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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初叶。上海成为洋行开始销售唱机和唱片，成为中国最早出现唱片和留声机的城市之一，而留声机片是何时被国人灌制、并在中国被作为一种极其重要的教学工具来辅助语言教学的呢?使用留声机片作为语言教学媒介，这在中国语言教学史和教材史上具有重大的意义，探讨这个问题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一 《中华国音留声机片》的发行经过
根据中华书局创办人陆费逵先生于1920年4月发表在《中华教育界》上的《中华国音留声机片缘起》一文，至少可以断定国人自制的语言留声机片的问世绝对不会晚于1920年，同时，上述文章也被作为这套留声机片的配套教材而出版的《中华国音留声机片课本》和《中华国音留声机片说明书》所收录。这篇文章为灌制这套国音留声机片的原因与详细过程留下了极其宝贵的记录，它有着重要的史料价值，相关细节如下：
“我们中国言语不统一，是大家都知道都感着痛苦的。中国的字典，有许多字，甲音乙，乙仍音甲，虽然有反切，但是各地读音不同，仍旧切不准，查来查去，到底不知道读什么，这也是大家都知道感着痛苦的，因为这两个缘故，所以要统一国语：因为要统一国语，所以要统一语音，所以要注音字母。
现在教育部已把注音字母颁布了——从今年度起，国民学校一二年级要改国文为国语；三年级从十年度起，四年级从十一年度起，是国民学校完全改为国语了。高等小学是言文互用，不过读音总要照着国音。中学以上，虽然不必用语体文，然平目的言语当然要用国语，读书的字音当然要用国音。他方面且不必说，学校方面，在这几年中，一定要用全国国音了。
我于各省的方言，略微懂得些；我的读音和国音比较，相差还不甚远。去年听见各处所教注音字母的音，有不同的；更有拼起来，和国音相差甚远的。如果照这样下去，恐怕注音字母，又要随着方言变了。况且统一学校，教员有两人以上，所教的音，也有两种以上，叫学生怎样适从呢?去年秋天，我游北京、天津、太原、济南、南京等处回来，觉得这事很不妥当，想了许多日子，只有制成国音留声机片，把准备可作模范的音，留入片内，全国都拿来做标准，方才可以统一呢。
主意决定之后，在上海并写信到外国探听制造留声机片的方法和著名的工厂，探听的结果，以法国百代公司的出品为最新最精，不过它的方法是专利的，无论何国的人都不能仿效。于是向百代公司商议，结果如下：
一、向来百代公司做中国戏片，是普通技师在上海收音，寄往法国制造。语言片子，比戏片难做，要另请专门家收音。
二、百代公司已在上海建设分厂，但须民国十年方能开工；九年份要制造。只得仍旧寄往法国。
定了契约。双方进行……我自己去发音。实验了三片：第一片用京语，第二片用我家的普通话，第三片诵岳武穆《满江红》词；成绩只有九分。因为用的收音器具，是普通制戏片的；制语片仍不大精确。于是由百代公司电法国运来制语片的器具，七月间才到上海。这个时候，更感觉发音不划一不准确的困难，就呈请教育部派人来读音；承教育部派王蕴山先生于八月中旬到上海。又为慎重起见，呈请教育部派人来审查；教育部续派黎勋西先生来上海。两先生一为语言专家，一为音韵专家，可以说得两美了。
第一次收音，费了四小时，换了十一片，方才制好一片；王先生筋疲力尽。胸部发痛，这晚本来要到青年会讲演。都不能去了。第二次以后，略微容易一点；但是只有第五片读音一次就成，其余全都换几片方才成功。为什么呢?因为制造语言片子，不比唱戏有锣鼓凑入，又要字字准确清楚；每片读音三分钟，要一气读过，不能停逗；所以失败的回数多，成功的回数少。
现在读音手续完了!打算在上海铸一副钢模，在法国铸一幅钢模。预算明年春初，这个国音留声片，可以游行各处了!………
这篇文章分析了国语教育势在必行的历史背景，指出了民国中小学校在教授国音过程中存在的严重问题，显然，存在这一严重问题的原因就是当时缺乏一套可供模仿和借鉴的国音留声机片。为了解决这个难题，上述的文章中记载了中华书局特意灌制这套留声机片的详细过程，并特别地强调发音者及审查者的特殊身份，以突出该留声机片的权威性与可靠性。该留声机片的发音者和审校者，分别是王蕴山(即王璞)和黎勋西(即黎锦熙)，前者是著名语言学专家，后者是著名音韵学专家，在国语运动中他们都是极有分量的核心人物。同时，这篇文章也蕴涵了这样一个重要的信息，那就是中华书局发行的这套国音留声机片是当时国人自制的第一套国语留声机片。
通常情况下，只要有一套语言留声机片的问世，一系列相关的配套教材必定要随之出版，翻阅书目文献出版社出版的《民国时期总书目(1911-1949)-中小学教材》分册目录、《民国时期总书目(1911-1949)一教育·体育》分册目录和《民国时期总书目(1911-1949)-语言文字分册》目录，未发现比《中华国音留声机片》系列配套教材更早的相关书籍；又根据在民国社会新闻界和教育界具有重大影响力的《申报》(1872-1920)、《教育杂志》(1909-1920)和《中华教育界》(1912-1920)上刊登的相关广告；另外，还根据商务印书馆于1915年1月和10月分别所创办的两份办刊时间最早、影响力最大、风靡数十年的《英文杂志》(The English Student，1915—1920)和《英语周刊》(The English Weekly，1915-1920)上面的登载的相关广告，也没有找到比《中华国音留声机片》更早的与之有关的广告，只找到了1920年以后与语言留声机片有关的讯息。翻阅1920年-1949年期间《申报》登载的所有相关广告，可以发现，1920年后国人制造的语言留声机片共有八套。
值得一提的是，刊登在《申报》上的广告均对这八套语言机片及其配套教材的相关重要信息进行了较为详细的介绍。这八套语言机片分别是：商务印书馆在1922年11月发行的《国语留声机片》及教材、1925年7月发行的专供外国人使用的《外国人用中国国语留声机片》及教材、1926年4月发行的《英文留声机片》及教材；中华书局在1930年3月发行的《中华英语留声机片(有声函授讲义)》及教材，1934年1月发行的一套新的国语留声机片一《标准国音国语留声机片》及教材，1935年1月发行的《基本英语留声片》及教材；开明书店在1933年1月发行的《开明英语正音片》及教材；上海得胜留声机器公司在1924年8月发行的《英语正音机片》及教材。
此外还有一条非常重要的佐证，那就是1930年4月在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万有文库第一集一千种——留声机》书中的第12章(《留声机的应 用》)第4节(《语学上的应用》)中，这样谈到：“用留声机练习语言上的发音以及会话，成效很快。这是世人所公认的。我国的国语方面，已有两种片子。一种是赵元任先生的国语留声机片八片。由商务印书馆出售。一种是中华书局的中华国音留声机片六张。关于英语方面，有商务印书馆出售的英文留声机片六张。上海得胜留声机器公司的英语正音机片四张。这是由周越然先生所发的音。各种都另附课本一册。详载片中的字句。是用汉文说明，极合国人练习发音与会话之用。”然而，在中华书局之后，由前述可知，商务印书馆才于1922年11月请赵元任博士灌制了一套国语留声机片。至于1930年以前国人制造的两种英语留声机片，如前所述，其发行时间都在1924年之后。由此，我们可以断定，这套国音留声机片理应是中国近代最早的一套语言留声机片，这一结论是确凿无疑的。
中华书局在1920年9月24日的《申报》上开始发售预约广告，这则广告同时也发布在1920年9月出版的《中华教育界》上面。根据上述的预约广告可知，中华书局灌制的这套留声机片，于1920年8月制作成功，共6片，计12面，分为12课。其中，国音有6课，凡字母拼音五声一一具备；国语也是6课，普通语法基本具备。另附课本一册，全是正文，可以对着片子听；说明书一册，对发音和语法等均有详细说明。片子全套预订价40元(实际销售也是40元)，宝石针机一只预订价28元。预订价可以先交一半或全部交齐。11月10日以前预定的可享受9折优惠。
在发布首个预约广告之后的3个月内，提前预订的数目就已经多达700套之多。预订者多为国内各地各类各级教育机关，如江苏省教育会、上海劝学所、泉州讲习所、高邮通俗教育馆、江苏第二师范学校、泰兴第一高小学、广东岭峤女学等，另外，一些国外的教育机构和个人也有订购，如日本的山口高等商校，欧美人如Proston等。
截止到1921年1月底之前，更多的教育机构纷纷预定这套机片，主要有全国各地的劝学所、教育会、图书馆、男女学校等教育部门。第一批造货1000套，1921年1月底从巴黎运到上海，1921年2月3日正式对外发售。[19’第一批留声机片正式发行后，受到了各地广大民众的欢迎，但其价格还是较贵，由此，机片的读音者王璞先生特来沪向中华书局提议：“现在国语推行，一日广一日；国音留声机片的用途，一日多一日。第二批制造费，既可稍轻，应该大家尽点义务，廉价出售，好助国语教育的进行。”中华书局和百代公司都很赞成这个主张，于1922年7月决定将第二批生产的1000副机片按照五折的特价即20元出售，并向购买机片者免费赠送《中华国音留声机片课本》和《中华国音留声机片说明书》。
到1923年6月末，第一、二批已全部售罄，第三批新货又到，定价40元，但也以特价20元的价格出售。直至1926年，中华书局仍在出售这套留声机片，这时的特价价格已降至12元了。
由上述可知，中华书局出版的这套留声机片发行量大、受欢迎程度强、影响力广、持续时间周期长，这充分说明了这套高质量的留声机片的确是急当时教育之急需、解其燃眉之急，为更好地支持国语运动事业全面和深入的开展，其价格也一直走低，惠及了中国各地的基层教育机构、莘莘学子和社会民众。在这一重要的历史节点，中华书局再次秉承了“以服务教育为己任”的出版理念，为国语教育在广大社会民众中的普及和推广做出了自己应有的贡献。
三 《中华国音留声机片》的编辑内容、特点及影响
中华留声机片为学习国音国语，提供了标准的发音参照体系。这套留声机片经过严格的审查后，教育部于1920年10月13日颁布了审定批语。从中，可以看出它的编辑特点、内容和质量等方面的情况：
“呈悉。查该局所制国音留声机片，共分六片，每片两课，合计十二课。第一课注音字母读法、发音尚属明确，以三介及儿母分隶声韵两类，颇合旧时切音及各国字母分别元音、辅音之通则。后半课拼音举例特取结合韵母中略有变音者，凡十个，悉行列入，尤为苦心经营之点。第二三课为声母与韵母相拼之音。第四五两课为声母与结合韵母相拼之音，发音均尚清晰，惟其中间有国音所无之音，据编者声称系于发音系统中备此一格，其在音理上不能拼合之音则均未列入云云，事尚可行，特课本及说明书中应分别详细声明，以免与国音相混。第六课练习五声，均取各种兼备之字，依拼法次序排列，颇为有条不紊。惟五声悉照北京音读而入声略欠明了，应俟将来国音规定五声发音标准之后再行按照修订。第七课词类及短语之读法，第九、十两课复句之读法，编次均依语法之程序。所读之音尚无方言羼杂，于语调之轻重高低，声情之抑扬抗坠颇能合节，足为练习语法之准绳。第十一、十二两课会话之练习，取日常酬应问答之语为教材，尚切实用。合查所制个各片，发音清正，编次整齐，于国语国音之传习，殊有裨益，应准审定公布为各学校学习国语之教科用品。至附属该片之课本、说明书等，应由该局妥速编定，送部审核备案，其各片中有将来修改增减之处，即有该局随时改制呈部核定可也。此批。(中华民国九年十月十三日)”
显而易见，民国教育部对这套唱片对国语的语音、单词、短语、句型和对话的选材和讲解都是相当满意的，从整体而言，对这套机片是给予充分认可的。上述教育部的审定批语也可以在《中华国音留声机片说明书》一书中见到。
紧接着，中华书局于1920年的11月出版了与这套留声机片相配套的《中华国音留声机片课本》一册，在书中的《例言》中特意做出以下声明，“本书的功用有两种：一种是专供听中华国音留声机片发音时用的。一种是专备自修国音国语用的”。这本教材的讲解内容、编写特点与上述教育部所颁布的审定批语中的介绍完全一样。随后，中华书局在1921年10月又出版《中华国音留声机片说明书》一册，在书中的《例言》中对其功能做出如下说明，“本书的功用有四种分列在下边：第一是专备使用中华国音留声机片用的。第二是专备说明中华国音留声机片用的。第三是专备听中华国音留声机片发音时候用的。第四是专备自修国音国语用的。”这本说明书使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借助大量的发音器官图表对发音原理、发音技巧及语法进行了极为详致地讲解和阐释。毋庸置疑，上述配套的书籍既可以作为教学过程中必备的主体教材，也可以作为一种自学辅导用书。
综上所述，又根据《中华国音留声机片课本》，可以发现这套留声机片编辑特色显著，讲解国音的方式严格遵循了由简单到复杂、由微观到宏观、由局部到整体、由感性到理性、由知识到技能的符合人们认知和学习语言的规律的这一过程，即由语音到单词、短 语、再到复句，最后到对话的过程。不仅仅是单独讲解国音知识和发音技巧、解决发音之困难，而且还将语音、词汇、句型、语法和会话有机而自然地融合在一起，精讲与多练相结合，注重实际操练和应用，会话涉及了最为人们所熟悉的社会生活场景，以培养学员的口头国语交际能力为最终目的，充分彰显了语言教学的一个最重要的本质特征。
当时，无论是官方还是民方均对这套留声机片给予了较高的评价：“可以辅助人工传习，帮助正音，矫正语调。并且这种仪器，不论在什么地方，只要使用合法，都可以试演的。虽是开几千几百遍，一丝一毫，都不会差异”。“可以辅助研究国语语音学，用以证明各个语音的发音和两个以上语音的切音，以及发音的乐调等等”。
另有学者著文对其编辑特点及标准的发音大加赞赏：“关于音的，国音的排列法，很有次序；各课的发音，清楚正确，足为学习国音的标准；机片里的国音拼法，完全具备，的确可以做我们没有拼音习惯的模范；五声都取各声兼备的字，依照拼法的顺序排列，课本里又附注文字，更觉得清楚完备了。关于语的，语法的排列，悉照语法系统的程序，前后支配，非常得当，的确是练习国语的利器；语调之轻重高低，声情之抑扬抗坠，颇有节奏，确是练习语法的准绳；会话里的应酬，很切实用。”
中华国音留声机片发行以来，因其特色鲜明，编辑合理，而且遵循语言学习规律，方便实用，又非常有助于国语运动的推广，深受广大民众的欢迎。其制成后，先后发行量多达数千套之多，这足以说明这套高质量留声机片的策划、编辑和制作都是非常成功的。
四 历史意义
在20世纪20年代轰轰烈烈的国语运动中，中华书局开启先河，利用当时先进的录音技术，约请专家灌制留声机片，为全国各类各级学校提供了一个相对标准的国音国语范本。对国人学习、模仿、掌握和运用标准国音国语，提供了极大的帮助。并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国人学习国语的语言环境，其教学效果之显著性是可想而知的。毋庸置疑，中华书局率先灌制的被各级教育部门广泛采用的国音留声机片，对当时以“言文一致”和“国语统一”为号召的方兴未艾的国语运动，起到了极大地推动作用。
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电子教学媒介相当匮乏，相对于无线电广播和电影媒介而言，留声机片价格相对低廉，播放技术简单，操作程序易于掌握，并不受时间、空间的限制和影响，学习者可以随时随地反复播放、跟读和自修，毫无疑问，留声机片应该是当时最容易推广和普及的最重要的语言教学工具。著名语言学家赵元任先生总结出一条用于学习语言颠覆不破的真理，“目见不如耳闻，耳闻不如口读”，而留声机以其相对准确的发音，和强大的重复播放功能，对广大语言学习者来说，不啻是了一位可以随时请教、并丝毫不会感觉疲惫和厌烦的优秀教师，其在训练语言听说技能上面所具备的教学价值是不可估量的。
这套留声机片在中国语言类教材出版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义，它突破了纸质教材的藩篱，很好地破解了清末民初语文教育界通过纸质教材始终无法从根本上解决系统培养学生国语听说能力上面的这一难题；它的问世打破了我国出版界只能出版单一的纸质教材的尴尬局面，它标志着中国出版界在由出版单一的“平面化”教材开始转向“立体化”教材、由纸质教材逐步转向电子教材的这一艰难嬗变的历史过程中，所迈出的最为关键性的一步。在课堂教学中，教材是沟通教师与学生之间的最重要的桥梁和媒介之一，尤其是在语言教学中，教材的编写越是多元化，越是立体化，它的沟通功能、沟通效果就会越加显著。一套系统的、高质量的教材对教师、学生、教学过程以及教学结果都起着积极的作用，就犹如文中提到的《中华国音留声机片》、《中华国音留声机片课本》和《中华国音留声机片说明书》，这三者相辅相成、相得益彰、互为补充，最大限度地保证了语言教学的质量和效率。
同时，《中华国音留声机片》作为一种记录声音的电子载体，它的诞生为当时我国语言学界开展相关研究提供了一个便于保存、可供多次重复考察的理想样本。在一定的条件和环境下，留声机片可以保存相当长的时间段，由于它忠实地复制了受过正规教育、具有代表性的某一个体或群体在某一个历史时段曾经真实使用过的用来交际的标准、规范的口头语言，因此它不仅被赋予了相当完美地传承历史语言的功能，而且它还具备完全再现和展示这种标准口头交际语言的重要功能，这就为后人了解和探究这一历史时期的社会语言面貌提供了极其宝贵的有声文献资料，留声机片的这种特质是任何一种纸质媒介所无法与之相媲美的。由此可见，这套留声机片必将对中国的语文教学与研究产生极其深远的影响。
还有一点需要补充的是，由前述可知，还有一些海外教育机构和个人也购买了此套留声机片，因此，中华书局发行的这套留声机片也为有效地大力推进民国时期海外的汉语教学事业做出了筚路蓝缕、不可磨灭的历史贡献。
(作者单位：浙江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
一 《中华国音留声机片》的发行经过
根据中华书局创办人陆费逵先生于1920年4月发表在《中华教育界》上的《中华国音留声机片缘起》一文，至少可以断定国人自制的语言留声机片的问世绝对不会晚于1920年，同时，上述文章也被作为这套留声机片的配套教材而出版的《中华国音留声机片课本》和《中华国音留声机片说明书》所收录。这篇文章为灌制这套国音留声机片的原因与详细过程留下了极其宝贵的记录，它有着重要的史料价值，相关细节如下：
“我们中国言语不统一，是大家都知道都感着痛苦的。中国的字典，有许多字，甲音乙，乙仍音甲，虽然有反切，但是各地读音不同，仍旧切不准，查来查去，到底不知道读什么，这也是大家都知道感着痛苦的，因为这两个缘故，所以要统一国语：因为要统一国语，所以要统一语音，所以要注音字母。
现在教育部已把注音字母颁布了——从今年度起，国民学校一二年级要改国文为国语；三年级从十年度起，四年级从十一年度起，是国民学校完全改为国语了。高等小学是言文互用，不过读音总要照着国音。中学以上，虽然不必用语体文，然平目的言语当然要用国语，读书的字音当然要用国音。他方面且不必说，学校方面，在这几年中，一定要用全国国音了。
我于各省的方言，略微懂得些；我的读音和国音比较，相差还不甚远。去年听见各处所教注音字母的音，有不同的；更有拼起来，和国音相差甚远的。如果照这样下去，恐怕注音字母，又要随着方言变了。况且统一学校，教员有两人以上，所教的音，也有两种以上，叫学生怎样适从呢?去年秋天，我游北京、天津、太原、济南、南京等处回来，觉得这事很不妥当，想了许多日子，只有制成国音留声机片，把准备可作模范的音，留入片内，全国都拿来做标准，方才可以统一呢。
主意决定之后，在上海并写信到外国探听制造留声机片的方法和著名的工厂，探听的结果，以法国百代公司的出品为最新最精，不过它的方法是专利的，无论何国的人都不能仿效。于是向百代公司商议，结果如下：
一、向来百代公司做中国戏片，是普通技师在上海收音，寄往法国制造。语言片子，比戏片难做，要另请专门家收音。
二、百代公司已在上海建设分厂，但须民国十年方能开工；九年份要制造。只得仍旧寄往法国。
定了契约。双方进行……我自己去发音。实验了三片：第一片用京语，第二片用我家的普通话，第三片诵岳武穆《满江红》词；成绩只有九分。因为用的收音器具，是普通制戏片的；制语片仍不大精确。于是由百代公司电法国运来制语片的器具，七月间才到上海。这个时候，更感觉发音不划一不准确的困难，就呈请教育部派人来读音；承教育部派王蕴山先生于八月中旬到上海。又为慎重起见，呈请教育部派人来审查；教育部续派黎勋西先生来上海。两先生一为语言专家，一为音韵专家，可以说得两美了。
第一次收音，费了四小时，换了十一片，方才制好一片；王先生筋疲力尽。胸部发痛，这晚本来要到青年会讲演。都不能去了。第二次以后，略微容易一点；但是只有第五片读音一次就成，其余全都换几片方才成功。为什么呢?因为制造语言片子，不比唱戏有锣鼓凑入，又要字字准确清楚；每片读音三分钟，要一气读过，不能停逗；所以失败的回数多，成功的回数少。
现在读音手续完了!打算在上海铸一副钢模，在法国铸一幅钢模。预算明年春初，这个国音留声片，可以游行各处了!………
这篇文章分析了国语教育势在必行的历史背景，指出了民国中小学校在教授国音过程中存在的严重问题，显然，存在这一严重问题的原因就是当时缺乏一套可供模仿和借鉴的国音留声机片。为了解决这个难题，上述的文章中记载了中华书局特意灌制这套留声机片的详细过程，并特别地强调发音者及审查者的特殊身份，以突出该留声机片的权威性与可靠性。该留声机片的发音者和审校者，分别是王蕴山(即王璞)和黎勋西(即黎锦熙)，前者是著名语言学专家，后者是著名音韵学专家，在国语运动中他们都是极有分量的核心人物。同时，这篇文章也蕴涵了这样一个重要的信息，那就是中华书局发行的这套国音留声机片是当时国人自制的第一套国语留声机片。
通常情况下，只要有一套语言留声机片的问世，一系列相关的配套教材必定要随之出版，翻阅书目文献出版社出版的《民国时期总书目(1911-1949)-中小学教材》分册目录、《民国时期总书目(1911-1949)一教育·体育》分册目录和《民国时期总书目(1911-1949)-语言文字分册》目录，未发现比《中华国音留声机片》系列配套教材更早的相关书籍；又根据在民国社会新闻界和教育界具有重大影响力的《申报》(1872-1920)、《教育杂志》(1909-1920)和《中华教育界》(1912-1920)上刊登的相关广告；另外，还根据商务印书馆于1915年1月和10月分别所创办的两份办刊时间最早、影响力最大、风靡数十年的《英文杂志》(The English Student，1915—1920)和《英语周刊》(The English Weekly，1915-1920)上面的登载的相关广告，也没有找到比《中华国音留声机片》更早的与之有关的广告，只找到了1920年以后与语言留声机片有关的讯息。翻阅1920年-1949年期间《申报》登载的所有相关广告，可以发现，1920年后国人制造的语言留声机片共有八套。
值得一提的是，刊登在《申报》上的广告均对这八套语言机片及其配套教材的相关重要信息进行了较为详细的介绍。这八套语言机片分别是：商务印书馆在1922年11月发行的《国语留声机片》及教材、1925年7月发行的专供外国人使用的《外国人用中国国语留声机片》及教材、1926年4月发行的《英文留声机片》及教材；中华书局在1930年3月发行的《中华英语留声机片(有声函授讲义)》及教材，1934年1月发行的一套新的国语留声机片一《标准国音国语留声机片》及教材，1935年1月发行的《基本英语留声片》及教材；开明书店在1933年1月发行的《开明英语正音片》及教材；上海得胜留声机器公司在1924年8月发行的《英语正音机片》及教材。
此外还有一条非常重要的佐证，那就是1930年4月在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万有文库第一集一千种——留声机》书中的第12章(《留声机的应 用》)第4节(《语学上的应用》)中，这样谈到：“用留声机练习语言上的发音以及会话，成效很快。这是世人所公认的。我国的国语方面，已有两种片子。一种是赵元任先生的国语留声机片八片。由商务印书馆出售。一种是中华书局的中华国音留声机片六张。关于英语方面，有商务印书馆出售的英文留声机片六张。上海得胜留声机器公司的英语正音机片四张。这是由周越然先生所发的音。各种都另附课本一册。详载片中的字句。是用汉文说明，极合国人练习发音与会话之用。”然而，在中华书局之后，由前述可知，商务印书馆才于1922年11月请赵元任博士灌制了一套国语留声机片。至于1930年以前国人制造的两种英语留声机片，如前所述，其发行时间都在1924年之后。由此，我们可以断定，这套国音留声机片理应是中国近代最早的一套语言留声机片，这一结论是确凿无疑的。
中华书局在1920年9月24日的《申报》上开始发售预约广告，这则广告同时也发布在1920年9月出版的《中华教育界》上面。根据上述的预约广告可知，中华书局灌制的这套留声机片，于1920年8月制作成功，共6片，计12面，分为12课。其中，国音有6课，凡字母拼音五声一一具备；国语也是6课，普通语法基本具备。另附课本一册，全是正文，可以对着片子听；说明书一册，对发音和语法等均有详细说明。片子全套预订价40元(实际销售也是40元)，宝石针机一只预订价28元。预订价可以先交一半或全部交齐。11月10日以前预定的可享受9折优惠。
在发布首个预约广告之后的3个月内，提前预订的数目就已经多达700套之多。预订者多为国内各地各类各级教育机关，如江苏省教育会、上海劝学所、泉州讲习所、高邮通俗教育馆、江苏第二师范学校、泰兴第一高小学、广东岭峤女学等，另外，一些国外的教育机构和个人也有订购，如日本的山口高等商校，欧美人如Proston等。
截止到1921年1月底之前，更多的教育机构纷纷预定这套机片，主要有全国各地的劝学所、教育会、图书馆、男女学校等教育部门。第一批造货1000套，1921年1月底从巴黎运到上海，1921年2月3日正式对外发售。[19’第一批留声机片正式发行后，受到了各地广大民众的欢迎，但其价格还是较贵，由此，机片的读音者王璞先生特来沪向中华书局提议：“现在国语推行，一日广一日；国音留声机片的用途，一日多一日。第二批制造费，既可稍轻，应该大家尽点义务，廉价出售，好助国语教育的进行。”中华书局和百代公司都很赞成这个主张，于1922年7月决定将第二批生产的1000副机片按照五折的特价即20元出售，并向购买机片者免费赠送《中华国音留声机片课本》和《中华国音留声机片说明书》。
到1923年6月末，第一、二批已全部售罄，第三批新货又到，定价40元，但也以特价20元的价格出售。直至1926年，中华书局仍在出售这套留声机片，这时的特价价格已降至12元了。
由上述可知，中华书局出版的这套留声机片发行量大、受欢迎程度强、影响力广、持续时间周期长，这充分说明了这套高质量的留声机片的确是急当时教育之急需、解其燃眉之急，为更好地支持国语运动事业全面和深入的开展，其价格也一直走低，惠及了中国各地的基层教育机构、莘莘学子和社会民众。在这一重要的历史节点，中华书局再次秉承了“以服务教育为己任”的出版理念，为国语教育在广大社会民众中的普及和推广做出了自己应有的贡献。
三 《中华国音留声机片》的编辑内容、特点及影响
中华留声机片为学习国音国语，提供了标准的发音参照体系。这套留声机片经过严格的审查后，教育部于1920年10月13日颁布了审定批语。从中，可以看出它的编辑特点、内容和质量等方面的情况：
“呈悉。查该局所制国音留声机片，共分六片，每片两课，合计十二课。第一课注音字母读法、发音尚属明确，以三介及儿母分隶声韵两类，颇合旧时切音及各国字母分别元音、辅音之通则。后半课拼音举例特取结合韵母中略有变音者，凡十个，悉行列入，尤为苦心经营之点。第二三课为声母与韵母相拼之音。第四五两课为声母与结合韵母相拼之音，发音均尚清晰，惟其中间有国音所无之音，据编者声称系于发音系统中备此一格，其在音理上不能拼合之音则均未列入云云，事尚可行，特课本及说明书中应分别详细声明，以免与国音相混。第六课练习五声，均取各种兼备之字，依拼法次序排列，颇为有条不紊。惟五声悉照北京音读而入声略欠明了，应俟将来国音规定五声发音标准之后再行按照修订。第七课词类及短语之读法，第九、十两课复句之读法，编次均依语法之程序。所读之音尚无方言羼杂，于语调之轻重高低，声情之抑扬抗坠颇能合节，足为练习语法之准绳。第十一、十二两课会话之练习，取日常酬应问答之语为教材，尚切实用。合查所制个各片，发音清正，编次整齐，于国语国音之传习，殊有裨益，应准审定公布为各学校学习国语之教科用品。至附属该片之课本、说明书等，应由该局妥速编定，送部审核备案，其各片中有将来修改增减之处，即有该局随时改制呈部核定可也。此批。(中华民国九年十月十三日)”
显而易见，民国教育部对这套唱片对国语的语音、单词、短语、句型和对话的选材和讲解都是相当满意的，从整体而言，对这套机片是给予充分认可的。上述教育部的审定批语也可以在《中华国音留声机片说明书》一书中见到。
紧接着，中华书局于1920年的11月出版了与这套留声机片相配套的《中华国音留声机片课本》一册，在书中的《例言》中特意做出以下声明，“本书的功用有两种：一种是专供听中华国音留声机片发音时用的。一种是专备自修国音国语用的”。这本教材的讲解内容、编写特点与上述教育部所颁布的审定批语中的介绍完全一样。随后，中华书局在1921年10月又出版《中华国音留声机片说明书》一册，在书中的《例言》中对其功能做出如下说明，“本书的功用有四种分列在下边：第一是专备使用中华国音留声机片用的。第二是专备说明中华国音留声机片用的。第三是专备听中华国音留声机片发音时候用的。第四是专备自修国音国语用的。”这本说明书使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借助大量的发音器官图表对发音原理、发音技巧及语法进行了极为详致地讲解和阐释。毋庸置疑，上述配套的书籍既可以作为教学过程中必备的主体教材，也可以作为一种自学辅导用书。
综上所述，又根据《中华国音留声机片课本》，可以发现这套留声机片编辑特色显著，讲解国音的方式严格遵循了由简单到复杂、由微观到宏观、由局部到整体、由感性到理性、由知识到技能的符合人们认知和学习语言的规律的这一过程，即由语音到单词、短 语、再到复句，最后到对话的过程。不仅仅是单独讲解国音知识和发音技巧、解决发音之困难，而且还将语音、词汇、句型、语法和会话有机而自然地融合在一起，精讲与多练相结合，注重实际操练和应用，会话涉及了最为人们所熟悉的社会生活场景，以培养学员的口头国语交际能力为最终目的，充分彰显了语言教学的一个最重要的本质特征。
当时，无论是官方还是民方均对这套留声机片给予了较高的评价：“可以辅助人工传习，帮助正音，矫正语调。并且这种仪器，不论在什么地方，只要使用合法，都可以试演的。虽是开几千几百遍，一丝一毫，都不会差异”。“可以辅助研究国语语音学，用以证明各个语音的发音和两个以上语音的切音，以及发音的乐调等等”。
另有学者著文对其编辑特点及标准的发音大加赞赏：“关于音的，国音的排列法，很有次序；各课的发音，清楚正确，足为学习国音的标准；机片里的国音拼法，完全具备，的确可以做我们没有拼音习惯的模范；五声都取各声兼备的字，依照拼法的顺序排列，课本里又附注文字，更觉得清楚完备了。关于语的，语法的排列，悉照语法系统的程序，前后支配，非常得当，的确是练习国语的利器；语调之轻重高低，声情之抑扬抗坠，颇有节奏，确是练习语法的准绳；会话里的应酬，很切实用。”
中华国音留声机片发行以来，因其特色鲜明，编辑合理，而且遵循语言学习规律，方便实用，又非常有助于国语运动的推广，深受广大民众的欢迎。其制成后，先后发行量多达数千套之多，这足以说明这套高质量留声机片的策划、编辑和制作都是非常成功的。
四 历史意义
在20世纪20年代轰轰烈烈的国语运动中，中华书局开启先河，利用当时先进的录音技术，约请专家灌制留声机片，为全国各类各级学校提供了一个相对标准的国音国语范本。对国人学习、模仿、掌握和运用标准国音国语，提供了极大的帮助。并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国人学习国语的语言环境，其教学效果之显著性是可想而知的。毋庸置疑，中华书局率先灌制的被各级教育部门广泛采用的国音留声机片，对当时以“言文一致”和“国语统一”为号召的方兴未艾的国语运动，起到了极大地推动作用。
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电子教学媒介相当匮乏，相对于无线电广播和电影媒介而言，留声机片价格相对低廉，播放技术简单，操作程序易于掌握，并不受时间、空间的限制和影响，学习者可以随时随地反复播放、跟读和自修，毫无疑问，留声机片应该是当时最容易推广和普及的最重要的语言教学工具。著名语言学家赵元任先生总结出一条用于学习语言颠覆不破的真理，“目见不如耳闻，耳闻不如口读”，而留声机以其相对准确的发音，和强大的重复播放功能，对广大语言学习者来说，不啻是了一位可以随时请教、并丝毫不会感觉疲惫和厌烦的优秀教师，其在训练语言听说技能上面所具备的教学价值是不可估量的。
这套留声机片在中国语言类教材出版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义，它突破了纸质教材的藩篱，很好地破解了清末民初语文教育界通过纸质教材始终无法从根本上解决系统培养学生国语听说能力上面的这一难题；它的问世打破了我国出版界只能出版单一的纸质教材的尴尬局面，它标志着中国出版界在由出版单一的“平面化”教材开始转向“立体化”教材、由纸质教材逐步转向电子教材的这一艰难嬗变的历史过程中，所迈出的最为关键性的一步。在课堂教学中，教材是沟通教师与学生之间的最重要的桥梁和媒介之一，尤其是在语言教学中，教材的编写越是多元化，越是立体化，它的沟通功能、沟通效果就会越加显著。一套系统的、高质量的教材对教师、学生、教学过程以及教学结果都起着积极的作用，就犹如文中提到的《中华国音留声机片》、《中华国音留声机片课本》和《中华国音留声机片说明书》，这三者相辅相成、相得益彰、互为补充，最大限度地保证了语言教学的质量和效率。
同时，《中华国音留声机片》作为一种记录声音的电子载体，它的诞生为当时我国语言学界开展相关研究提供了一个便于保存、可供多次重复考察的理想样本。在一定的条件和环境下，留声机片可以保存相当长的时间段，由于它忠实地复制了受过正规教育、具有代表性的某一个体或群体在某一个历史时段曾经真实使用过的用来交际的标准、规范的口头语言，因此它不仅被赋予了相当完美地传承历史语言的功能，而且它还具备完全再现和展示这种标准口头交际语言的重要功能，这就为后人了解和探究这一历史时期的社会语言面貌提供了极其宝贵的有声文献资料，留声机片的这种特质是任何一种纸质媒介所无法与之相媲美的。由此可见，这套留声机片必将对中国的语文教学与研究产生极其深远的影响。
还有一点需要补充的是，由前述可知，还有一些海外教育机构和个人也购买了此套留声机片，因此，中华书局发行的这套留声机片也为有效地大力推进民国时期海外的汉语教学事业做出了筚路蓝缕、不可磨灭的历史贡献。
(作者单位：浙江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