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硬的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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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迪华一直记得那个欧洲老人愤怒的喊声。
  2002年,作为北京大学生态学系讲师,他到斯洛文尼亚访问。在一条河边,一个工程队正在拆除河流的水泥衬砌。在现场,一位老人气愤地嚷嚷着什么。老人对他说,他从小就生活在这条河畔,30年前就是这家公司给河底做的衬砌,现在又是这家公司来拆,花的都是纳税人的钱,“他前后两次从我的腰包里掏钱”。
  作为河底硬化的坚决反对派,李迪华一直期待中国也能拆掉那些坚硬的河床。哪怕,那意味着巨大的浪费。
  水泥外衣
  五月一个周末的傍晚,北京市西坝河南里的老住户老关出来遛狗,在西坝河边,一丝丝凉风拂面而过,水泥护堤和白色石质的栏杆显得很整洁,岸上的柳树和一些不知名的花草让这里俨然成了街心花园。很快,一股股从河中发出的恶臭让老关和他的狗都难以忍受,老关赶紧顺石头台阶逃离。
  对西坝河,老关是有感情的,30多年前,才十几岁的老关和小伙伴们几乎每天都要来这里钓鱼,那时西坝河两岸都是平缓的土坡,到处生长着芦苇和拉拉秧。每到夏季,西坝河里有些狭窄的河段会长出很多的荷花。老关把鱼钩就下在荷叶的缝隙间,那里是鲫鱼爱藏匿的地方。钓上一条鱼,老关和伙伴们都会兴奋地喊一声“上菜喽”。
  中国画式的美景和生活,停滞于1990年代末,西坝河内开始出现大量生活垃圾,“治理后西坝河铺上了石头底,没这么多垃圾了,可到夏天还是臭得厉害。”
  老关怀念的西坝河两岸的平缓土坡,是在一次始于1998年的大规模治理河道工程中消失的。
  当年4月21日,《北京日报》的头版头条,记录了这一重要事件:“昨天下午,北京市领导为城市水系治理工程挥锹破土。在北京市规划市区范围内的30条河流、26个湖泊,大部分面临着污染严重、设施落后等问题。治理的目标是争取在最短时间内,让北京水系达到水清、岸绿、流畅、通航的标准。”
  西坝河的治理和北京其他河流一样,也采用了“河道衬砌”的手段—在河岸及河底铺以水泥或石头,取代以前的土壤。淤泥被清走了,清水被引入,河边种上花草,修建了栏杆和石桌石凳。
  之所以要给北京的河流穿上石头外衣,北京市水务局宣传处处长俞国平说,这主要是为了防洪,其次为了通航和水景。俞国平对《中国周刊》记者说,1999年以前,北京雨水相对丰沛。卫星遥感观测显示,北京1085平方公里的地面上,硬化面积达到50%。以前的农田、绿地,好多都变成了柏油路面、水泥地、楼顶。城区有一半的地方,都是不渗水的地面。像以前,边下雨、边下渗。可是现在,同样的降水,进入河道的流量和流速增加了,河道的排水负担加重了。
  当时的考虑,防洪排水是主要目标,不能让洪水威胁两岸的建筑物。办法,就是让河流像柏油马路一样硬起来,这样才能迅速地让水流通过。
  北京传统的河道,例如坝河,都是弯弯曲曲的,河里有大量水草和淤泥,当时的水利工程人员都觉得,这种情况肯定影响泄洪。而且当时北京人口急剧增加,1998年常住人口从以往的800万上升到1600万,河流的污染情况也越来越严重,石头衬底后,污水也不容易渗入地下。
  同时,主政者还希望,衬底之后,清水也不会被渗光,能保持大面积的水面景观,甚至有条件行船。“当时的市领导还提出要能让主要河流互相通航,乘着大船就能游遍北京,真要能实现,那确实太美了。”俞国平说,“可是这时怪事来了,从1999年开始,北京市连续14年干旱,这是清朝有水文记录以来少见的,降雨量每年不足460毫米。”
  洪水没有来,水华不期而至。2001年夏天,一夜之间,北京的河变绿了,水华全面爆发。绿绿的一层,跟绿油漆一样,散发着腥臭味。
  “水华”也叫蓝藻,是水体富营养化的典型特征之一。通俗地说,就是水太肥了,水里有了大量的氮和磷。水华一般出现在死水区、不流动的水域。水面铺着厚厚一层水华,再加上河道铺衬了水泥,本身不透水、不透气。水华快速生长耗氧,水里的生物死亡后,沉入水底腐烂,又产生出大量的氮和磷,水华再大量繁殖和腐烂,形成恶性循环。
  争论
  现为北京大学建筑与景观设计学院副院长的李迪华,一直反对硬化河道。在接受《中国周刊》记者采访时,他列举出河道衬砌的弊端:在以水泥石料修葺的河道中,具有净水功能的水生生物生长非常困难。长此以往,河水将失去自净能力,水质可能恶化,特别是高温季节来临时,容易使传染病菌孳生;水中生物少,岸上又缺乏天然植物,直接影响沿河野生生物种类,比如水鸟。河道衬砌会阻止水的渗漏,破坏地下水的补充。同时,衬砌河道中水流速度加快,会加快水资源的流失。
  北京开始大规模河道整治时,哈佛大学设计学博士俞孔坚刚从美国回来一年,在北京大学任教。路上,他看见民工正往河道上糊水泥。为了阻止这么干,俞孔坚和一些环保人士,多次公开提出反对观点和建议。俞孔坚现在是北大建筑与景观设计学院院长。
  俞孔坚认为河道不应只有单一的防洪排水功能。“河道成抽水马桶了,糊得三面光,不准长草长树,水来了,哗―全部排掉,一泻千里,上天给我们的宝贵水资源,白白流掉了。不光如此,原来蜿蜒曲折、具有蓄洪能力的河道,甚至变成危险的深沟。河流湿地的自我净化能力、生物栖息地和生物廊道、居民的休闲处所等好处,一点儿都体现不出来。”
  官方的专家并不同意俞孔坚和李迪华们的观点,他们解释说:用水泥铺衬河道,能阻止水的渗漏,可以防止水草疯长,提高流速。如果不做护岸,流水的冲刷会让河道逐渐变宽,而不少城区河道两岸,已是楼房林立,水漫上来,淹了怎么办?另外也不能让宝贵的水资源白白流走。
  节约用水,是官方专家同样基于环保的理由,北京市水利局副总工程师段伟曾对媒体说:“拿京密引水渠为例,衬砌以前每年下渗8000万立方米的水,而衬砌后所节约的8000万立方米,对于北京的节水有着重要意义。
  李迪华认为,官方水利专家最重视的防洪问题不难解决。从去年北京大水可以看出,应该首先在上游滞留雨水。“当年大禹治水用的就是这种方法,几千年了,现在的水利专家还没学会”。   滞留雨水方法很多,比如,在市区广铺能渗水的地砖减少硬质铺装;将绿化带要修得比路面街面低,用来蓄滞雨水。“现在绿化部门为了保护自己的树木,为了自己的利益,把绿地都建得比路面街面高,国外城市步行道都要高过花坛。”
  除此之外,遍布北京的校操场和体育场也可在大雨时用来存水,还可增加排水明沟,雨污分离。“美国不少地方的体育场在大雨时都用来储水,降低路面流水的速度。大雨过后再把水抽干,不会损坏体育场。你可能想不到,被北京废弃填埋掉的排水明沟,在美国正在恢复。”
  2006年以后,李迪华和一些环保主义者极少再向政府有关部门提意见了,因为那时北京的河流已经基本都做了衬砌,固化完毕了。
  拆除
  在北京受挫后,俞孔坚和李迪华通过给各地官员讲课的方式传播着自己的理念,逐渐一些中小城市的领导开始接受他们的“极端、超前”的理念。
  “当人们正往河道里灌水泥时,我们去把它扒开了。”2002年年初,在浙江台州的黄岩,作为景观设计师,俞孔坚被请去设计一个占地21公顷的公园―永宁江公园,公园将坐落在黄岩的母亲河永宁江岸边。到了场地一看,这里也在做水泥护堤工程。水泥河道,已经吞掉了场地三分之一的滨江岸线。
  “本来,人家只是请我们做岸上的公园,美化一下环境,河里的事,不用我们管。但是,我们坚决要求他们停下来,把已经糊上的水泥拆掉。”俞孔坚和他的设计团队,向当地领导介绍了生态防洪和生物护岸的办法,列出河道渠化的害处,而且指出裁弯取直和水泥护堤,工程花费昂贵。地方官员接受了他们的理念,停下了正在进行的河道渠化工程,还真的把刚刚糊上的水泥堤岸,又扒掉了。
  永宁江公园建好后,2004年夏天,台风“云娜”来袭台州,坐落在湿地之上的永宁江公园,发挥了本身的滞洪功能。台风过后,公园也很快得以复原。
  “欧美进入工业化大生产时代,也曾经给一些河流进行水泥衬砌,但是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到现在,美、日和欧洲各国都在大规模拆除。”李迪华说。
  俞孔坚说,1971年,美国佛罗里达州耗资2400万美元用时9年建成水泥河道的基西米河,由于水质恶化、自然生态破坏,1990年不得不耗费巨资拆除水泥板回归自然。
  变化
  其实,在北京,拆除硬化河底的工作,也悄然开始了。
  “2004年开始,我们的技术人员就砸开了清河部分河段和北护城河的水泥硬底了。”北京市水务局俞国平处长对《中国周刊》记者说。
  “现在我们的技术人员对一些河流采取的是‘减渗’,而不是彻底不渗。”俞国平认为,京密引水渠特殊一些,毕竟要保证北京宝贵的饮用水资源,引水渠还是不能拆除硬底,还是要防渗的,而且京密引水渠河底防渗用的是复合土,每年还是能渗掉不少水,不能做到不渗。
  北京近十年来“减渗”和砸水泥硬底的事情,主要是由北京水利规划设计研究员副总工程师邓卓智负责的。
  在北护城河,邓卓智力主将水泥河底部分砸开,对两岸挡墙进行“削头”处理,让河水漫过挡墙部分,跟土壤自然接触,恢复河水与地下水的连通。同时,还向河内投放鱼苗、螺蛳、河蚌等来净化水质,恢复生物多样性;河道内大量种植芦苇、菖蒲、水草等,用于吸附水中有害物质。经过两年的治理,北护城河水质,由过去一般劣Ⅴ类提升为Ⅳ类,好时可以达到Ⅲ类。
  “北京这方面生态环保意识明显提高了,但是外地还不行,他们就是喜欢水泥、花岗岩河堤,不喜欢自然的。这其实是一种农民和暴发户的意识与品位。”邓卓智说,“有时想跨跃这个‘土老冒’阶段还真不行,北京已经开始摆脱这个阶段了,已经完工的水泥河堤早晚会拆掉。”
  西坝河的老住户老关,却还要与坚硬的河床继续做邻居。那条他印象中曾如中国画般的河流,还没有改变容颜的时间表。北京市水务局宣传处处长俞国平说,西坝河、小月河、土城河等已经固化的河流,毕竟才完工没多少年,马上就花大钱拆除了肯定不行,需要等下次再大规模整治河流时。“彻底拆除水泥衬砌不能着急,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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