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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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拣到一本杂志,想起一些人。“料理巾箱忽泫然,故人遗墨尚生妍;台湾旧事浑如梦,屈指于今五十年”。
  傅月庵
  从没想到会离历史、离他们这么近。
  那二个瓦棱纸箱书稿是顺便带回来的,近半世纪前的东西。翻阅时,但觉时光匆匆,如蛛网积尘。没想到夹在其中的“它”便出现了。16开本,薄薄31页。初看没认出来,仅因纸张、出版时间,直觉珍贵。上网查过,才想起这是“旧识”,传说中的那本杂志,只因印象所存是它覆刻复印件模样,乍见“本尊”,一下子竟辨认不出来。
  1998年,吴三连基金会台湾史料中心曾覆刻出版一批台湾光复初期旧杂志,几乎本本短命,珍贵难说。这本1946年出刊的《新知识》列名其中之一,命运多舛,自不在话下。不仅“创刊号”即“停刊号”,只此一本。且还在印刷装订时,便被有关单位以“未经批准登记”的理由,查禁没收了300本,剩下200本,50本送到台北书店销售,另外150本据说由传奇女子,也可能是杂志出资人的台湾共产党员谢雪红秘密分发光了。原本存世数量就这样少,经过“二二八”动乱、1950年代白色恐怖、近40年军事戒严管制,此种抱在怀里犹如抱了一颗炸弹的重量级禁书,历劫得存的,只怕十不得一,直如濒绝动物矣。
  当是1946年夏天的事。台湾光复将满一周年的台中。于军方《扫荡报》改组而成的《和平日报》工作的周梦江、王思翔二人鉴于报纸资料室里有许多台湾禁止进口的“进步杂志”、“与官方持不同观点但很有价值的文章和数据,是一般台湾人无法看到的”,因此计划创办一份月刊,“以介绍国内进步文化为主,也刊登台湾的稿件”。可以确定的是,这是一份由台湾人出钱,大陆人出力,矛头指向国民党统治的政论杂志。
  《新知识》正式发刊日期为民国35年8月15日。封面插图是一名屠夫磨刀霍霍恶眼相准竹笼内的鸡只,旁有图文:誓加“保护”。台湾人民当然就是笼内无处可逃的那只鸡。加了引号的“保护”,讽刺当即主政者“假保护之名,行掠夺之实”的居心。第一期的内容,署名文章共21篇,超过一半系转载选录自中国大陆,作者、出处包括费孝通、何香凝、许涤新、陶行知,《大公报》、《文汇报》、《大刚报》等。新写文章,除了赖明弘之外,执笔者都与《和平日报》有关。
  因为日后个人历史命运,特别引人瞩目的二篇文章:谢雪红(斐英)《妇人と新智识》、杨逵《为此一年哭》,一中文一日文,惟篇幅都短,不过数百字耳,且据说都经编辑修润。谢氏笔下冷静,所言于今看来并无出奇之处,摆在当日或有启蒙之功;杨逵文章则充满感情,足可穿透时空,让人读来心绪为之一动:“说几句老实话,写几个正经字却要受种种威胁,打碎了旧枷锁,又有了新铁链。结局时间是白过了,但是回顾这一年间的无为坐食,总要觉着惭愧,不觉得哭起来,哭民国不民主,哭言论、集会、结社的自由未得到保障,哭宝贵的一年白费了。”
  “文字收功日,全岛革命潮。”夭折了的《新知识》诸君是否曾有此想法?我们不得而知。我们所能知道的仅是,半年之后,革命果然爆发了。“二二八事件”里,这一批曾怀抱天真梦想,期待为人民发声出力的台湾人、大陆人,杀的杀,抓的抓,逃的逃,雨夜花落,飘零无根,青春之梦都被风吹雨打掉,再也回不去了。
  拣到一本杂志,想起一些人。“料理巾箱忽泫然,故人遗墨尚生妍;台湾旧事浑如梦,屈指于今五十年”,周梦江先生1994年回首所吟。与君情同调,幽微皆能感。谁知等闲又过20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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