在院子里嚎啕大哭，哭自己多么命苦。
2000年，李荣华两姐妹提着龙凤宫灯、六合同春，到长城下、天安门广场走来走去。有人好奇，询问，就介绍着卖，尤其是外国人，见了大呼好看。她们提着香包在前面走，外国人在后面撵，警察就在最后面赶。天安门、故宫那些文玩店铺看这玩意还能卖，就叫寄放下代卖。游人买了香包戴着，高高兴兴登天安门、游故宫。
李荣华靠做刺绣、做香包维持全家生活，供孩子上学。她先是买了绣花机做加工厂，为庆阳不少香包公司供货，挣个加工费，前年在桐树街盘了两间店，生产销售两结合。去年受疫情影响，到头还欠了人几万元。现在销售量少了，房租高，利润薄，自己做不起包装盒，有点发愁。
乡村民艺电商行
我们到正宁西坡去找赵白玲。她儿子家把新盖的正房改成了一个乡村电商样品室，摆放着许多手工布鞋、鞋垫。这些物品多是他妈妈赵白玲做的，他家门帘也是拼布图案，很好看，一幅三四百元不等。在我看來，是值得开发的产品。
本来山里人该是把女儿往山外嫁，可因为她是“白娃娃”，生下来皮肤、眉毛都是白的，她爸妈就把她嫁往山里了，没有上过学。她谢绝照相，活动就局限自己家里、村里。她做布鞋、肚兜，也剪纸。上世纪80年代，月明乡的文化站干部找到她，要了她的剪纸送去亚运会展览。但那之后就再没有文化人找过她，也就慢慢不动剪刀了，只有做门帘的时候剪个花样子。
把她拉到庆阳民艺群里，就慢慢开始剪点小东西和大家分享，用语音和大家说话，现在剪得越来越多。我突然意识到，文化的功能首先是交流，就像香包节，其实最大的功劳就是为农村妇女搭建了一个女红文化交流的平台，激发了妇女的文化生产力。
一位“陇东工匠”的自问
2021年3月，张雪峰被评为庆阳市第三届“陇东工匠”，之前还上了中央电视台。雪峰家住县城西郊唐旗村，刺绣、剪纸、民间画样样都行，她的大型剪纸《生命树》在中央电视台的节目上做过大型背景，从空中抖下来，很是壮观。 张雪峰问我：“这几年我在各方面都很努力，就是赚不到钱，在继承传统方面我也自认为不错，可就是连自己都顾不住。我不知道自己走的路错在哪里，对在哪里？”她说要是民间艺人每月能有一千多块钱固定收入，就能活命，还可以补贴家用了。她的想象力、创造力很不平凡，但她不是非遗传承人，县级的都不是。她羡慕传承人有补贴。
“纸和布是民间艺人的粮食，我常常断粮，没有了粮食。”张雪峰的儿子在上海打工，她去抱了两年孙子后又回到家，在距离自家20多公里路的城关初中教剪纸课，很受孩子欢迎，每学期能挣个五六千元。手工艺老师的身份逐渐得到社会认可，变得有名了，她还成了市妇联代表。如果人们喜欢收藏、悬挂民间艺术品，那她的作品就更吃会香。既然现在走不出去，她就先要在县上做得好好的。
香包快被房租压瘪了
民艺返乡扶贫，是大好事。董利红先前在锦绣坊租了三间门面。因为是镇原人，便回到屯子镇开了个店，做销售，也做妇联的培训教室。刚开始不错，受疫情影响，有些坚持不下去了。她想不干了，又觉得遗憾。“我这东西基本上都是純手工的……”
这几年，她带领村民发展手工艺，增加了妇女的收入，还常去宁夏固原做培训。现在撤摊子吗？有点舍不得。
她发牢骚说，前年有个旅游作品大赛，得了三等奖，先说有1 000元奖金，最后没见到。有年香包节，雨下得大，很多香包、枕头都泡了水，主要是遮阳棚质量不好，雨一大就散了架子，漏水了，淋湿了，让人伤心，这是没有固定场所导致的。“唉，人越来越没信心干了，香包快被房租压瘪了……”
守住家庭作坊打持久战
“没有继承，就没有传承。”白淑方在董志镇有个香包加工厂，办在自己家里，没房租负担，她培养儿媳妇做接班人。“现在做刺绣的大多是50多岁的人，二三十多岁的人不做了。全国有市场，也有竞争，甚至还有其他国家的妇女也在做，庆阳香包滞销就不稀奇了。”
淑方公司去年一年“都是这一头子进，那一头子出”。还好，跟村民是以计件方式合作。如果天天发工资，按照一天100元计算，连工带料得自掏腰包补贴。来厂里上班，人家又要照料家务，来了也静不下心。
组织培训，也有人吹凉风。有的妇女嫌刺绣费眼睛，说比看书还费眼睛，淑方说：“还是手机最费眼睛！现在年轻媳妇进进出出端个手机子，不费眼睛费啥？过去农村家家女人做针线活，好多女人活到八九十岁眼睛还亮亮的。我看这就是心不静，坐不住，找借口。”但她提醒在强光下绣花，是不利于眼睛保健的，这要注意。过去刺绣仿佛是乡村妇女集体传承的！
村村都需要一位民艺设计师
前些年，曹瑞珍在香包节展示自己的剪纸，多是抓髻娃娃、生命树，很地道，买的人都是参加研讨会的学者，香包节散了，也就没人买了。数年后再找到她时，她已是一位乡村刺绣设计“大师”了，几十里路上的妇女都找她画花样子。
既然剪纸不挣钱，就转做画图的生意，买了一辆五轮的电摩，骑着“铁马”走乡串镇、赶集，为驿马、白马、何家畔几个大镇的乡村妇女画花。画一双鞋样或枕顶图样子，收费两三元。跟一个集，卖彩色丝线、画花样子，也能挣三五百元不等。她觉得比给人打短工好。
这几个乡镇集市是岔开的，隔两天就有一个集，这样一年四季不间断。把各村妇女打衬好的枕头顶子、鞋垫子收起来回到家里画，下个集市再捎到街上。她就像个蜂王，绣花的“蜜蜂”围绕着她。
先前丈夫为日子艰难，还打骂她，现在给她在大路边用彩钢瓦盖了一间“绣房”。
一位艺术乡贤的心愿
田秀茂是陇东庆阳民艺设计师，“大功臣”。在民间工艺里，图样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的关键。陇东八旬老人田秀茂绘制的民艺图样珍贵而又独特，来源于对民艺资料的多年采集，他在整理研究的基础上再设计、绘制，为全市农民设计了很多香包样子。翻拣他的硫酸纸，竟然积累了上千幅。
田秀茂先后在文化馆、博物馆工作，绘画功底强，又能剪纸又能画，退休后住在村里，村委会给了两间房子，在村头小街道开了个工作室，继续忙着画，给乡村妇女画图样。他画了100只蝴蝶、100头老虎、100个针葫芦，自费印刷，为农民提供资料。
每天早晨，田秀茂都骑着一辆老摩托车，去他的乡村民艺工作室上班。这是一位年迈的文化干部告慰自己心灵的一种生活方式，传统艺术服务于人民，也许就是以这样的方式“接地气”的。
为全国各地的绣花妇女画样子
段喜娥是一位有绘画梦想的民间艺术家。她是县城人，在镇原县城百货大楼二楼最里面租了一间房做工作室，一年能挣一万多元。
现在她的主要收入来源是给全国各地的妇女画枕顶样、鞋垫样，画一对3元钱，然后快递出去。前年她在重庆参加一个乡村剪纸艺术交流会后，加入“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剪纸群”，认识的人更多了，他们便在网上向段喜娥订购刺绣图样。
这十几年来，很多民间剪纸艺术培训活动段喜娥都积极参加了，她很重视荣誉，把获奖证书装框挂在工作室里。她的作品有创新，但又不失陇东传统，这几年参加了全国的各种交流，正在学脱稿剪纸。她的团花作品大的想卖300元，仿照库淑兰风格做的一件大幅作品，想卖2 000元。
关怀乡村老年艺术家
张改琴的手工艺就是剪纸、拼布和茶饭手艺。一幅门帘18个图案，都是结双成对的。一对女儿，熊猫、牛、猫、羊羔、小兔、马、小鹿，还有万年青各自成对，在黄与紫镶嵌的方块上，展示出一个人与动物和谐共生的世界。
春节前去看望他们，老伴老冯躺在床上。因为在村路边拦羊摔了一跤，把大腿腿骨摔坏了。这下家里的活路没人干了，30多只羊卖了3万多元，住院花了2万多元，医疗报销到今年五六月才能下来，能报80%。
媳妇之前想到城里干活，这下老人有伤有病的，离不开了。其实媳妇学缝纫的，可以老人出花样，媳妇和村里的邻居缝合，只是需要投资一些布料。她的作品其实很传统、很地道、很有收藏价值的！她给我说，县上做妇女创业培训，管吃管喝，一天发50元，没有她，她很委屈。其实，她该被请去当老师的。看来，对老年乡村艺术家的关爱还应该做得更细致些。 刺绣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合水女儿、庆城媳妇刘芳芳是一位“独脚女孩”。出生后僅4天，脊柱尾端长出了一个水泡，做切除手术后左脚开始化脓、溃烂……从7到17岁，她自杀过8次。
为了生存，她开始做民俗刺绣、十字绣、门帘等，由此带来的微薄收入，成为她活下去的支撑和动力。2015年1月8日，西峰区纪检干部李云韬在网上发布《甘肃合水蒿咀铺90后女孩怪病烂掉一只脚，另一只也开始腐烂》的求助帖，获得13万余元捐款，在接受治疗后安上了假肢。
受疫情影响，往年香包节她的店发货都是三四万元以上，但是去年香包节销售额不到5 000元。她在快手的名字叫“独脚女孩刘芳芳”，在直播间里销售她的凤凰灯、柿柿如意……可因为地处偏远地区，邮费高，香包没了利润空间。最便宜的香包成本价是4元，邮费最低5元，售价为10元，能赚1元钱。但她很感谢“家人们”的支持，“一个棒棒糖也是一份爱”。
机绣与手绣如何做到双赢
1998年，西峰区拿出一个街道办香包节，那是香包节的萌芽期。2002年，庆阳市正式举办香包节，到2015年左右，是发展的繁荣时期。市政府每年列支文化产业专项经费，企业数量逐年增加，香包产业不断壮大。据2015年统计数据，全市有香包公司238家。2016年受国际石油价格影响，庆阳财政收入减少，不再列支文化产业专项经费。近六七年香包企业逐年减少，大浪淘沙，能坚持活下来的都是精英企业。去年年底，受新冠疫情影响，企业发展困难重重，从业人员大幅度减少，主要归结于业内人士普遍认为症结在于产品创新意识不强。
庆阳市文旅投公司副总经理习世刚曾担任文广局的文化产业科长，他将近几年庆阳香包发展变化的焦点聚在机绣与手绣的矛盾上。“庆阳香包发展依赖于旅游市场的开发，而要进入这一市场，又要解决好机绣与手绣之间的销售关系，才能形成产品分类、不同的销售渠道。机绣产品和手绣混同，导致手工产品价格上不去。”
环县民间艺术家王雪琴说：“我是第一届庆阳香包节剪纸刺绣皮影香包同时参与的，并且都获了奖，当时咱们庆阳做的手工活非常好，价格也可观。可第三届香包节就出来了机绣，直接冲击了手工刺绣，还有些不良商家从我家批发皮影礼品册，仿了我们的外包装，在里面装上陕西机器刻的几元钱的皮影卖，远低于市场价格，以至于最后大家都失去了市场，没了活路。”手工精品和机器绣制长期混同，商家不分类，人们不识货，这是庆阳香包逐渐被消费者厌弃的一个原因。
这和庆阳香包的销售途径单一也有关系。目前最大的销售市场就是香包节，将庆阳香包卖给庆阳人。如果以农村妇女为主的家庭生产单位进行统计，生产的香包大多集中在香包节上销售，这说明香包产品还没有真正占领外地大市场。真正走出去的也是为数不多的几个“龙头企业”，很少有大宗订单。、
香包节不能淡化端午节
贾红东是一位摄影家，提着照相机拍摄了20多年香包节，发现庆阳香包节在文化定位上出了一些问题。“中国传统节日中最有趣的就算是端午节和中秋节，以前乡镇街道也很有意思，一到端午节前，就有好多妇女卖荷包，现在这个民俗淡化了……”过去节会的存在让城乡有了一个相互交易的机会，妇女们能拿出自己的作品比试比试。
“刚开始，香包刺绣是和端午节一起的。端午节前，我们小什字四周街道边全是手工做的香包，现在被机器代替了，手工制作的人不多了。”惠锡敏回忆着。
王晓东在上海工作，一直关注家乡文化产业的发展，他想到了中秋节。过去每到中秋节，孩子们都拿着家里做的月饼去学校，大家交换着吃，有的小孩儿家里母亲、奶奶“茶饭好”，能做很多种类的月饼，他们就中秋节那天带着月饼去学校，同时也带着一种母亲、奶奶“茶饭好”的荣耀。家里的女人针线好、茶饭好，家族就会兴旺。那么，香包节比什么？
香包节搞了很多年，可是和学校的手工教育似乎是脱节的。郭金芳是合水县一所山区小学的老师，在实践中发现香包绣制在农村学校的教育中能发挥很好的作用。香包制作慢、细，手工程序多，教孩子动手做可以矫正孩子们的网瘾，让他们回到劳动中来，消除浮躁的心理。拆拆缝缝，心就静了，避免形成易怒易爆的个性。最主要的是通过手工制作，可以培养思维发展，“心灵手巧，反过来，手巧了，可以刺激思维发展。”作品成功带来的快乐，是网络游戏胜利的快乐无法比拟的！
姚牛建了个文化大院，他建议把庆阳香包刺绣制作成玩具，供孩子玩耍，这该是“庆阳制造”的新招。倘若小孩的布偶玩具由不同色调、不同形状组成的小动物，孩子们一定欢迎。
没有孩子参与的香包节，没神;不纪念屈原的香包节，没魂;没有农民参与的香包节，没人。“让香包节回归端午节！”既返璞归真，又发展创新，这两者要统一到民艺与民俗的融合里，这可能是庆阳香包节唯一的出路。将香包节和庆阳的农耕文化节会真正结合起来，和端午节融为一体，做出自己的民间特色，才可能引流外地人到庆阳来旅游消费。如若做不到，还不如做“小农经济”，倡导各绣各的，这样才会发掘民间人才。目光若只是放在几个所谓的“龙头企业”，有龙无水，企业也会萎缩的。
设计，赋予其有趣的灵魂
整体来看，目前庆阳传统手工艺的文化定位、设计理念、包装设计、店面装潢、销售模式都不适合现在年轻人的市场，“需要在‘有趣的灵魂’上多做一些探索。”庆阳市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李泾婷以美术的眼光打量香包。剪纸艺术家、庆阳市民协剪纸艺委会主任贺彩霞写了一份建议书，也代表了庆阳民艺产业界普遍的愿望：
1.政府要继续组建庆阳香包研制机构，吸收真正懂庆阳非遗、民俗、传统香包的专家（不包括刺绣）挖掘研究，创新正品，保庆阳品牌。
2.企业采取两条腿走路：一是保持手工绣制传统，做真正意义上的“绌绌”;二是以旅游产品为方向，以青年群体为研究对象，开发新文创香包，区别两者价位。
3.找回香包传统式样，像人物、线缠扇片、蔬菜、金魚等耍活很是少见。研究机构每年将样品出书，保护版权，提高商户们创新的积极性。
贺庆春就是一位在设计上获得转化的人。她以庆阳出土的黄河古象为文化原型，设计了黄河小象，以生动鲜活的想象走进了市场。她说：“表里如一，回头客就多。”
愿锦绣田园，荷包永远飘香
现在庆阳迎来了高铁时代，旅游发展有了新的契机，可是庆阳香包远远没有和旅游市场有效对接，她期待着经历一场蜕变，再次散发出自己独特的美。
庆阳香包若要走得更好，需要解决两个关键问题：机械化布艺生产与现代设计充分对接的问题;手工传统刺绣重回民间，与端午节民俗节充分结合起来的问题。再同时做好相关保护工作：第一，做好陇东民间艺术专业博物馆和精品陈列馆，鼓励个人、家庭、村社、企业建立特色展示馆，让老绣品、好绣品能留得住，保护得好;第二，培养好庆阳非遗民间艺术理论实践队伍，加强资料的搜集、整理，改善宣传工作方式;第三，认清香包企业是工艺美术企业的性质，精心处理好艺术与实用、手工与机器、形象思维与体力劳动、艺术价值与商品价值的关系;第四，在产品设计上真正解决好传统性与地区性、产品购买和生产体验等方面的关系。
美是生活的本质，民间艺术之美，是这类艺术商品的核心价值，创造美的人是最好的人才，只有热爱、关怀、救济和抚恤好这群美的创造者、传承人，过上健康、富裕、舒心的日子，才能为美持续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