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葱包桧，其实是桧包葱。
其实也不是桧包葱，而是包葱桧。
葱是青葱，桧是油条。一根葱，一根桧，包在一张面皮里。
那张面皮不厚，却也有些硬，或者说韧。杭州人说硬和韧，不大容易分清。
做葱包桧的那人，手上提一把电熨斗，在熨面皮。熨得极认真，极用力。
这一幕有点滑稽。因为她熨得相当专业，但电熨斗的插头，却没有接电。一根电线吊儿郎当地垂挂着，朝向大地。
这当然是有点滑稽的，好像是滑稽剧团表演的节目。有个人拿一只老式的电话机听筒，在当街路口站着给别人打电话，喂喂喂，他大声地对着话筒说话，然而那个话筒却是被扯断了的，一截子电线也吊儿郎当的。
吊儿郎当，总让人不忍直视。
为什么做葱包桧的人要用电熨斗，据说是够重。其实也可以用泥瓦匠惯用的沙灰铲来做葱包桧，但铲子太轻，就要多花人力。
又为什么不插电。我建议还是要插电，这样油煎熨攻，上下夹击，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所以从这一点上说，葱包桧也可说是：两面派。
葱包桧是小巷奇葩。
应该是杭州最有特点的一样传统小吃了。别的地方真没有。然而这个名字还是令人踯躅：到底是葱包桧，还是葱包烩？是葱包“慧”，还是葱包“贵”，还是葱包“快”？
外地人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清。
我在杭州好几年也没搞清。
桧字有两个读法。奸臣秦桧，读“慧”；用作树名，读“贵”。葱包桧，包的是油炸桧，也就是油炸的秦桧。
秦桧陷害了岳飞，因此那么遭人恨。
不仅被油锅炸，还被铁板烤，电熨斗熨，被春饼紧紧裹起，被牙齿一嚼再嚼。咬牙切齿，这算解恨了么？
周作人写过《谈油炸鬼》。绍兴炸的是麻花，也把秦桧牵入。
江南人平日里轻言细语，谨小慎微，在油炸桧这个小吃上，总算狂野了一把。早上吃了什么，吃了一个奸臣，吃了一个鬼。说话时豪情顿生，尽管只是过了过嘴瘾。
杭州的深巷里弄，常见到这样的葱包桧的小摊。
一个煤气炉，一口平底锅，几只葱包桧在锅里。做葱包桧的女人，大多手劲很大，你看她用电熨斗或用铲子压葱包桧，一下，又一下，压得葱包桧吱吱叫，压得面皮紧实实。这样的女人，一望而知，有着扛起生活的巨大力气。
吃的时候，再抹上甜酱，或是辣酱。各人口味不同，“秦桧”也有不同的吃法。
包在里头的小葱不切断，吃的时候，就会拉扯一下。这一拉扯，就扯出了啃鸡腿的感觉。
秦桧遗臭千古，以桧命名的小吃却流香百世。公道自在人心。
胭脂巷口就有一个葱包桧小摊。每天傍晚从那里经过，做葱包桧的女人把锅沿敲得当当响。
这样的巷子里通常会有阅报栏，挂着《人民日报》《杭州日报》之类的报纸。如果我在阅报栏前驻足片刻，或许会在泛黄的报纸上读到这样一条消息：
《交流炸油条的经验》（本报讯）杭州市饮食业公司于9月5日下午召开了制作馒头大饼的从业人员代表会议，交流先进经验。烧饼油条业葛林记、三合、新福昌等店的职工作了炸油条的操作表演。葛林记职工胡毛毛以同样的面粉和油，炸出的油条比别人炸出的又长又大，而且条条均匀，股股相等，式样和上海饮食业展览馆里所展出的油条一样美观，吃起来也又松又脆。
这是1956年的《杭州日报》。
1982年，这份报纸还公布过杭州几种点心的质量与规格，便于消费者监督。其中，对于油条的要求如下：熟重八钱左右，围腰三点三寸，长八寸半至九寸，条杆挺直，黄亮、松脆。
对于葱包桧的要求是：皮子二张重六点五钱，油条一条重八钱左右，并配有葱、酱等。
这份摘自杭州市饮食公司规格质量表的要求条目，可谓业界良心。估计彼时，也绝没有地沟油。
六十年了，巷子口的人，还在烤着葱包桧。
是不是同一个女人，我没有细看。
葱包桧，一定仍是六十年前的葱包桧。只不过，油条是不是八钱，皮子二张是不是六点五钱，我已无法再核查。
从前的杭州人有句闲话：大少爷落难，烧饼油条当饭。
烧饼油条，大少爷看不上眼。
老底子，穿长衫穿西装的人，不吃烧饼油条的。要吃，也不在马路边上吃。现在呢，穿长衫的人是没有了，倒是常见穿西装打领带的年轻人，一溜儿站在马路边上，啃着葱包桧。
还有的，是骑着电瓶车，一只手扶车，一只手拿葱包桧，边走边吃。
穿西装吃葱包桧的，有银行职员，报社记者，更多是房产中介。楼市一好起来，他们就忙得没时间吃饭。常常是一边带人去看房，一边走在路上吃饭，手机响了，接起，说的是：二万五一平米，毛坯，南北通透，晚了就没了。
嘴里嚼着的，是二块五一只的葱包桧。
其实也不是桧包葱，而是包葱桧。
葱是青葱，桧是油条。一根葱，一根桧，包在一张面皮里。
那张面皮不厚，却也有些硬，或者说韧。杭州人说硬和韧，不大容易分清。
做葱包桧的那人，手上提一把电熨斗，在熨面皮。熨得极认真，极用力。
这一幕有点滑稽。因为她熨得相当专业，但电熨斗的插头，却没有接电。一根电线吊儿郎当地垂挂着，朝向大地。
这当然是有点滑稽的，好像是滑稽剧团表演的节目。有个人拿一只老式的电话机听筒，在当街路口站着给别人打电话，喂喂喂，他大声地对着话筒说话，然而那个话筒却是被扯断了的，一截子电线也吊儿郎当的。
吊儿郎当，总让人不忍直视。
为什么做葱包桧的人要用电熨斗，据说是够重。其实也可以用泥瓦匠惯用的沙灰铲来做葱包桧，但铲子太轻，就要多花人力。
又为什么不插电。我建议还是要插电，这样油煎熨攻，上下夹击，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所以从这一点上说，葱包桧也可说是：两面派。
葱包桧是小巷奇葩。
应该是杭州最有特点的一样传统小吃了。别的地方真没有。然而这个名字还是令人踯躅：到底是葱包桧，还是葱包烩？是葱包“慧”，还是葱包“贵”，还是葱包“快”？
外地人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清。
我在杭州好几年也没搞清。
桧字有两个读法。奸臣秦桧，读“慧”；用作树名，读“贵”。葱包桧，包的是油炸桧，也就是油炸的秦桧。
秦桧陷害了岳飞，因此那么遭人恨。
不仅被油锅炸，还被铁板烤，电熨斗熨，被春饼紧紧裹起，被牙齿一嚼再嚼。咬牙切齿，这算解恨了么？
周作人写过《谈油炸鬼》。绍兴炸的是麻花，也把秦桧牵入。
江南人平日里轻言细语，谨小慎微，在油炸桧这个小吃上，总算狂野了一把。早上吃了什么，吃了一个奸臣，吃了一个鬼。说话时豪情顿生，尽管只是过了过嘴瘾。
杭州的深巷里弄，常见到这样的葱包桧的小摊。
一个煤气炉，一口平底锅，几只葱包桧在锅里。做葱包桧的女人，大多手劲很大，你看她用电熨斗或用铲子压葱包桧，一下，又一下，压得葱包桧吱吱叫，压得面皮紧实实。这样的女人，一望而知，有着扛起生活的巨大力气。
吃的时候，再抹上甜酱，或是辣酱。各人口味不同，“秦桧”也有不同的吃法。
包在里头的小葱不切断，吃的时候，就会拉扯一下。这一拉扯，就扯出了啃鸡腿的感觉。
秦桧遗臭千古，以桧命名的小吃却流香百世。公道自在人心。
胭脂巷口就有一个葱包桧小摊。每天傍晚从那里经过，做葱包桧的女人把锅沿敲得当当响。
这样的巷子里通常会有阅报栏，挂着《人民日报》《杭州日报》之类的报纸。如果我在阅报栏前驻足片刻，或许会在泛黄的报纸上读到这样一条消息：
《交流炸油条的经验》（本报讯）杭州市饮食业公司于9月5日下午召开了制作馒头大饼的从业人员代表会议，交流先进经验。烧饼油条业葛林记、三合、新福昌等店的职工作了炸油条的操作表演。葛林记职工胡毛毛以同样的面粉和油，炸出的油条比别人炸出的又长又大，而且条条均匀，股股相等，式样和上海饮食业展览馆里所展出的油条一样美观，吃起来也又松又脆。
这是1956年的《杭州日报》。
1982年，这份报纸还公布过杭州几种点心的质量与规格，便于消费者监督。其中，对于油条的要求如下：熟重八钱左右，围腰三点三寸，长八寸半至九寸，条杆挺直，黄亮、松脆。
对于葱包桧的要求是：皮子二张重六点五钱，油条一条重八钱左右，并配有葱、酱等。
这份摘自杭州市饮食公司规格质量表的要求条目，可谓业界良心。估计彼时，也绝没有地沟油。
六十年了，巷子口的人，还在烤着葱包桧。
是不是同一个女人，我没有细看。
葱包桧，一定仍是六十年前的葱包桧。只不过，油条是不是八钱，皮子二张是不是六点五钱，我已无法再核查。
从前的杭州人有句闲话：大少爷落难，烧饼油条当饭。
烧饼油条，大少爷看不上眼。
老底子，穿长衫穿西装的人，不吃烧饼油条的。要吃，也不在马路边上吃。现在呢，穿长衫的人是没有了，倒是常见穿西装打领带的年轻人，一溜儿站在马路边上，啃着葱包桧。
还有的，是骑着电瓶车，一只手扶车，一只手拿葱包桧，边走边吃。
穿西装吃葱包桧的，有银行职员，报社记者，更多是房产中介。楼市一好起来，他们就忙得没时间吃饭。常常是一边带人去看房，一边走在路上吃饭，手机响了，接起，说的是：二万五一平米，毛坯，南北通透，晚了就没了。
嘴里嚼着的，是二块五一只的葱包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