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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阳春三月。
经过两天的时间，徐光辉把生产假睫毛的综合技艺给二喜夫妻传授完毕。到了第三天，徐光辉便准备回家了。吃罢早饭，二喜媳妇因为有事要办，就自个儿出外忙去了。徐光辉去卧室收拾好包裹，然后走出卧室，喊一声：“二喜！”
“哎。”二喜听到喊声，随即便从东间走出来。
“这样，二喜，我把生产假睫毛的各道工序大体就算给你们讲完了，以后你们想把这活儿干好，就全凭自己多琢磨、勤练习了。等你们遇到什么困难，只要随时告知我一声，我就会立马再来教你们的。我要回家了，咱们暂时分手。”
二喜不觉一愣：“怎么，您老这就要走哇？”
徐光辉点一下头：“是的，家里还有事等着我去办呢！”
“着急啥呢？徐老，在这儿玩几天再走。”二喜见徐前辈那着急离去的神态，想起两天来徐前辈对他们夫妻的谆谆教诲，心中恋恋不舍。
“不不不！我着实很忙。家里有活儿等着我，外面又有用户等着我，要玩咱们以后有时间再玩。”
二喜见徐前辈执意要走，情不自禁地一把扯住老人家挽着包裹的右臂，连声地说：“别急别急，徐老，您先喝一会儿茶再走，您先喝一会儿茶再走。”徐光辉无奈，只得点头答应。二人双双在茶几前坐下。一会儿，二喜沏好了茶，二人一边喝茶一边相互抒发离别之情。二喜一边跟徐前辈聊着，一边观察徐前辈的神色，徐前辈虽然热情地跟他聊着，却时而脑门微皱，眉宇间显现出有无限业务在身，且又心甘情愿去操劳的神色……
二
徐光辉，七十多岁。他满头白发，眼角与腮边也早已爬满了细而长的皱纹。在年轻时，老人家帮邻居救火，不慎摔伤，到老年便落下了腰间盘突出症，至今未愈，行动很是吃力。但他的五脏六腑却是很健康的。再加他深深地热爱生活，又善于驾驭生活，年老与腰间盘突出并没有给他带来半点悲凉情绪，不但精神头十足，每每与人处事，那一双眼睛竟像小伙子一般明亮。他们家是平度市有名的生产假睫毛的大户，银行存款上千万元。他本人呢，则整整当了一辈子厂长。自从儿子成家后，老人家便把开厂的重任交给了儿子和媳妇。按理来说应当是个闲人了，可是，他就是不愿让自己闲着。老人家极爱好读书与写作，但长期以来因忙于本职工作，只是闲暇时读读书，一直也没有腾出精力去写点什么。自从把厂子交给了儿子与媳妇后，仅几年的时间便先后在有关报刊发表散文、小说二十余篇。光从事写作还不算，因他博学多才，还考取了心理医生证，乡亲们有那疑难杂事常常请他答疑解惑。另外，乡亲们见他已把厂子交给儿子与媳妇经营，常常有人请他到家传授制作假睫毛的技法。起初，只是本村人和邻近村的人向他求教，渐渐地，邻县的父老乡亲们也纷纷开着车请他到家传艺。
二喜是一位四十刚出头的中年人。前些日子，因见朋友们生产假睫毛发了家，便也想开睫毛厂赚钱。两天前，他们夫妻由街坊王争先引荐，特请徐前辈登门传艺，在徐前辈的精心指点下，获益匪浅。
二喜想想徐前辈两天来对他们夫妻的谆谆教诲，又见老人家那责任心在肩且又万分着急的样子，是既心疼他，又敬佩他。二喜忽然想起徐前辈家中有上千万元的资产，现今这么大的年纪，还一直为事业而奔波，不免心中有些莫明其妙，不由得便向徐前辈发出疑问：“徐老，万分感谢您老人家两天来对我们的热心指教。不过，我有一事不明，还想向您请教，但不知当说不当说。”
“啥事，还这么神神秘秘的，有话直说便是。”徐前辈笑着说。
“徐老……”二喜咋了一下舌头，“您说您家中那么富裕，又这么大的年纪了，为什么凭着现成的清福不享，非要给自己增添这么多业务呢？”
“哦，原来你问这事呀！”徐前辈笑着说，“古人说得好，流水不腐。同理，人的身体闲起来也是无益。如果每天闲着无所事事，那么，人的生命很快就会完结。”
二喜听他如此说法，紧接着又问：“您不愿闲着的话，可以找人打打扑克、下下象棋呀！也可以找人闲聊天，或是散散步、遛遛鸟什么的，何必把自己搞得如此辛苦？”
徐前辈深有感触地说：“如此便涉及人的信仰问题喽！”接着，他便用既幽默又深含哲理的话语给他解释：“打扑克、下象棋、遛鸟、散步等等消遣娱乐方式，只能使人的皮肉及神经系统一时间得到宽慰，而为人类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多尽点力，则能使人的灵魂得到宽慰，并且这种宽慰又是永久性的，咱们为什么凭着更为高级的精神营养素不去用，偏偏要去做那些低级的娱乐项目呢？”
“这……是的，是的……”二喜虽觉得老人家的话语很是在理，但对于他这种脱离正常人的享受感并不能深刻理解，为了讨好老人家，只得违心地点头称是。与此同时，他忽然又想起有人针对徐前辈的为人所议论的话语来了。
原来，提起徐光辉那别具一格的做人方式，凡是认识他的人，皆议论纷纷，各持己见。
大约就在老人家把管理厂子的重任刚刚交给儿子和媳妇的时候，有那好心的朋友對他说：“祝贺您啦！徐大叔，家中钱财已达巨富，厂子的业务又后继有人，您只管天天吃喝玩乐，自自在在地享受晚年就行了。”他听罢，只是微微点头一笑。事后，该如何忙碌，还是如何忙碌。在他认为：人生在世，仅仅为了肉体的需求去奔波，然后满足于经奔波获得的钱财及各种各样的需求物，这种所谓的幸福，并非真正幸福。想活得更有意义，必须在大脑中给自己规定一条崇高而美好的信仰，然后自身按照这条信仰去奋斗，这样的幸福才是真正的幸福。
说来也真是奇迹：老人家每天为工作而拼搏，要说不累，那是谎言。但他有美好的念想做底气，从精神角度而言，从未觉得累，有时候，即便大脑和肢体感到有些困乏，只要一休息，很快便恢复正常。在他的心目中，整个世界都是透明的，出得门来，山也笑来水也笑，黄金满地，鲜花遍野，处处都是五彩缤纷的景象……
“徐老，您就在我家再住几天，好吗？”二喜对徐前辈的精神境界虽不理解，但两天来徐前辈对他们夫妻的帮助在他大脑里的印象太深了，想想徐前辈立即就要走了，二喜再次觉得难割难舍。 徐前辈说：“不行啊，实在是太忙。”正想给他耐心解释，忽然，兜里的手机来电铃声连连作响，只得取手机在手，“我先接个电话……”
“喂，哪位？”
“喂，我是莱州王文泰，请问您是徐师傅吗？”
“哦，原来是文泰兄弟呀！我是徐光辉。请问兄弟找我有何事？”
“徐师傅，是这样的，我们这里又有几家朋友想跟你讨教制作假睫毛技法，您看看，您哪天能腾出时间就过来教教他们，您的食宿，都由我来安排，请您放心。”
“那好，兄弟。这样，我今天就在你们乡镇的王家谷村，事情已办完，现在就腾出时间来了。你派人开车来拉我去吧。”
“好，太好了！离得这么近，我亲自把您拉到我家，咱们先叙叙旧，然后，您再去别人家也不迟。”
“好的，那咱们一会儿见。”
“嗯，一会儿见。”
徐前辈放下手机，二喜便说：“这样，徐老，既然有人求您办事，那我就不勉强留您了。”嘴里说着，脸上却一直充满了不舍的神情。
“实在不好意思，小李，这么一來，我即便不想走，也得走了。”徐前辈说着，便开始拨王争先的手机号，想通电话先跟王争先交代一下，然后再离去。正拨弄着，忽然手机的来电铃声又响起来，来电显示人正是王争先。
“喂，争先兄弟，有何吩咐？”徐前辈温和地说。
“哎，伙计，你在二喜家忙完了没有？我这里又有个朋友求你传艺，你要是已忙完，就提前告知我一声，我好通知人家来拉你。”论年龄，王争先五十岁上下，虽是在给徐前辈联系客户，但与一位比他大二十多岁的老人如此讲话，显然是有失礼貌。
“这个……”徐前辈并不计较王争先礼貌不礼貌的事，想想自己刚刚已答应了去先前那位朋友那里，而现在王争先却突然又要安排他去另一位朋友家，一时间有些难为情，“可是，我刚才已答应去另一家了，你让你的朋友耐心等待一下，等我把先前这位朋友家的事忙完，再去你的朋友家，你看这样好吗？”
谁知，徐前辈不如此说法倒也罢了，如此一说，王争先在电话里随即便发了火：“你看你这人，你这办了些什么事！前几天你在我这里不是已经说过了嘛，说是等有人想学你这一行，就让我给你引荐一下，现在要给你引荐了，你又来了这一套！”
“没关系的，兄弟，办事情总得讲究个先来后到。既然先有别的朋友联系我了，并且我也答应人家了，我也只得先去先前这位朋友家了，让你这位朋友耐心等待几天无妨。”徐前辈给王争先耐心解释。
不料，王争先火上加火：“什么先来后到！到底哪位是先来，哪位属于后到，这事你可得搞明白。你可是先前跟我交代过的，说是等有人想学你这一行，就让我给你引荐，现在我给你引荐了，你立时又说话不算话了！”
“不错，我事先是托付过你，让你给我引荐学员，可是，话虽这么说，在你没有通知我已有学员联系之前，别的朋友先来电话相约，我也不能不理人家，兄弟你说是吗？”徐前辈的话语依然是那样和气。
“那你也得提前告知我一声呀！起初你是先奔着我来的是吧？没有我的话，你便背着我先答应去别人家，做事还有你这样做法的？”王争先毫不相让。
“兄弟别急嘛！你是引荐人，别人也是引荐人，谁先引荐了，我便需要先去谁的朋友那里，你细细考虑，是不是这么个理。”徐前辈耐心地解释着。
“不管怎么说，这次你到我们这里来，是先奔着我来的，你不通知我，便立即又要到别人家去，说到底还是你不对。”
“我这不就是想告知兄弟一声嘛！难道兄弟还嫌我向你告知得晚了？”
“得得，得了……你再说就属于狡辩了。这事你错了就是错了，别说些没用的！”
“可是我……”徐前辈想再次跟他解释，王争先却把电话挂断了。
徐前辈见王争先带着误会挂断了电话，一时间脸上显现出不愉快的神情。
二喜与王争先毕竟是一个村的，并且又是王争先推荐徐前辈教他制作假睫毛技法的，听到王争先的话语如此无礼，生怕徐前辈从此便对王争先落下成见，便和解说：“徐老，您别跟争先哥一般见识，他这个人天生这样，有半句话想不开便发脾气，其实是个好伙计。”
“天生这样人？”徐前辈听着二喜的话，心里有些别扭，但脸上却是泰然自若，“哦，二喜，你不用担心。既然争先兄弟一时间想不开，我有必要去他家跟他细细解释一下，然后再去别的朋友家。”正说着，只听得外面大门咣当一声响，二人急忙向院里看去，王争先早已奔到了院中，很快便来到了屋里。
原来王争先深恐自己在电话里没跟徐前辈把话说明白，一旦徐前辈在二喜面前提起对他不利的话，反而让他落一身不是，他是特意来到二喜门上跟徐前辈争辩来了。
二喜担忧地看着王争先，只见王争先满脸紫红，一直红到了耳朵边，整个面部，活像是一个紫茄子。再看看徐前辈，老人家脸上还是泰然自若。
“我说你怎么回事，你不打算再交往我这个朋友了，是吧？”王争先一脸怒气地看着徐前辈，恰似一堆已被烈日晒焦了的干柴，只要落上很小一点火星，这堆干柴立即便会燃烧起熊熊大火。
徐前辈很是温和地说：“兄弟，有话坐下慢慢说，有话坐下慢慢说。”
不想，徐前辈不说话倒也罢了，这一说话，王争先顿时大发雷霆：“你看看你这人，又给人当心理医生，又天天指教人们创业，偌大年纪，竟然连个好赖都不懂。来来来，你说说，我给你介绍学员为了谁？还不就是为了让你多赚几个钱，你赚了钱是装在你兜里，终没装在我兜里吧！”
徐前辈说：“兄弟，别把话拉远了，你不就是因我想到别人家去没提前告诉你一声嘛！我没谎你，问题的确是有人刚在电话里约我去，我呢，刚想通电话跟你告别一声，结果你又先打过电话来了。不信的话，你问问二喜。”
二喜点了一下头：“是的，争先哥，就是这么回事。”
“我不信！”王争先以怀疑的目光瞅了二喜一眼，“你可倒是很会和稀泥。”接着，又愤怒地把目光移向徐前辈，继续说，“你说你是奔着我来的，还没和我说一声便打电话和别人联系，要到别人家里。来来来，这里当着二喜的面，我把话跟你挑明了，自从咱们认识以来，我可没有半点对不起你的地方，你愿跟我交，就还跟我交;不愿跟我交，咱们从此可以不交，我问心无愧！” 二喜说：“争先哥，有话慢说，有话慢说。”
王争先瞪他一眼：“我怎么还得慢说？我就这样脾气，说得慢了不得劲！”说罢，便重复着刚才说过的话，颠三倒四嚷个没完。
徐前辈很是难为情地说：“咳，兄弟，你是多想了。”王争先立即便说：“多想也是你多想。”接着，还是争辩着他的“理”。徐前辈和二喜根本就没有参言的余地。
二喜的眼神左右动荡，心里暗暗地想，连徐前辈解释的话语都没起作用，自己要是出口解释，不但不能把事情解决好，相反，王争先从此还会跟他闹得不可开交。没法，他只得以信任与期待的目光看看徐前辈，一心盼望徐前辈拿出办法，尽快化解眼前的僵局。
徐前辈不说话了，他面不改色，一心想用最温暖、最恰当的话语解开眼前的僵局。他正在用心思考。眼瞅着王争先连别人说话的机会都不给，这实在是让他老人家有些无可奈何，事情到底应该怎么办呢？思来想去，他不得不将几年来自己与王争先的交往过程及王争先的为人个性从头至尾综合分析酝酿……
三
原來，徐前辈与王争先已认识三年之久。三年前，王争先与老婆为家务事闹了矛盾。有一次在酒后因说话不睦打了老婆，老婆气恼地哭了整整一天一夜，铁了心要跟他闹离婚，不管亲朋好友如何劝解，尽皆无效。王争先无奈，便四处寻找心理医生给他们夫妻劝和。说来也是王争先与徐前辈有缘相见。不久，他听朋友们说，徐前辈就是一位心理医生，便托朋友把徐前辈请到家劝说他老婆，经劝说，老婆原谅了他，跟他重归于好。而就在他们夫妻重新和睦后，夫妻二人请徐前辈到家喝酒，闲聊间，他得知徐前辈常下乡传授制作假睫毛的技法及一整套经营方法。王争先家中极贫，没有资本搞厂子，心想：学会了制作假睫毛，即便不开厂子，给别人加工成品或半成品，先赚点小钱补充一下家中的经济也算幸运。事后，他便与老婆商量好，共同跟徐前辈学着制作假睫毛。徐前辈传艺的收费标准是按照当地瓦匠工计算，瓦匠每天的工钱是二百元，他便每天也只收二百元。王争先见徐前辈收费标准不高，很高兴地答应下来。
在徐前辈的精心指点下，王争先夫妻很快便掌握了制作假睫毛的一整套技法。夫妻俩出于报恩心理，又觉得跟徐前辈这样的人交往有益无害，便开始给徐前辈联系新手学制假睫毛。有时候，天黑了，他担心徐前辈在别处住宿不便，就请老人家去他家住，到了吃饭的时候，便请老人家一起吃饭。徐前辈呢？也不愿白吃白住，常常买点礼物送给他们，随即再跟他们切磋一下制作假睫毛的技法。谁知，王争先这个人，与人凡事总不能公平相处。亲朋好友们为他们家办了事，如果所帮之事是小事，他便认为朋友之间相互帮助是应该的，并不记在心上。如果是给他们家办了大事，他便以小恩小惠报答一下，从此心里便觉得谁也不再欠谁的。如果是他先帮助了别人，哪怕是帮助对方解决了点微小的困难，便以古训“受人点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这句名言望求回报。
大约给徐前辈介绍了三次学员以后，王争先便觉得不再欠徐前辈的情，后来再给徐前辈介绍新学员时，虽没有直接在徐前辈面前开口夸功，但从某些言行中，很自然地便显露出居功自傲的意味，似乎是徐前辈反欠他的恩了。另外，王争先也是一个虚荣心很严重的人。每当与朋友发生了某种言语误会，对方的看法本来是正确的，他却一犟到底，非要让自己占个上风不可。
有了自私心做铺垫，再加严重的虚荣心做先锋，他觉得自己反复给徐前辈推荐学员，徐前辈应感恩于他，当在电话里听到徐前辈要从二喜家去其他朋友家的消息后，他觉得徐前辈没把他这个朋友看在眼里，一时间怒火冲天。徐前辈给他解释的话语，他并不加以分析琢磨，明明自己强词夺理，反认为徐前辈在狡辩，随后便又来到二喜家，跟徐前辈大发雷霆。
王争先一直在那里大嚷大叫，徐前辈只是不言不语地思考。在老人家的心目中，不知不觉显现出一列奔驰在原野的满载货物的列车，那车身好长好长，说不清有多少节车厢。那些车厢在车头的带动下，随着车头上汽笛的鸣叫声，尾随着车头向前飞奔，时而越过山岗，时而跨过江河，不顾一切地去支援全国各地的工农业建设。想着想着，他忽然心里一亮，想起古人一句老话：火车跑得快，全凭车头带。接着，他由此联想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正似这奔驰中的列车吗？那些思想僵死的人，恰恰好比是车厢，没有车头带动，车厢就会待在原地不动。可是，车厢虽然僵死，却有它载货的功能，离了也是不行。既然自己给自己所规定的神圣使命是多为人类造福，那就要起到火车头的作用。而火车头如果本身既不灵活又力量薄弱，如何能带动那些僵死的车厢呢！想到这里，他的大脑灵机一动，精神百倍，终于有了恰当的解决眼前僵局的办法。
王争先嚷了好长时间，实在是感到有些累了，见徐前辈跟二喜一直不说话，他心想：“也罢，既然我把理都摆出来了，谅你徐光辉再善于狡辩，也是无话可说，如此，不管我以前与你徐光辉交往吃亏还是占便宜，能在人眼前赚个正人君子的名分，我不亏！”
而徐前辈的心里却是另一番天地，他想着：人是自私的，这是人的本性。有信仰的人能主动地自我改造这种自私心，而没有信仰的人则不能主动改造自己，这是自然。作为王争先来说，与人相交不能公平相待属于事实，虚荣心很严重也属于事实，但他这个人虽不具备广阔而美好的信仰，毕竟还是讲究良心的，凡事也有一定的正义感。似这样的情况，如果一直穷下去，遇事肯定先想到的是个人利益，如果让他富起来，那么，他身上的优点范围一定会渐渐扩大，而缺点范围一定会逐步缩小，最终必将向着广阔而美好的信仰过渡。既如此，如果有人肯帮他一把，让他开辟一条更加富裕的路，他必定立即就会笑逐颜开。不过，尽管如此，还必须巧妙地帮他先消除心中的误会……
屋子里一时间很是寂静。徐前辈缓缓地对二喜说：“二喜啊！你借两千块钱给我好吗？我最近胃有点不舒服，想到医院去让大夫看看。”
二喜观徐前辈的表情，不像是真借钱的样子，待在那里莫名其妙，王争先却立即接上了话语：“你把事做错了就做错了，没人能把你怎么样，别没话说在那里哭穷！就凭你家存千万，还能拿不出一千两千的看病？” 徐前辈看着二喜说：“他说我不缺钱属于事实，那你说，既然我家里不缺钱，我还这么东奔西跑地忙碌，属于欲望在起作用呢，还是另有其他思想做指导？”
二喜忽然心中有所醒悟：“噢，我明白了，像你们这样有追求的人，一切努力都是为了信仰，并非只为了欲望。”
王争先忽然觉得话语有些对自己不妙，急忙便说：“信仰不信仰的，这个我不懂。你老徐是不缺一两千块钱的零花，更不缺下乡传艺这几个小钱。可是，你为人小气，你不够意思！”
徐前辈不理睬王争先，继续对二喜说：“对了，二喜，三年前，平度和莱州几个乡镇因遭受冰雹袭击，市镇政府号召大家救灾的情况你还记得吗？”
二喜稍一思索便说：“记得，记得，当时莱州市有几家致富大户曾捐过款，据有关媒体报道，您当时还出了上万元的救灾款呢！”
王争先听罢，一时间无语。
这时，徐前辈便缓缓地说：“争先兄弟，看一个人小气与不小气，您可不能仅仅从狭义的角度去看问题。肯给你好处的人也不一定就是大方，不肯给你好处的人也不一定就是小气。”
王争先仍是一言未发，只觉得脑袋里嗡嗡直响。
徐前辈见他的神情到了这般地步，便关心道：“兄弟，我这个人，办事有些粗心，咱们虽然认识三年了，但毕竟不是在一起长期相处，要是我对你有什么关心不到的地方，还望你见谅。不过，如果只按照你的意思，仅仅从日常生活方面，我即便多给你一些好处，也不解决实际问题。大哥不但希望你给厂家加工假睫毛，还希望你能直接办厂子，只要你和弟妹能把假睫毛事业搞大，你缺技术，我教你技术;缺资金，我可以借钱给你。”
“什么？你能借钱帮我搞厂子？”王争先虽然自私心重，但最初心理也不过就是想讓老人家多给他送点东西，没想到老人家竟如此大方。脸上那如堆满了冰霜的表情，顿时变得如暖风化雪。
“对呀，我可以借钱给你，帮你建假睫毛厂啊！”徐前辈毫不犹豫地说。
“这……”王争先听后，感动万分，想起自己那些对徐前辈无礼的言行，心里羞愧极了。到了这种地步，不得不把电话里跟徐前辈的对话及刚刚自己说过的话重新思考。一会儿，他便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对徐前辈说：“实在对不起，徐老，我错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虽然您的工钱我如数付清，但您对我们的指教之恩是不能用这几个钱去衡量的，是我高看了自己的付出，轻看了师父的恩，才造成了刚才这场误会。还望师父谅解。”
徐前辈笑了：“没关系的，争先，谁都有一时糊涂的时候，能想明白便好。”
王争先听罢，愈加不好意思起来，便又搭讪着说：“其实，您老在电话里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您这次出门虽然是先奔着我家去的，但作为一位作家兼心理医生，想再去别人家办事，决不会不先告诉我一声，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跟我联系而已。”
徐前辈说：“好啦好啦，咱们不提这些了，好好研究研究下一步的工作问题。”
不知不觉，太阳已升到东屋山顶上去了。温暖的阳光通过敞着的窗口照射进屋里，整个房间呈现出一片橘子瓣一样的光亮，二喜与王争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起把目光集中到徐前辈的脸上，三个人的脸上不约而同地都挂上了舒心的笑容。
远方传来列车的鸣叫声，列车正在运行。
阳春三月。
经过两天的时间，徐光辉把生产假睫毛的综合技艺给二喜夫妻传授完毕。到了第三天，徐光辉便准备回家了。吃罢早饭，二喜媳妇因为有事要办，就自个儿出外忙去了。徐光辉去卧室收拾好包裹，然后走出卧室，喊一声：“二喜！”
“哎。”二喜听到喊声，随即便从东间走出来。
“这样，二喜，我把生产假睫毛的各道工序大体就算给你们讲完了，以后你们想把这活儿干好，就全凭自己多琢磨、勤练习了。等你们遇到什么困难，只要随时告知我一声，我就会立马再来教你们的。我要回家了，咱们暂时分手。”
二喜不觉一愣：“怎么，您老这就要走哇？”
徐光辉点一下头：“是的，家里还有事等着我去办呢！”
“着急啥呢？徐老，在这儿玩几天再走。”二喜见徐前辈那着急离去的神态，想起两天来徐前辈对他们夫妻的谆谆教诲，心中恋恋不舍。
“不不不！我着实很忙。家里有活儿等着我，外面又有用户等着我，要玩咱们以后有时间再玩。”
二喜见徐前辈执意要走，情不自禁地一把扯住老人家挽着包裹的右臂，连声地说：“别急别急，徐老，您先喝一会儿茶再走，您先喝一会儿茶再走。”徐光辉无奈，只得点头答应。二人双双在茶几前坐下。一会儿，二喜沏好了茶，二人一边喝茶一边相互抒发离别之情。二喜一边跟徐前辈聊着，一边观察徐前辈的神色，徐前辈虽然热情地跟他聊着，却时而脑门微皱，眉宇间显现出有无限业务在身，且又心甘情愿去操劳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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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光辉，七十多岁。他满头白发，眼角与腮边也早已爬满了细而长的皱纹。在年轻时，老人家帮邻居救火，不慎摔伤，到老年便落下了腰间盘突出症，至今未愈，行动很是吃力。但他的五脏六腑却是很健康的。再加他深深地热爱生活，又善于驾驭生活，年老与腰间盘突出并没有给他带来半点悲凉情绪，不但精神头十足，每每与人处事，那一双眼睛竟像小伙子一般明亮。他们家是平度市有名的生产假睫毛的大户，银行存款上千万元。他本人呢，则整整当了一辈子厂长。自从儿子成家后，老人家便把开厂的重任交给了儿子和媳妇。按理来说应当是个闲人了，可是，他就是不愿让自己闲着。老人家极爱好读书与写作，但长期以来因忙于本职工作，只是闲暇时读读书，一直也没有腾出精力去写点什么。自从把厂子交给了儿子与媳妇后，仅几年的时间便先后在有关报刊发表散文、小说二十余篇。光从事写作还不算，因他博学多才，还考取了心理医生证，乡亲们有那疑难杂事常常请他答疑解惑。另外，乡亲们见他已把厂子交给儿子与媳妇经营，常常有人请他到家传授制作假睫毛的技法。起初，只是本村人和邻近村的人向他求教，渐渐地，邻县的父老乡亲们也纷纷开着车请他到家传艺。
二喜是一位四十刚出头的中年人。前些日子，因见朋友们生产假睫毛发了家，便也想开睫毛厂赚钱。两天前，他们夫妻由街坊王争先引荐，特请徐前辈登门传艺，在徐前辈的精心指点下，获益匪浅。
二喜想想徐前辈两天来对他们夫妻的谆谆教诲，又见老人家那责任心在肩且又万分着急的样子，是既心疼他，又敬佩他。二喜忽然想起徐前辈家中有上千万元的资产，现今这么大的年纪，还一直为事业而奔波，不免心中有些莫明其妙，不由得便向徐前辈发出疑问：“徐老，万分感谢您老人家两天来对我们的热心指教。不过，我有一事不明，还想向您请教，但不知当说不当说。”
“啥事，还这么神神秘秘的，有话直说便是。”徐前辈笑着说。
“徐老……”二喜咋了一下舌头，“您说您家中那么富裕，又这么大的年纪了，为什么凭着现成的清福不享，非要给自己增添这么多业务呢？”
“哦，原来你问这事呀！”徐前辈笑着说，“古人说得好，流水不腐。同理，人的身体闲起来也是无益。如果每天闲着无所事事，那么，人的生命很快就会完结。”
二喜听他如此说法，紧接着又问：“您不愿闲着的话，可以找人打打扑克、下下象棋呀！也可以找人闲聊天，或是散散步、遛遛鸟什么的，何必把自己搞得如此辛苦？”
徐前辈深有感触地说：“如此便涉及人的信仰问题喽！”接着，他便用既幽默又深含哲理的话语给他解释：“打扑克、下象棋、遛鸟、散步等等消遣娱乐方式，只能使人的皮肉及神经系统一时间得到宽慰，而为人类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多尽点力，则能使人的灵魂得到宽慰，并且这种宽慰又是永久性的，咱们为什么凭着更为高级的精神营养素不去用，偏偏要去做那些低级的娱乐项目呢？”
“这……是的，是的……”二喜虽觉得老人家的话语很是在理，但对于他这种脱离正常人的享受感并不能深刻理解，为了讨好老人家，只得违心地点头称是。与此同时，他忽然又想起有人针对徐前辈的为人所议论的话语来了。
原来，提起徐光辉那别具一格的做人方式，凡是认识他的人，皆议论纷纷，各持己见。
大约就在老人家把管理厂子的重任刚刚交给儿子和媳妇的时候，有那好心的朋友對他说：“祝贺您啦！徐大叔，家中钱财已达巨富，厂子的业务又后继有人，您只管天天吃喝玩乐，自自在在地享受晚年就行了。”他听罢，只是微微点头一笑。事后，该如何忙碌，还是如何忙碌。在他认为：人生在世，仅仅为了肉体的需求去奔波，然后满足于经奔波获得的钱财及各种各样的需求物，这种所谓的幸福，并非真正幸福。想活得更有意义，必须在大脑中给自己规定一条崇高而美好的信仰，然后自身按照这条信仰去奋斗，这样的幸福才是真正的幸福。
说来也真是奇迹：老人家每天为工作而拼搏，要说不累，那是谎言。但他有美好的念想做底气，从精神角度而言，从未觉得累，有时候，即便大脑和肢体感到有些困乏，只要一休息，很快便恢复正常。在他的心目中，整个世界都是透明的，出得门来，山也笑来水也笑，黄金满地，鲜花遍野，处处都是五彩缤纷的景象……
“徐老，您就在我家再住几天，好吗？”二喜对徐前辈的精神境界虽不理解，但两天来徐前辈对他们夫妻的帮助在他大脑里的印象太深了，想想徐前辈立即就要走了，二喜再次觉得难割难舍。 徐前辈说：“不行啊，实在是太忙。”正想给他耐心解释，忽然，兜里的手机来电铃声连连作响，只得取手机在手，“我先接个电话……”
“喂，哪位？”
“喂，我是莱州王文泰，请问您是徐师傅吗？”
“哦，原来是文泰兄弟呀！我是徐光辉。请问兄弟找我有何事？”
“徐师傅，是这样的，我们这里又有几家朋友想跟你讨教制作假睫毛技法，您看看，您哪天能腾出时间就过来教教他们，您的食宿，都由我来安排，请您放心。”
“那好，兄弟。这样，我今天就在你们乡镇的王家谷村，事情已办完，现在就腾出时间来了。你派人开车来拉我去吧。”
“好，太好了！离得这么近，我亲自把您拉到我家，咱们先叙叙旧，然后，您再去别人家也不迟。”
“好的，那咱们一会儿见。”
“嗯，一会儿见。”
徐前辈放下手机，二喜便说：“这样，徐老，既然有人求您办事，那我就不勉强留您了。”嘴里说着，脸上却一直充满了不舍的神情。
“实在不好意思，小李，这么一來，我即便不想走，也得走了。”徐前辈说着，便开始拨王争先的手机号，想通电话先跟王争先交代一下，然后再离去。正拨弄着，忽然手机的来电铃声又响起来，来电显示人正是王争先。
“喂，争先兄弟，有何吩咐？”徐前辈温和地说。
“哎，伙计，你在二喜家忙完了没有？我这里又有个朋友求你传艺，你要是已忙完，就提前告知我一声，我好通知人家来拉你。”论年龄，王争先五十岁上下，虽是在给徐前辈联系客户，但与一位比他大二十多岁的老人如此讲话，显然是有失礼貌。
“这个……”徐前辈并不计较王争先礼貌不礼貌的事，想想自己刚刚已答应了去先前那位朋友那里，而现在王争先却突然又要安排他去另一位朋友家，一时间有些难为情，“可是，我刚才已答应去另一家了，你让你的朋友耐心等待一下，等我把先前这位朋友家的事忙完，再去你的朋友家，你看这样好吗？”
谁知，徐前辈不如此说法倒也罢了，如此一说，王争先在电话里随即便发了火：“你看你这人，你这办了些什么事！前几天你在我这里不是已经说过了嘛，说是等有人想学你这一行，就让我给你引荐一下，现在要给你引荐了，你又来了这一套！”
“没关系的，兄弟，办事情总得讲究个先来后到。既然先有别的朋友联系我了，并且我也答应人家了，我也只得先去先前这位朋友家了，让你这位朋友耐心等待几天无妨。”徐前辈给王争先耐心解释。
不料，王争先火上加火：“什么先来后到！到底哪位是先来，哪位属于后到，这事你可得搞明白。你可是先前跟我交代过的，说是等有人想学你这一行，就让我给你引荐，现在我给你引荐了，你立时又说话不算话了！”
“不错，我事先是托付过你，让你给我引荐学员，可是，话虽这么说，在你没有通知我已有学员联系之前，别的朋友先来电话相约，我也不能不理人家，兄弟你说是吗？”徐前辈的话语依然是那样和气。
“那你也得提前告知我一声呀！起初你是先奔着我来的是吧？没有我的话，你便背着我先答应去别人家，做事还有你这样做法的？”王争先毫不相让。
“兄弟别急嘛！你是引荐人，别人也是引荐人，谁先引荐了，我便需要先去谁的朋友那里，你细细考虑，是不是这么个理。”徐前辈耐心地解释着。
“不管怎么说，这次你到我们这里来，是先奔着我来的，你不通知我，便立即又要到别人家去，说到底还是你不对。”
“我这不就是想告知兄弟一声嘛！难道兄弟还嫌我向你告知得晚了？”
“得得，得了……你再说就属于狡辩了。这事你错了就是错了，别说些没用的！”
“可是我……”徐前辈想再次跟他解释，王争先却把电话挂断了。
徐前辈见王争先带着误会挂断了电话，一时间脸上显现出不愉快的神情。
二喜与王争先毕竟是一个村的，并且又是王争先推荐徐前辈教他制作假睫毛技法的，听到王争先的话语如此无礼，生怕徐前辈从此便对王争先落下成见，便和解说：“徐老，您别跟争先哥一般见识，他这个人天生这样，有半句话想不开便发脾气，其实是个好伙计。”
“天生这样人？”徐前辈听着二喜的话，心里有些别扭，但脸上却是泰然自若，“哦，二喜，你不用担心。既然争先兄弟一时间想不开，我有必要去他家跟他细细解释一下，然后再去别的朋友家。”正说着，只听得外面大门咣当一声响，二人急忙向院里看去，王争先早已奔到了院中，很快便来到了屋里。
原来王争先深恐自己在电话里没跟徐前辈把话说明白，一旦徐前辈在二喜面前提起对他不利的话，反而让他落一身不是，他是特意来到二喜门上跟徐前辈争辩来了。
二喜担忧地看着王争先，只见王争先满脸紫红，一直红到了耳朵边，整个面部，活像是一个紫茄子。再看看徐前辈，老人家脸上还是泰然自若。
“我说你怎么回事，你不打算再交往我这个朋友了，是吧？”王争先一脸怒气地看着徐前辈，恰似一堆已被烈日晒焦了的干柴，只要落上很小一点火星，这堆干柴立即便会燃烧起熊熊大火。
徐前辈很是温和地说：“兄弟，有话坐下慢慢说，有话坐下慢慢说。”
不想，徐前辈不说话倒也罢了，这一说话，王争先顿时大发雷霆：“你看看你这人，又给人当心理医生，又天天指教人们创业，偌大年纪，竟然连个好赖都不懂。来来来，你说说，我给你介绍学员为了谁？还不就是为了让你多赚几个钱，你赚了钱是装在你兜里，终没装在我兜里吧！”
徐前辈说：“兄弟，别把话拉远了，你不就是因我想到别人家去没提前告诉你一声嘛！我没谎你，问题的确是有人刚在电话里约我去，我呢，刚想通电话跟你告别一声，结果你又先打过电话来了。不信的话，你问问二喜。”
二喜点了一下头：“是的，争先哥，就是这么回事。”
“我不信！”王争先以怀疑的目光瞅了二喜一眼，“你可倒是很会和稀泥。”接着，又愤怒地把目光移向徐前辈，继续说，“你说你是奔着我来的，还没和我说一声便打电话和别人联系，要到别人家里。来来来，这里当着二喜的面，我把话跟你挑明了，自从咱们认识以来，我可没有半点对不起你的地方，你愿跟我交，就还跟我交;不愿跟我交，咱们从此可以不交，我问心无愧！” 二喜说：“争先哥，有话慢说，有话慢说。”
王争先瞪他一眼：“我怎么还得慢说？我就这样脾气，说得慢了不得劲！”说罢，便重复着刚才说过的话，颠三倒四嚷个没完。
徐前辈很是难为情地说：“咳，兄弟，你是多想了。”王争先立即便说：“多想也是你多想。”接着，还是争辩着他的“理”。徐前辈和二喜根本就没有参言的余地。
二喜的眼神左右动荡，心里暗暗地想，连徐前辈解释的话语都没起作用，自己要是出口解释，不但不能把事情解决好，相反，王争先从此还会跟他闹得不可开交。没法，他只得以信任与期待的目光看看徐前辈，一心盼望徐前辈拿出办法，尽快化解眼前的僵局。
徐前辈不说话了，他面不改色，一心想用最温暖、最恰当的话语解开眼前的僵局。他正在用心思考。眼瞅着王争先连别人说话的机会都不给，这实在是让他老人家有些无可奈何，事情到底应该怎么办呢？思来想去，他不得不将几年来自己与王争先的交往过程及王争先的为人个性从头至尾综合分析酝酿……
三
原來，徐前辈与王争先已认识三年之久。三年前，王争先与老婆为家务事闹了矛盾。有一次在酒后因说话不睦打了老婆，老婆气恼地哭了整整一天一夜，铁了心要跟他闹离婚，不管亲朋好友如何劝解，尽皆无效。王争先无奈，便四处寻找心理医生给他们夫妻劝和。说来也是王争先与徐前辈有缘相见。不久，他听朋友们说，徐前辈就是一位心理医生，便托朋友把徐前辈请到家劝说他老婆，经劝说，老婆原谅了他，跟他重归于好。而就在他们夫妻重新和睦后，夫妻二人请徐前辈到家喝酒，闲聊间，他得知徐前辈常下乡传授制作假睫毛的技法及一整套经营方法。王争先家中极贫，没有资本搞厂子，心想：学会了制作假睫毛，即便不开厂子，给别人加工成品或半成品，先赚点小钱补充一下家中的经济也算幸运。事后，他便与老婆商量好，共同跟徐前辈学着制作假睫毛。徐前辈传艺的收费标准是按照当地瓦匠工计算，瓦匠每天的工钱是二百元，他便每天也只收二百元。王争先见徐前辈收费标准不高，很高兴地答应下来。
在徐前辈的精心指点下，王争先夫妻很快便掌握了制作假睫毛的一整套技法。夫妻俩出于报恩心理，又觉得跟徐前辈这样的人交往有益无害，便开始给徐前辈联系新手学制假睫毛。有时候，天黑了，他担心徐前辈在别处住宿不便，就请老人家去他家住，到了吃饭的时候，便请老人家一起吃饭。徐前辈呢？也不愿白吃白住，常常买点礼物送给他们，随即再跟他们切磋一下制作假睫毛的技法。谁知，王争先这个人，与人凡事总不能公平相处。亲朋好友们为他们家办了事，如果所帮之事是小事，他便认为朋友之间相互帮助是应该的，并不记在心上。如果是给他们家办了大事，他便以小恩小惠报答一下，从此心里便觉得谁也不再欠谁的。如果是他先帮助了别人，哪怕是帮助对方解决了点微小的困难，便以古训“受人点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这句名言望求回报。
大约给徐前辈介绍了三次学员以后，王争先便觉得不再欠徐前辈的情，后来再给徐前辈介绍新学员时，虽没有直接在徐前辈面前开口夸功，但从某些言行中，很自然地便显露出居功自傲的意味，似乎是徐前辈反欠他的恩了。另外，王争先也是一个虚荣心很严重的人。每当与朋友发生了某种言语误会，对方的看法本来是正确的，他却一犟到底，非要让自己占个上风不可。
有了自私心做铺垫，再加严重的虚荣心做先锋，他觉得自己反复给徐前辈推荐学员，徐前辈应感恩于他，当在电话里听到徐前辈要从二喜家去其他朋友家的消息后，他觉得徐前辈没把他这个朋友看在眼里，一时间怒火冲天。徐前辈给他解释的话语，他并不加以分析琢磨，明明自己强词夺理，反认为徐前辈在狡辩，随后便又来到二喜家，跟徐前辈大发雷霆。
王争先一直在那里大嚷大叫，徐前辈只是不言不语地思考。在老人家的心目中，不知不觉显现出一列奔驰在原野的满载货物的列车，那车身好长好长，说不清有多少节车厢。那些车厢在车头的带动下，随着车头上汽笛的鸣叫声，尾随着车头向前飞奔，时而越过山岗，时而跨过江河，不顾一切地去支援全国各地的工农业建设。想着想着，他忽然心里一亮，想起古人一句老话：火车跑得快，全凭车头带。接着，他由此联想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正似这奔驰中的列车吗？那些思想僵死的人，恰恰好比是车厢，没有车头带动，车厢就会待在原地不动。可是，车厢虽然僵死，却有它载货的功能，离了也是不行。既然自己给自己所规定的神圣使命是多为人类造福，那就要起到火车头的作用。而火车头如果本身既不灵活又力量薄弱，如何能带动那些僵死的车厢呢！想到这里，他的大脑灵机一动，精神百倍，终于有了恰当的解决眼前僵局的办法。
王争先嚷了好长时间，实在是感到有些累了，见徐前辈跟二喜一直不说话，他心想：“也罢，既然我把理都摆出来了，谅你徐光辉再善于狡辩，也是无话可说，如此，不管我以前与你徐光辉交往吃亏还是占便宜，能在人眼前赚个正人君子的名分，我不亏！”
而徐前辈的心里却是另一番天地，他想着：人是自私的，这是人的本性。有信仰的人能主动地自我改造这种自私心，而没有信仰的人则不能主动改造自己，这是自然。作为王争先来说，与人相交不能公平相待属于事实，虚荣心很严重也属于事实，但他这个人虽不具备广阔而美好的信仰，毕竟还是讲究良心的，凡事也有一定的正义感。似这样的情况，如果一直穷下去，遇事肯定先想到的是个人利益，如果让他富起来，那么，他身上的优点范围一定会渐渐扩大，而缺点范围一定会逐步缩小，最终必将向着广阔而美好的信仰过渡。既如此，如果有人肯帮他一把，让他开辟一条更加富裕的路，他必定立即就会笑逐颜开。不过，尽管如此，还必须巧妙地帮他先消除心中的误会……
屋子里一时间很是寂静。徐前辈缓缓地对二喜说：“二喜啊！你借两千块钱给我好吗？我最近胃有点不舒服，想到医院去让大夫看看。”
二喜观徐前辈的表情，不像是真借钱的样子，待在那里莫名其妙，王争先却立即接上了话语：“你把事做错了就做错了，没人能把你怎么样，别没话说在那里哭穷！就凭你家存千万，还能拿不出一千两千的看病？” 徐前辈看着二喜说：“他说我不缺钱属于事实，那你说，既然我家里不缺钱，我还这么东奔西跑地忙碌，属于欲望在起作用呢，还是另有其他思想做指导？”
二喜忽然心中有所醒悟：“噢，我明白了，像你们这样有追求的人，一切努力都是为了信仰，并非只为了欲望。”
王争先忽然觉得话语有些对自己不妙，急忙便说：“信仰不信仰的，这个我不懂。你老徐是不缺一两千块钱的零花，更不缺下乡传艺这几个小钱。可是，你为人小气，你不够意思！”
徐前辈不理睬王争先，继续对二喜说：“对了，二喜，三年前，平度和莱州几个乡镇因遭受冰雹袭击，市镇政府号召大家救灾的情况你还记得吗？”
二喜稍一思索便说：“记得，记得，当时莱州市有几家致富大户曾捐过款，据有关媒体报道，您当时还出了上万元的救灾款呢！”
王争先听罢，一时间无语。
这时，徐前辈便缓缓地说：“争先兄弟，看一个人小气与不小气，您可不能仅仅从狭义的角度去看问题。肯给你好处的人也不一定就是大方，不肯给你好处的人也不一定就是小气。”
王争先仍是一言未发，只觉得脑袋里嗡嗡直响。
徐前辈见他的神情到了这般地步，便关心道：“兄弟，我这个人，办事有些粗心，咱们虽然认识三年了，但毕竟不是在一起长期相处，要是我对你有什么关心不到的地方，还望你见谅。不过，如果只按照你的意思，仅仅从日常生活方面，我即便多给你一些好处，也不解决实际问题。大哥不但希望你给厂家加工假睫毛，还希望你能直接办厂子，只要你和弟妹能把假睫毛事业搞大，你缺技术，我教你技术;缺资金，我可以借钱给你。”
“什么？你能借钱帮我搞厂子？”王争先虽然自私心重，但最初心理也不过就是想讓老人家多给他送点东西，没想到老人家竟如此大方。脸上那如堆满了冰霜的表情，顿时变得如暖风化雪。
“对呀，我可以借钱给你，帮你建假睫毛厂啊！”徐前辈毫不犹豫地说。
“这……”王争先听后，感动万分，想起自己那些对徐前辈无礼的言行，心里羞愧极了。到了这种地步，不得不把电话里跟徐前辈的对话及刚刚自己说过的话重新思考。一会儿，他便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对徐前辈说：“实在对不起，徐老，我错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虽然您的工钱我如数付清，但您对我们的指教之恩是不能用这几个钱去衡量的，是我高看了自己的付出，轻看了师父的恩，才造成了刚才这场误会。还望师父谅解。”
徐前辈笑了：“没关系的，争先，谁都有一时糊涂的时候，能想明白便好。”
王争先听罢，愈加不好意思起来，便又搭讪着说：“其实，您老在电话里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您这次出门虽然是先奔着我家去的，但作为一位作家兼心理医生，想再去别人家办事，决不会不先告诉我一声，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跟我联系而已。”
徐前辈说：“好啦好啦，咱们不提这些了，好好研究研究下一步的工作问题。”
不知不觉，太阳已升到东屋山顶上去了。温暖的阳光通过敞着的窗口照射进屋里，整个房间呈现出一片橘子瓣一样的光亮，二喜与王争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起把目光集中到徐前辈的脸上，三个人的脸上不约而同地都挂上了舒心的笑容。
远方传来列车的鸣叫声，列车正在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