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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公众号“你好，大湘西”的运营者、我的朋友阳明明曾跟我提到过的凉灯村某个老人给他们张罗一顿饭的事情。阳明明是沿山沟步行到的凉灯，他们走了几户人家，都没看到人。后来循着电视声音走到了那个信奉基督教的老人家。虽是不速之客，老人还是很客气，在谷堆里翻了一阵，翻出一根二指宽的腊肉。“他那根腊肉肯定是自己舍不得吃的。”阳明明说。
听了他的这个故事，我当即对这个名字里透着凉意的村子有了好感。
黑蚊帐和老虎学艺
进凉灯村的路，修了十年。修到今年5月，那条盘旋着进，又盘旋着出的路。终于全铺上了水泥。
我们把车停在快到凉灯的半山腰一个拐弯处拍照，蹲在车旁阴影中的龙吉清望着路边的悬崖，说起了他邻居养过的一只隼。隼喜欢栖身悬崖或悬崖上的高树。那只隼便是他和邻居一起从悬崖边的一棵树上的隼巢里抓到的。
凉灯一带多隼。隼飞得很高。青天白日里，突然间一只隼从高空俯冲了下来，前一秒还安静的山村瞬间鸡飞狗跳起来。龙吉清邻居的那只隼，本来已经驯熟了，有一天，它蹲在猪圈的门栏上，圈里的猪咬了它的尾巴，受惊了的隼挣脱后就一飞上了天，再也没有回来。
龙吉清是驻凉灯的大学生村官。这个90后村官老家便是凉灯。因为这里山高路远，他父亲把家迁了出去，除了春节或亲人有红白喜事，他們很少回去。他没想到会以村官的身份回到凉灯。
8月1日上午9时30分左右，拎着一大捆扶贫手册的他正要出山江镇政府的大门，遇上了前来要向导进凉灯村的我们。怕中午我们在凉灯没东西吃，他建议我们先去集市上买些菜。
一路上，龙吉清为中午安排我们到谁家做饭吃而纠结，村书记、村主任、二组组长、三组组长、五组组长，他反复盘算了多次。
龙吉清带我们走进在凉灯村五组、老地名叫后雀儿寨的寨子里时，一眼望去，不见一个人。灰白的石板路从这边山脚穿过田垄延伸到那边山脚。雀儿寨的土砖房子随石板路也延伸到了那边山脚。因为久未下雨，已经到了稻子抽穗期的稻田基本都干了，裂出或大或小的缝。
龙吉清把扶贫手册放到这边山脚下的村委会办公室后，带我们去了田垄对岸山脚下的王送廷家。72岁的王送廷正在搓玉米棒。他不会说普通话。在他大段大段用苗语给我讲凉灯村的故事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右斜后方的床挂着的蚊帐是黑的。一个应该是他孙子的六七岁的小男孩在床边推着儿童自行车玩。他推着玩了一会，钻进了蚊帐里。过了会儿，一个比他大一两岁的女孩从蚊帐里钻了出来，接着，他也钻了出来。
龙吉清给我做翻译。他说王送延说凉灯四组的人会读书，出做官的，一直有人做官，未断过，他举例说，现在山江镇政府里的某某某便是四组的：二组则是出强人的地方，近一百年来。二组出的最强的强人叫龙长卿，和他同时代、也比较有名的强人是一组的吴文表。王送廷说，与后来做过陈渠珍保镖的龙长卿相比，没学过功夫的吴文表的力气还大些。
龙长卿的故事，王送廷讲得很起劲，我担心龙吉清翻译过程中会漏过些什么，还好，从他翻译出来的故事的精彩程度来看。似乎没漏过什么。
“他说，他听老人家说，龙长卿人高马大，他出去学了三年武功。学成归来后，有一天去禾库镇赶集。赶集回来，在路上碰到一头老虎——在村里人看来，那是一头老虎，但在龙长卿看来，他就是一个人。龙长卿问他干嘛，他说他要去凉灯二组找龙长卿学武。龙长卿就说‘我就是龙长卿，我们先切磋一下，切磋完了，我当场就可以教你’。他们当场打了几下，老虎打输了。老虎没有拜龙长卿为师，而是掉头往山下的峡谷走了。走之前，他让龙长卿在他走出去一段后再回头看他。龙长卿走出去一段后，回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是老虎。”
这个故事简直就是神话，讲述者王送延听了龙吉清转达的我的质疑后。言之凿凿地说他从长辈那里听到的就是这样的。还说龙长卿上山捆柴的绳子有手臂粗，他曾孙家里应该还保留有他捆柴的绳子。
在得知龙长卿有孙子在凤凰城郊后，我没再向王送廷继续表示怀疑了。这个时候，之前那个小男孩又爬到蚊帐后面去了，我便转移了话题，让龙吉清帮我问为什么他家的蚊帐是黑的。
“哦。这是我们这里的特色”，龙吉清说，然后他又问王送延。
过了会儿，我要的答案来了——“他说他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这里的蚊帐是黑的，他估计可能跟我们的床和炉灶、火塘之间没有门和墙有关，白的蚊帐不经脏，脏了就不好看了，干脆就用黑蚊帐。”
凉灯，或者粮登
从王送廷家出来，我们重新上车去四组前雀儿寨。前雀儿寨在后雀儿寨的西北方向。弯弯绕绕的环村公路从寨子后面绕过，站在寨子后面一棵高大的栓皮栎下往坡下看，整个前雀儿寨像是趴伏在两边是悬崖的山坡上，寨子末端，梯田往悬崖的底下延伸，下到底了，扭出一条峡谷出来，蛇形般从群山中溜了出去。
凉灯村的秘书王如金和凤凰某保险公司的一个负责理赔的经理，以及山江镇的一个副镇长坐着辆越野车从山脚下五组方向追了上来。龙吉清用苗语和他说了几句后，转过身对我们说中午在秘书家吃，秘书反正要招待保险公司的，我们就去搭餐。秘书家在三组，整个凉灯村最高处。去三组的路上，我们经过了据说是龙长卿与老虎切磋的、现在长着大片大片竹林的关洞。
三组也是凉灯最缺水的寨子，寨子里的梯田，种的多是烟草，稻田很少。保险公司来理赔勘察的，和秘书一样，也是晒得一身黝黑。他这次来，是看看凉灯三组的烟草的旱情，那些烟草是买了保险的。
秘书家的稻田，原是养了稻花鱼的，现在稻子还没开花，因为田里没水，作稻花鱼养的鲫鱼早就捞了上来，一部分卖了，一部分油炸了自己吃。在灶前做菜的，是秘书的儿媳，秘书和保险公司的以及副镇长等人围在一起扯谈。他们说的是苗语，不知道他们扯的是什么。秘书家的稻花鱼炸得有些老，颜色有些偏黑，也有些偏成，和着辣椒炒出来，味道也还不错。
雨是在我们吃饭的时候突然下起来的，暴雨和雷电交杂，秘书说这样的雨起不了作用，顶多把田打湿一下。果然，雨只下了二十几分钟便基本停了。 龙吉清之前给我介绍说秘书能说普通话。饭后单独采访秘书，他果然能说普通话，虽然吐字有些生硬。
凉灯的传统，是拿饭碗喝酒的，只要碰了杯，不管多烈的白酒都一口干掉。那天中午，喝的是秘书自己家做的包谷烧，做东的秘书喝了三大碗。“我不会说普通话。一辈子没去外面打过工，没读多少书。”秘书用他生硬的普通话说。
秘书出生于1965年，他说，他出生时，凉灯就叫凉灯了。但实际上，凉灯的名字应该是“粮登”——“凉灯村。二组是上凉灯，一组是下凉灯。这两个组稻田不是靠天吃饭的，每年都能丰收，所以它们叫粮登，五谷丰登的登。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写错了，写成了凉灯。”因为喝了酒，秘书说了会普通话后，又说起了他的母语，这样反复了两三次后，他就不再说普通话了。
“他说以前闹土匪的时候，别的村的人经常躲到凉灯来。他还说一组为什么以前的老房子多，是因为以前一组的人钱粮多，土匪上门来了，有东西拿，就没有放火烧屋。”给我做翻译的，依旧是龙吉清。他吃饭的时候，碗里也倒了些酒，但他没喝，大家端起碗“碰杯”的时候，他没端碗。
画家，电线杆，和打虎真相
幸亏龙吉清没喝酒，后来盘旋着去上凉灯时，他能指出哪里是双象峰，哪里是神龟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双象峰确实像两只象一前一后：神龟峰确实像一只正往山顶爬的巨龟。
上凉灯在前雀儿寨的南边。这两个寨子最近的路线，是它们之间的峡谷。峡谷最底部，是一条小溪。在我们看到这个峡谷的前一天。也即7月31日，上凉灯的村民龙送成到峡谷底部的小溪中去翻螃蟹的时候，遇到了一只右前腿和右后腿全部夹断的野山羊，它或许是要去喝水的。或许，它回家的路是要经过那条小溪的。它看到龙送成后，想跑，但跑不快，被龙送成捉住了。
龙送成捉住一只受伤的野山羊的事，是住在凉灯二组、凉灯村村主任吴宜金告诉我的。70后的吴宜金在娄底双峰打工多年。2016年10月才从双峰回来，现在凉灯二组经营一个叫同富的养殖农场，在山上放养了2000余只鸡，还养了些山羊和竹鼠。吴宜金告诉我，放夹子夹断野山羊腿的，肯定是外村人，凉灯本村人是不会在自己村里放夹子的——“你放夹子，大家都知道你放夹子。要是人或牛羊被夹到了，就找你赔。”而外地人，他神不知鬼不觉偷偷溜进来放几个夹子，夹到猎物，如果猎物不挣脱，且没人看见，他就会又偷偷溜进来把猎物带走：如果他听到有人畜伤到了，那个夹子他就不要了。
吴宜金养殖场的生意不是很好。现在常光顾他生意的，是住在村里小学的一个叫黄于纲的画家。凉灯村民把黄于纲当半个凉灯村人看，因为从2003年开始，黄于纲每年都会有较长的时间在凉灯。吴宜金说。黄于纲前几天打电话给他说让他准备几只鸡，他过些天会带几个朋友到凉灯来吃。
8月1日，我没有在凉灯看到37岁的黄于纲。他前一年12月在上凉灯村民家外墙上展出的画作复印件看到了不少，大多是素描，有的，画的就是凉灯的人和物。有的，是凉灯外面的人和物——在一个土墻上，我看到了素描的湘江和橘子洲。
“柜子、灶台、碗筷、桌椅、床、屋上的木头……这些东西在苗家里，由于长年累月被烟熏，变得几乎只剩下黑色，我的调色板上几乎没有鲜艳的颜色。”黄于纲在接受采访时曾这么解释他那些画凉灯的、大多数以黑为主色调的画作。
凉灯2002年才通电，这之前，至少晚上比别的地方要黑。因为没电、没有能通车的路，从上世纪90年代初开始，外出打工的凉灯人就很少回来了。吴宜金在去年10月回来之前。也就是2001年夏，不是因为春节，也不是因为至亲有红白喜事，那次，他回来是抬电杆——政府让凉灯喊年轻人回来抬各组的电杆，不然就不通电。
8月1日，我在吴宜金家和龙求全家时，凉灯的电因为此前的雷雨给停了。虽是下午2点左右，寨子周边的山和田地都还明亮，但他们的家里都昏暗着——只要一打雷。山江镇电力所就会把高山上凉灯的电闸拉掉。
因为回城太晚，虽然访到了在凤凰城郊做苗医的龙长卿的曾孙龙成岗的电话，但龙长卿与虎切磋的神话般的传说，我是第二天上午才知道真相的。龙成岗今年60余岁，他的苗医馆开在凤凰土桥某廉租房的自己家里，没有挂牌。他的医术，是他祖父传给他的，而他祖父的医术则传自曾祖父龙长卿。龙成岗从他祖父那里听来的说法是：
龙长卿打老虎那年，还没去学武，那天他挑着碾完了的米回家，走到关洞时，放下担子休息。为了防蚊虫叮咬，他把一个麻布口袋罩在自己头上。密林中窜出的老虎搭上龙长卿的肩膀准备嗅他死活的时候，他以为是只野狗，抓住老虎的两只前腿往旁边峡谷一甩，老虎就被他甩下去了。他当时不知道他摔下去的是老虎，第二天有人经过峡谷，说有只老虎摔死在谷底，才知他摔死的是老虎。
事情传出去后，很多人要找他学武，他怕纠缠就去贵州学武、学医，后来就成了湘西王陈渠珍的保镖。他的四个儿子，除了长子行医外，别的和他一样都“背了枪”。1949年后，背枪的三个儿子没有随陈渠珍和平起义，而是跟随山江镇的苗民龙云飞入山为匪，终被“镇压”。还好有个行医的儿子留了下来，不然他1946年去世后，无人纠正当年与虎切磋的传说。
听了他的这个故事，我当即对这个名字里透着凉意的村子有了好感。
黑蚊帐和老虎学艺
进凉灯村的路，修了十年。修到今年5月，那条盘旋着进，又盘旋着出的路。终于全铺上了水泥。
我们把车停在快到凉灯的半山腰一个拐弯处拍照，蹲在车旁阴影中的龙吉清望着路边的悬崖，说起了他邻居养过的一只隼。隼喜欢栖身悬崖或悬崖上的高树。那只隼便是他和邻居一起从悬崖边的一棵树上的隼巢里抓到的。
凉灯一带多隼。隼飞得很高。青天白日里，突然间一只隼从高空俯冲了下来，前一秒还安静的山村瞬间鸡飞狗跳起来。龙吉清邻居的那只隼，本来已经驯熟了，有一天，它蹲在猪圈的门栏上，圈里的猪咬了它的尾巴，受惊了的隼挣脱后就一飞上了天，再也没有回来。
龙吉清是驻凉灯的大学生村官。这个90后村官老家便是凉灯。因为这里山高路远，他父亲把家迁了出去，除了春节或亲人有红白喜事，他們很少回去。他没想到会以村官的身份回到凉灯。
8月1日上午9时30分左右，拎着一大捆扶贫手册的他正要出山江镇政府的大门，遇上了前来要向导进凉灯村的我们。怕中午我们在凉灯没东西吃，他建议我们先去集市上买些菜。
一路上，龙吉清为中午安排我们到谁家做饭吃而纠结，村书记、村主任、二组组长、三组组长、五组组长，他反复盘算了多次。
龙吉清带我们走进在凉灯村五组、老地名叫后雀儿寨的寨子里时，一眼望去，不见一个人。灰白的石板路从这边山脚穿过田垄延伸到那边山脚。雀儿寨的土砖房子随石板路也延伸到了那边山脚。因为久未下雨，已经到了稻子抽穗期的稻田基本都干了，裂出或大或小的缝。
龙吉清把扶贫手册放到这边山脚下的村委会办公室后，带我们去了田垄对岸山脚下的王送廷家。72岁的王送廷正在搓玉米棒。他不会说普通话。在他大段大段用苗语给我讲凉灯村的故事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右斜后方的床挂着的蚊帐是黑的。一个应该是他孙子的六七岁的小男孩在床边推着儿童自行车玩。他推着玩了一会，钻进了蚊帐里。过了会儿，一个比他大一两岁的女孩从蚊帐里钻了出来，接着，他也钻了出来。
龙吉清给我做翻译。他说王送延说凉灯四组的人会读书，出做官的，一直有人做官，未断过，他举例说，现在山江镇政府里的某某某便是四组的：二组则是出强人的地方，近一百年来。二组出的最强的强人叫龙长卿，和他同时代、也比较有名的强人是一组的吴文表。王送廷说，与后来做过陈渠珍保镖的龙长卿相比，没学过功夫的吴文表的力气还大些。
龙长卿的故事，王送廷讲得很起劲，我担心龙吉清翻译过程中会漏过些什么，还好，从他翻译出来的故事的精彩程度来看。似乎没漏过什么。
“他说，他听老人家说，龙长卿人高马大，他出去学了三年武功。学成归来后，有一天去禾库镇赶集。赶集回来，在路上碰到一头老虎——在村里人看来，那是一头老虎，但在龙长卿看来，他就是一个人。龙长卿问他干嘛，他说他要去凉灯二组找龙长卿学武。龙长卿就说‘我就是龙长卿，我们先切磋一下，切磋完了，我当场就可以教你’。他们当场打了几下，老虎打输了。老虎没有拜龙长卿为师，而是掉头往山下的峡谷走了。走之前，他让龙长卿在他走出去一段后再回头看他。龙长卿走出去一段后，回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是老虎。”
这个故事简直就是神话，讲述者王送延听了龙吉清转达的我的质疑后。言之凿凿地说他从长辈那里听到的就是这样的。还说龙长卿上山捆柴的绳子有手臂粗，他曾孙家里应该还保留有他捆柴的绳子。
在得知龙长卿有孙子在凤凰城郊后，我没再向王送廷继续表示怀疑了。这个时候，之前那个小男孩又爬到蚊帐后面去了，我便转移了话题，让龙吉清帮我问为什么他家的蚊帐是黑的。
“哦。这是我们这里的特色”，龙吉清说，然后他又问王送延。
过了会儿，我要的答案来了——“他说他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这里的蚊帐是黑的，他估计可能跟我们的床和炉灶、火塘之间没有门和墙有关，白的蚊帐不经脏，脏了就不好看了，干脆就用黑蚊帐。”
凉灯，或者粮登
从王送廷家出来，我们重新上车去四组前雀儿寨。前雀儿寨在后雀儿寨的西北方向。弯弯绕绕的环村公路从寨子后面绕过，站在寨子后面一棵高大的栓皮栎下往坡下看，整个前雀儿寨像是趴伏在两边是悬崖的山坡上，寨子末端，梯田往悬崖的底下延伸，下到底了，扭出一条峡谷出来，蛇形般从群山中溜了出去。
凉灯村的秘书王如金和凤凰某保险公司的一个负责理赔的经理，以及山江镇的一个副镇长坐着辆越野车从山脚下五组方向追了上来。龙吉清用苗语和他说了几句后，转过身对我们说中午在秘书家吃，秘书反正要招待保险公司的，我们就去搭餐。秘书家在三组，整个凉灯村最高处。去三组的路上，我们经过了据说是龙长卿与老虎切磋的、现在长着大片大片竹林的关洞。
三组也是凉灯最缺水的寨子，寨子里的梯田，种的多是烟草，稻田很少。保险公司来理赔勘察的，和秘书一样，也是晒得一身黝黑。他这次来，是看看凉灯三组的烟草的旱情，那些烟草是买了保险的。
秘书家的稻田，原是养了稻花鱼的，现在稻子还没开花，因为田里没水，作稻花鱼养的鲫鱼早就捞了上来，一部分卖了，一部分油炸了自己吃。在灶前做菜的，是秘书的儿媳，秘书和保险公司的以及副镇长等人围在一起扯谈。他们说的是苗语，不知道他们扯的是什么。秘书家的稻花鱼炸得有些老，颜色有些偏黑，也有些偏成，和着辣椒炒出来，味道也还不错。
雨是在我们吃饭的时候突然下起来的，暴雨和雷电交杂，秘书说这样的雨起不了作用，顶多把田打湿一下。果然，雨只下了二十几分钟便基本停了。 龙吉清之前给我介绍说秘书能说普通话。饭后单独采访秘书，他果然能说普通话，虽然吐字有些生硬。
凉灯的传统，是拿饭碗喝酒的，只要碰了杯，不管多烈的白酒都一口干掉。那天中午，喝的是秘书自己家做的包谷烧，做东的秘书喝了三大碗。“我不会说普通话。一辈子没去外面打过工，没读多少书。”秘书用他生硬的普通话说。
秘书出生于1965年，他说，他出生时，凉灯就叫凉灯了。但实际上，凉灯的名字应该是“粮登”——“凉灯村。二组是上凉灯，一组是下凉灯。这两个组稻田不是靠天吃饭的，每年都能丰收，所以它们叫粮登，五谷丰登的登。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写错了，写成了凉灯。”因为喝了酒，秘书说了会普通话后，又说起了他的母语，这样反复了两三次后，他就不再说普通话了。
“他说以前闹土匪的时候，别的村的人经常躲到凉灯来。他还说一组为什么以前的老房子多，是因为以前一组的人钱粮多，土匪上门来了，有东西拿，就没有放火烧屋。”给我做翻译的，依旧是龙吉清。他吃饭的时候，碗里也倒了些酒，但他没喝，大家端起碗“碰杯”的时候，他没端碗。
画家，电线杆，和打虎真相
幸亏龙吉清没喝酒，后来盘旋着去上凉灯时，他能指出哪里是双象峰，哪里是神龟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双象峰确实像两只象一前一后：神龟峰确实像一只正往山顶爬的巨龟。
上凉灯在前雀儿寨的南边。这两个寨子最近的路线，是它们之间的峡谷。峡谷最底部，是一条小溪。在我们看到这个峡谷的前一天。也即7月31日，上凉灯的村民龙送成到峡谷底部的小溪中去翻螃蟹的时候，遇到了一只右前腿和右后腿全部夹断的野山羊，它或许是要去喝水的。或许，它回家的路是要经过那条小溪的。它看到龙送成后，想跑，但跑不快，被龙送成捉住了。
龙送成捉住一只受伤的野山羊的事，是住在凉灯二组、凉灯村村主任吴宜金告诉我的。70后的吴宜金在娄底双峰打工多年。2016年10月才从双峰回来，现在凉灯二组经营一个叫同富的养殖农场，在山上放养了2000余只鸡，还养了些山羊和竹鼠。吴宜金告诉我，放夹子夹断野山羊腿的，肯定是外村人，凉灯本村人是不会在自己村里放夹子的——“你放夹子，大家都知道你放夹子。要是人或牛羊被夹到了，就找你赔。”而外地人，他神不知鬼不觉偷偷溜进来放几个夹子，夹到猎物，如果猎物不挣脱，且没人看见，他就会又偷偷溜进来把猎物带走：如果他听到有人畜伤到了，那个夹子他就不要了。
吴宜金养殖场的生意不是很好。现在常光顾他生意的，是住在村里小学的一个叫黄于纲的画家。凉灯村民把黄于纲当半个凉灯村人看，因为从2003年开始，黄于纲每年都会有较长的时间在凉灯。吴宜金说。黄于纲前几天打电话给他说让他准备几只鸡，他过些天会带几个朋友到凉灯来吃。
8月1日，我没有在凉灯看到37岁的黄于纲。他前一年12月在上凉灯村民家外墙上展出的画作复印件看到了不少，大多是素描，有的，画的就是凉灯的人和物。有的，是凉灯外面的人和物——在一个土墻上，我看到了素描的湘江和橘子洲。
“柜子、灶台、碗筷、桌椅、床、屋上的木头……这些东西在苗家里，由于长年累月被烟熏，变得几乎只剩下黑色，我的调色板上几乎没有鲜艳的颜色。”黄于纲在接受采访时曾这么解释他那些画凉灯的、大多数以黑为主色调的画作。
凉灯2002年才通电，这之前，至少晚上比别的地方要黑。因为没电、没有能通车的路，从上世纪90年代初开始，外出打工的凉灯人就很少回来了。吴宜金在去年10月回来之前。也就是2001年夏，不是因为春节，也不是因为至亲有红白喜事，那次，他回来是抬电杆——政府让凉灯喊年轻人回来抬各组的电杆，不然就不通电。
8月1日，我在吴宜金家和龙求全家时，凉灯的电因为此前的雷雨给停了。虽是下午2点左右，寨子周边的山和田地都还明亮，但他们的家里都昏暗着——只要一打雷。山江镇电力所就会把高山上凉灯的电闸拉掉。
因为回城太晚，虽然访到了在凤凰城郊做苗医的龙长卿的曾孙龙成岗的电话，但龙长卿与虎切磋的神话般的传说，我是第二天上午才知道真相的。龙成岗今年60余岁，他的苗医馆开在凤凰土桥某廉租房的自己家里，没有挂牌。他的医术，是他祖父传给他的，而他祖父的医术则传自曾祖父龙长卿。龙成岗从他祖父那里听来的说法是：
龙长卿打老虎那年，还没去学武，那天他挑着碾完了的米回家，走到关洞时，放下担子休息。为了防蚊虫叮咬，他把一个麻布口袋罩在自己头上。密林中窜出的老虎搭上龙长卿的肩膀准备嗅他死活的时候，他以为是只野狗，抓住老虎的两只前腿往旁边峡谷一甩，老虎就被他甩下去了。他当时不知道他摔下去的是老虎，第二天有人经过峡谷，说有只老虎摔死在谷底，才知他摔死的是老虎。
事情传出去后，很多人要找他学武，他怕纠缠就去贵州学武、学医，后来就成了湘西王陈渠珍的保镖。他的四个儿子，除了长子行医外，别的和他一样都“背了枪”。1949年后，背枪的三个儿子没有随陈渠珍和平起义，而是跟随山江镇的苗民龙云飞入山为匪，终被“镇压”。还好有个行医的儿子留了下来，不然他1946年去世后，无人纠正当年与虎切磋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