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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天安门事件”,因为几首“黑诗”,他进了监狱。那时他已回北京当了工人,和很多激动的人一样,写诗,政治诗,贴到广场上去。在首都体育馆万人大会上,他那首“忠魂一去歌似尽,春风不到紫禁城”,被北京市公安局长当场作为最反动的诗词之一念了出来。后来被编了号(078)影印出来,在全国范围照笔迹查找。“半夜1点左右,几个警察把我从家里的床上弄起来,押上吉普车,按在后排座位下面,先送到‘炮局’,审讯一周后送回工厂。挂上‘现行反革命’牌子公开批斗,再送进半步桥监狱——北京第一监狱看守所——‘王八’楼。”
被关押的日子似乎没有给他留下太痛苦的印象,他说他常常乘狱卒不在附近时,在囚禁他的单间里练习打羽毛球的步伐和动作来活动身体,住小间时和邻窗不知名的狱友互相朗诵诗词解闷。一位后来被枪毙的犯人曾断言他肯定会判无期或枪毙,他说“我也想过,如果杀100个,我这‘078’肯定跑不了,甚至想象过被枪毙的情形。”
他发现自己实在过于冷静。“自始至终。我既没有激愤过,也没有掉过眼泪。”今天,他这样总结这件事:“我发现我对被判有期、判死刑并无所谓。这种心态直到今天也都是如此。凡事只看眼前,做事从不后悔。知足长乐,创造并享受,这就是我的生活态度。”
1977年从监狱出来,有了高考的机会。“当时家里商量的,是让我将来跟着父亲向经济学方面去发展。”头两个政治经济学方向都没能被录取,第三志愿填的是历史,结果被补招的中共党史专业录取了。“这个中共党史专业,当时——今天恐怕也一样——并不是史学的一个门类:既非史学,也非政治学,被划在所谓政治理论专业。毕业时学位证书上写的是‘法学’学士。”
从人民大学毕业,杨奎松进了中央党校,成了《党史研究》杂志的编辑。“1982年的时候,那里是最适合我们这种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的地方。党校历史悠久,又是中共中央直属机关,和中央档案馆是平行单位,久有业务往来,特别适合挖掘中共历史文献资料。”
整个80年代,是这个未来学者的养成期。“主要精力都放在了查阅搜集各种文献史料上。当时还没用电脑,全部都用手抄卡片。光是各种资料卡片,就做了上万张。那时也还没有科研经费一说,编资料集完全是自费,按照全国期刊篇目索引,全国各地所有藏有相关资料的图书馆,无论大小,几乎跑遍了。那时刚刚通过《档案法》,中央档案馆也一度对外开放,我断断续续跑了几年。所有这些基础的资料准备工作,在下一个10年,即1990年代都见了成效,从1991年开始,我接连出版了6部专著。”
荒唐的“必要之恶”
人物周刊:研究历史给您最大的乐趣是什么?
杨奎松:最初的乐趣是“破案”。历史研究有点像刑警破案,通过种种蛛丝马迹,深入发掘拓展,找到更多的线索,运用逻辑分析和推理,把所有能够掌握到的历史碎片串连拼合起来,最后组成一张相对完整的历史过程图,弄清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发生了什么、发生的经过情形以及原因何在等等,从而揭示一个过去不为人所知,或者被人误读的历史秘密。刚开始从事这项工作时,每完成一篇论文,就会有这样一种成功“破案”的满足感。
人物周刊:90年代初。有过一阵短暂的党史热,就是在那时候,叶永烈写了大量的传记作品。您对那次的党史热有何评价?
杨奎松:严格说来,那时热的并不是中共党史,而是领袖、名人的故事。叶永烈作品的长处,和稍早的权延赤的一样,主要在他们做了大量的口述史。对于口述史的重视,史学界是直到1990年代末才逐渐开始的,而叶永烈、权延赤他们在这方面明显地走在了前面,他们的作品中有很多在文献史料中看不到的活生生的历史细节,即使像我这样的专业研究者,也会买一些他们的书来读。但是,他们毕竟不是历史研究者,更缺乏应有的批判意识,因而他们写领袖故事,只是着眼于歌功颂德,对历史人物以及历史进程的把握,通常也只是人云亦云。前人研究的不足和偏颇,自然也就体现在他们的书里。
人物周刊:现在有一种说法,认为现代史上的一些不幸和曲折。只是国家建设过程中的一种“必要的恶”。因为除此就无法建立一个统一的民族国家。您是否同意这种观点?
杨奎松:这是什么思路?!凡主张革命者,都认为自己为的是国家或人民的利益,任何反对其革命者,都必定是其革命要压迫、肃清甚巨消灭的对象。没有哪个有良知的年轻人天生愿意去行镇压或杀戮之事,但是,为了国家,或为了人民,如同1921年因发动改良的湖南自治运动失败,终于下决心转向革命的毛泽东所言:这实在“是无可如何的山穷水尽诸路皆走不通了的一个变计,并不是有更好的方法弃而不采,单要采这个恐怖的方法”。问题在于,第一,一旦走上这条道路,任何人都难免会逐渐习惯于这样一种思维方式,即逐渐不再视恐怖为恐怖,直至还会把恶视为最大之善。
想当年1947年土改时,《东北日报》就公开报道松江省委书记的讲话:农民对地主的打击处置不要受任何条文的限制和约束,打击得越激烈就越人道。正是在这样一种氛围中,仅1947年一年中共北方根据地搞土改运动,被打杀的地主富农和其他农民,就多达25万人之众。虽然1948年中共中央紧急纠偏,加以制止。但 死人已不能复生。这里有多少是“必要的恶”,有多少是不必要之恶呢?想来一望即知。然而从早年“富田事变”,到鄂豫皖“肃反”,到延安“整风”中“审干运动”,到:1947年土改“左倾”,到1957年“反右”,到1959年“反右倾”,到1966年“文化大革命”,还不算其他各种运动,不断制造此种不必要之恶已成惯性,愈演愈烈,了无底止,这难道还不足以令人质疑此种逻辑之荒谬?
不仅如此,所谓“必要之恶”的逻辑中,最让人不可接受的,就是其中全无人性和人道的观念。好像相对于国家、民族而言,构成国家、民族的单个的人无关紧要。为了国家和民族的长远利益,该牺牲的就应牺牲,不应有任何怜悯之情,不能存任何
杨奎松:说到个人,我相信,我们每个生活在这种已经变化了的文化空间里的中国人,都无法不受到这种传统断裂的冲击和影响。而旧的传统一旦丧失,新的观念习俗就会渗入到人们的血液之中,怕是没有什么课能补得回来。传统何以会断裂?说起来也很简单。那些在今天人们看来的繁文缛节,说到底都是富裕人家才会去讲究的东西,穷人家多半只是跟着要模仿和不得不照做而已。管仲所谓“仓禀实而知礼节”,讲的就是这个道理。1949年以后,过去的富裕人家及文化人不再主导这个社会,甚至成为被压制和抛弃的对象了,依附在他们身上的传统文化自然也就连同他们的阶级出身一起。被当成脏水一道泼掉了。
我惟一觉得庆幸的是,我虽然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却从小生活在一个相对还保留了某些传统礼俗的家庭里面。我很清楚地记得,从小外婆就一条一条地教我和妹妹吃饭的规矩:每个人的座位应该在哪儿;摆筷子时两支筷子应当并拢摆齐,筷子尖应当冲里;吃饭时人再小也要把碗端起来吃;菜碗里的菜不能乱翻,更不能专挑里面自己喜欢的东西,只能从面上夹,只应当夹菜碗朝着自己一侧的那部分菜;嚼饭菜不能张着嘴吧唧吧唧弄出声来……
至少,和那些从来没有接触到这种家教的孩子相比,我们可能在言行举止和为人处世上稍多一些禁忌吧。比如,今天多数人都不大注意的开会上课或演出场合的手机铃声,我一直就非常小心,生怕弄出声音来,会注意把它调到振动或关掉,一般情况也不好意思在这种场合中接听电话。具体到做学问这一点上来,我想这种禁忌之心也多少会使自己对自己有所约束吧,比如不太急功近利,不大敢掠人之美,不愿作违心之论,更不敢弄虚作假。
人物周刊:老话说鉴往知今.今天的社会变化如此剧烈。您觉得这句话还有它原有的价值吗?历史学家除了重现过去本身,对于今天的一切。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杨奎松:说如今社会变化剧烈,恐怕只是就它的表象而言。中国社会许多制度上的和人文环境方面的痼疾,其实上千年来并无多少改变。即使改革开放前和改革开放后相比,好像变化剧烈,但影响左右我们生活乃至命运的许多东西,依旧在那里起作用。
我们如何知道,过去发生过的许多情况,今后就一定不会再发生了呢?举一个例子,新中国建立后,特别是经过“三反”运动之后,一般人都认为在共产党统治下,国民党统治晚期政府官员严重贪污腐化的情况将不会再发生了。事实上呢,不是又发生了吗?今天各级政府官员贪污腐败的程度,无疑是很严重的。因此,推崇建国初期“三反”运动,希望再来一次群众运动彻底惩治贪污腐败的网友和民众,人数众多。如果不了解“三反”之类的群众性政治运动的种种内幕及其严重危害,一味地相信众多教科书和相关著作里众口一词的高度评价,谁能保证有朝一日逼不得已,不
今天的中国现代史研究者,绝不能简单地满足于重现或重构过去。我们这个社会始终反反复复,在艰难之中前进。置身于此,历史学家尤其应当对创建一个尊重人的生命、尊重人的权利与自由、注重人性和人道的文明社会环境,做出自己应有的努力。为此,我们需要做的历史重现和历史解释,以便激发更多人反思和警醒的工作,还有很多很多。只靠几个人是远远不够的。要知道,多一个人明白“天赋人权”和“人生而平等”的道理,多一个人明白“必要的恶”的逻辑之可怕,就多一分建构中国未来文明社会的力量,中国就会多一分和谐与发展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