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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媒体曾报道过张家界市红军侯昌千一家8口长征的故事。其实,这“一家8口”是又准确又不准确的。说它准确,是因为当年侯家上路长征的确实是8口人;说它不准确,是因为还有一位看不见的怀在母亲肚子里长征的没算。由于这位母亲命途多舛,第二年就消失在长征途中,这位母亲肚子里的小生命,也就不知道是否生了下来,如果生下来了,又在何方?侯家几代人苦苦寻觅60多年不见踪影。直到2004年,奇迹才发生——一位70岁高龄的老人出现在侯家人面前,他就是当年怀在母亲肚子里的小生命。老人的出现,又给侯昌千一家9口长征增添了新故事。
长征路上这个最大家庭的境遇
绝美的湘西,醉人的张家界,自古以来就是个出神奇的地方。1934年参加红军、1935年参加长征的侯昌千一大家子,在当时就传为美谈。长征路上这一家子悲欢离合的故事,不仅发生在当时,而且延续至今。
父亲侯昌千,长征时48岁,牺牲在甘肃成县一次战斗中。母亲殷成福,长征时45岁,在过草地时因遭藏匪洗劫,与部队失散,与亲人失散,后孤身一人用半年时间,行程8000里到达陕北,奇迹般找到贺龙部,找到大儿子侯清芝、二儿子侯清平,之后在二儿子侯清平的陪伴下,返回故里原大庸县永定镇。侯昌千的弟弟侯昌贵,长征时43岁,他是贺龙的旧部,曾跟随贺龙参加北伐战争、南昌起义,后在广东一役中与部队失散,乞讨回家。1934年,贺龙率红二军团与红六军团会合打回湘西后,侯昌贵带领全家参加红军,长征中牺牲在雪山上。侯昌千的大儿子侯清芝,长征时23岁,胜利到达陕北后,历经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于1949年戎马回乡,担任大庸县武装部大队长。侯清芝的妻子刘大梅,桑植县瑞塔铺人,长征时19岁,即如前所述是怀着小生命的母亲,在过草地时遭藏匪洗劫与部队失散。与婆婆殷成福失散。侯昌千的女儿侯幺妹,长征时14岁,曾在溆浦战斗中负伤,在过草地时与母亲和大嫂同遭藏匪洗劫而失踪。侯昌千的二儿子侯清平,长征时16岁,到达陕北,后护送母亲回故乡。侯昌千的小儿子侯宗久,长征时7岁,是驮在马背上长征的,那匹小马是贺龙送给他的。长征一路他跟着父亲侯昌千,侯昌千牺牲后,为当地何天顺老夫妇收养,改名何维俊。就因为改了名姓,家人苦苦寻觅了22年才找到,1957年与母亲及兄长重逢,1961年携妻子田玉梅回大庸定居。
侯清芝回乡后与女干部龚伦齐另续姻缘,几十年中,共生下9个儿女。回乡后的母亲殷成福、大儿子侯清芝、二儿子侯清平和小儿子侯宗久,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在长征路上失散的刘大梅和侯幺妹,以及刘大梅那腹中之子,从未间断过寻亲的努力,总盼着有一天能见到失散的亲人。但是母亲殷成福、大儿子侯清芝、二儿子侯清平都没能盼到这一天就去世了。然而,他们在临终前都不忘托付寻亲之愿。
四川红原县的信息引发寻亲
2004年11月初,在益阳工作的侯家老二侯德长,在看中央电视台的节目时,看到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红原县一位享受红军待遇的叫侯德明的老人在寻找湖南大庸的亲人。侯德长想,父亲侯清芝曾告诉他们,怀孕的结发妻子刘大梅正是在川康边界(今四川)失散的,这位老红军又姓侯,而且与我们兄弟姊妹同为德字辈,很有可能就是前母刘大梅所生的同父异母的大哥。于是,他火速赶回张家界,向兄弟姊妹和在光荣院安享晚年的红军叔叔侯宗久通报了这一消息。大家都为这一好消息而惊喜,认为有前往确认的必要。
寻亲心切的侯家人,说走就走,没过几天就组成了一个8人的寻亲团,其中自然少不了健在的红军侯宗久。张家界市电视台十分重视这次寻亲,电视台领导熊隆友带领5名记者组成采访摄制组一起同行。
上路的这一天,寻亲团的车绕道来到侯清芝的坟前。侯宗久跪在坟前说:“大哥,1957年你把我找了回来,今天我们一定要把你的大儿子找回来。”侯清芝的儿子侯德永虔诚地说:“父亲,我们一定要完成您的遗愿,把我们的亲兄大哥找回来。”
11月13日,寻亲团乘坐一辆三菱吉普和一辆中巴启程,途经湖南、湖北、重庆、四川4个省市14个县,前往阿坝州红原县,路线几乎与当年祖辈长征走的路线相同。
前往红原县的途中,遇到鹧鸪山,因冰雪覆盖,中巴车不带防滑链是无论如何爬不过去的。防滑链又买不到,试着爬行了一段,车就打滑,为安全起见,只好返回山下。在与路过的司机交谈中得知,山下有条鹧鸪山隧道可以通行,但因为尚未最后完工,很难放行。
在交通部门工作的老二侯德长挺身而出,熊隆友等紧跟其后,找到一位管隧道工程的陈处长,拿介绍信,亮记者证,好说歹说陈处长就是不放行。于是老五侯德山动情地向陈处长讲述了侯家9口人如何参加长征、家人如何流血牺牲、如何流落失散的情况和几十年来寻亲的心切。这一番话终于感动了陈处长,他拿起电话向上级请示,结果得到批准。于是,陈处长亲自驾车护送寻亲团的车穿过隧道。这样,需要4个多小时才能翻过的鹧鸪山,只花了不到5分钟就穿越了。此事不知怎的惊动了四川省交通厅长,他指示说:“四川境内一切交通工程无条件为寻亲团让道,并保证其安全。”
11月15日下午2点半左右,寻亲团一行终于抵达红原县城。寻亲团的车开进县委大院,县委办公室主任李胜永一听是找侯德明,就乐了。因为他认识并熟悉侯德明这位老红军,去慰问过他,还找他开过座谈会,侯德明是红原县健在的8位老红军之一。李胜永是个很热情的人,见到寻亲团寻亲心切,立即打电话联络。侯德明近几天出去转经了,不在家。找侯德明的二儿子青洛,又没有联系上。李胜永就打电话给在县电视台当播音员的侯德明的大儿媳阿尔基,可是阿尔基又病了,正在医院输液。但是阿尔基表示可以立即与寻亲团见面,并欢迎寻亲团到她家里来。寻亲团喜出望外,在李胜永的带领下很快来到阿尔基的家。
看得出来,阿尔基是刚从医院赶回来的。她热情大方,稳重平实,思维敏捷,口齿清晰。她告诉寻亲团,公公侯德明寻亲的启事就是她发的,包括登报、在网上发帖和在中央电视台做节目。她说,看到公公经常在想念大庸的亲人,想寻找大庸的亲人,我就想了却他的这个心愿。
在彼此的交谈中,阿尔基介绍了公公的一些基本情况,还拿出侯德明及儿子的照片和刊登在报纸上寻亲的文字和图片给大家看。寻亲团成员惊喜地发现侯德明“很像父亲”、“很像婆婆”,这个说鼻子像,那个说眼睛像。这些发现,让寻亲团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阿尔基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情不自禁地唱起了悠扬的歌:
隔山隔水的朋友啊,
我们相聚在这美丽的草原,
为了美好的祝愿。
祝福你,扎西德勒!
祝福你,吉祥如意!
朋友啊,朋友,
欢迎你,诚心地欢迎你!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大哥”
第二天一大早,寻亲团就上路了。因那台三菱吉普坏了,寻亲团与记者13人留下两人等车,其余11人和阿尔基挤上那台中巴车,前往瓦切乡侯德明家。
很显然,阿尔基已事先做了精细的安排,车一开进侯德明的庭院,寻亲团就看到两个身着盛装的少女在一排整齐的红白相间的砖瓦房前,唱着歌翩翩起舞,迎接远方的客人(后来得知那两位歌舞少女是侯德明的孙女)。还未进屋,一位身着玫瑰红呢绒上衣,外披棕黄色藏袍的老人,笑逐颜开地迎上前来,把一条雪白的哈达举过头顶,献给进屋的第一位客人熊隆友。
坐定后,儿媳阿尔基用藏语将寻亲团成员一一向公公作了介绍。侯德明异常激动,叽里咕噜说话时,脸上带着笑容。阿尔基翻译说:公公只能讲藏语,不怎么会讲汉话。他说只要是大庸来的,就是他的亲人。人人为之感动。问起身世,他说没见过父亲,小时候也只跟母亲在一起过了几年。自己的名字叫侯德明,是母亲取的。
“母亲告诉我,父亲是大庸的,母亲是桑植的。”侯家二儿媳侯启顺抢着说:“我们要找的这个人刚好父亲就是大庸的,母亲是桑植的。”侯德明回应说:“那就对了。”说这句话时,公公侯德明和媳妇阿尔基都高兴得大笑起来。
寻亲团还想继续求证,但侯德明却答不上来了。沉默一会儿后,侯德明突然想起,母亲告诉过他,母亲的老家是桑植县瑞塔铺芦斗溪的。瑞塔铺?芦斗溪?这6个字一出,如石破天惊。寻亲团告诉侯德明:瑞塔铺正是前母刘大梅的出生地。侯德明又一次说:“那就对了,你们要找的不是我是哪个?”是的,瑞塔铺3个字,就足以证明侯德明是刘大梅之子了。
至于芦斗溪,当阿尔基翻译时,就疑惑地说:“他说有个啥子芦斗溪?母亲就是那里的。”这芦斗溪不仅让阿尔基迷惑,也让寻亲团的人迷惑。因为寻亲团中无一人听说过这个地名。寻亲团回乡后,迅速去瑞塔铺调查有没有芦斗溪这个地方,谁知当地老人告诉他们芦斗溪就是现在的新坪村,那正是刘大梅的出生地。侯家人感慨不已:60多年前,母亲将芦斗溪3个字已深深地烙印在幼小的侯德明的心坎里,成了一个历史的印记,真是一个奇迹。尤其值得注意的一个细节是,侯德明一口的地道藏语,不怎么会讲汉语,但是说瑞塔铺、芦斗溪这6个字时,却是地道桑植口音,这真是既没有少小离家的经历,也不是回过家的老大,却能如此这般的乡音未改。太神奇了!原想实在无法确认就带老人去成都做DNA的,这瑞塔铺、芦斗溪6个字的乡音远远胜过DNA了。
这时,侯家的老八侯德全大声对侯德明说: “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你就是我们要找的大哥!”侯德明愉快地回答:“就是我了。我就是你们要找的大哥。”这时全屋的人都激动起来,纷纷上前握住侯德明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哭成一堆。大家都在忍着,但都忍不住哭出声来。特别是那位红军叔叔侯宗久,更是老泪纵横,不断用手绢擦泪。有几位就跑到屋外,眼里噙着泪,用抽泣的声音,用手机向在张家界的亲人报告喜讯。
追忆母亲和姑姑如梦如烟
这次寻亲,高兴之余,不免让大家缅怀起两个人来,那就是侯德明的母亲刘大梅和姑姑侯幺妹。侯德明告诉大家,母亲和姑姑去找红军时,把他托付给寺庙里的安果活佛,是那位好心的活佛收养了他,把他带大。待他长大懂事后,安果活佛才告诉他当时的一些情况。
原来在过草地时,与红二军团家属连走在一起的母亲刘大梅和小姑侯幺妹遭遇藏匪,她俩与其他被劫持的女红军一起被赶到一座寺庙前,藏匪准备将她们卖给土司家做奴隶。刘大梅因怀有身孕,是个拖累,没人买。而年轻漂亮的侯幺妹却卖掉了。侯幺妹宁死不从,被藏匪打得死去活来。刘大梅去救侯幺妹,被藏匪发现她俩是亲戚。于是藏匪逼着刘大梅往一口池塘中走去,要淹死她。侯幺妹只好屈从,但提出一个条件,要带着怀孕的嫂子刘大梅一起走。可是藏匪和买主都不干。就在这时,安果活佛出现了,他从外面转经回来,在寺庙前见到这一情景,就出钱买下了刘大梅,以便让侯幺妹放心。
就这样,刘大梅在寺庙里生下了侯德明。母亲一边带着孩子,一边盼着侯幺妹来找自己。因为只有侯幺妹知道自己在寺庙里,而自己不知侯幺妹在何方。
大概是侯德明三四岁的时候,侯幺妹逃出来了,到寺庙里找到了她。于是刘大梅把侯德明托付给安果活佛,与侯幺妹一起找红军去了。自此以后,母亲和姑姑再也没有回到自己身边,也一直不知下落。或许她们一上路,就被奴隶主抓去了?或许是再次遇到了藏匪、马匪?也兴许真的找到红军,又在哪次战斗中牺牲了……
母亲和姑姑留下了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
母亲临走时,给侯德明留下一封血书,血书上记载着他的身世。血书一直由安果活佛保存,直到侯德明长大识得几个字后才交给他。后来,侯德明向安果活佛提出要到外面去谋生,安果活佛担心他血书藏在身上,让恶人知道是红军的后代而遭到不测。就要他把血书烧掉。安果活佛对他说:“你要把血书印在自己的心里。”就这样,侯德明把血书烧掉了,离开了寺庙。
经过多年的颠沛流离,侯德明来到了棉瓦部落,即现在的瓦切乡。他靠劳动,自食其力,在一个土司家放牛,赶马帮。尽管在冰天雪地里光着脚去干活,他都忍受过来了。他为人忠厚,手脚勤快,深得土司一家的喜欢。在不知不觉中,一个浪漫的故事发生了:土司的女儿爱上了他。按藏族的习俗,他们是不能成为眷属的。然而,开通的土司被他的人品感化,成全了他俩。从此,侯德明改变了奴隶身份,成为土司家的成员。这在当地曾传为佳话。成家立业的侯德明与自己心仪的土司女儿,一共生育了两儿两女。大儿子叫俄巴,即阿尔基的丈夫,在红原县一中教书。二儿子叫青洛,在草原上放牧为生。两个女儿,远嫁他方。4个儿女都有子女,可谓儿孙满堂。可惜,他的老伴——那位钟情于他的土司女儿,已在3年前去世。
趁侯德明说到高兴时,寻亲团亲人也向他讲起他的生母刘大梅的情况:刘大梅家有父母和一个哥哥,当年都参加了红军,不幸在鸡公垭后坪战斗中都牺牲了。刘大梅参加红军就与殷成福、侯幺妹同在家属连。刘大梅的亲人遭到不幸后,侯家人很是关爱她。后来,刘大梅又在红校学习时,与殷成福的大儿子侯清芝相遇,从相识相爱到结婚,只有6天时间。主婚人是大名鼎鼎的湘鄂川黔省军区组织部部长李贞。贺龙还参加了他俩的婚礼,并说侯清芝是双喜临门,因为3天前侯清芝入党了。
当问起侯德明的藏名罗尔伍是什么意思时,阿尔基解释说:罗尔伍是汉族宝贝的意思。原来,早在“文革”期间,当地藏人知道侯德明人品好,放得心,就将没收土司的一批珊瑚玛瑙交给他看管。他很精心,很负责任,没丢失一件。藏民就给他取了个藏名罗尔伍。包括活佛在内的当地藏民都很尊重他。当地政府得知他的身世后,还给了他老红军的待遇,每月补助120块钱。
侯德明的经历和生活现状,让寻亲团感到欣慰。近70年后的团聚,使得寻亲团个个激情难抑。要告别了,一双双手握着长满老茧的侯德明的双手:“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来接您回大庸老家看看,回长征出发地看看!”
没有阔别只有归来的红军游子
2005年春暖花开的4月,三台小车和一台双排座小货车载着侯家亲人们的心意和张家界市人民的心意,浩浩荡荡地从永定区开到了瓦切乡侯德明的家门前,这是专程来接侯德明回老家的。
与认亲时激动哭泣的场面相比,这次再聚无时不充满着欢声笑语。侯德明兴奋极了,说:“圆梦了,真高兴。”旁人问他身体状况,他回答说:“身体没有问题,就是有问题,也要回去看看。”
4月19日这一天,侯德明带着两个儿子、儿媳和孙女,就要启程了。瓦切乡像过羌历年一样热闹,瓦切乡乡长来了,红原县县长来了,县里的记者扛着摄像机来了,乡邻乡亲都来了,一个接一个地献过哈达,一个接一个地祝福扎西德勒、一路顺风。侯德明在亲人的簇拥下,按照藏民风俗,在门前拿起一根绑着布条的木杆,从一个水缸里,蘸起清水,高高举起,洒向空中,嘴里念念有词,祈祷平安。顿时,烟花爆竹齐鸣,冲向天空,人群一阵欢呼。
一上路,由于山路颠簸,侯德明晕车呕吐,血压升高,这可忙坏了亲人们。途中只好停下来,住进宾馆,作些小憩。在量血压时,发现他的血压很高,担心他身体受不了,就问他还要不要去,他毫不犹豫地说:“要去!”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颠簸2天后,当车进入湖南张家界地域时,他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精神很好,谈笑风生。
车开到桑植县瑞塔铺芦斗溪——侯德明母亲的出生地。看着那青山绿水,溪旁村落,侯德明竟说“和梦里的一样”。真的是他梦里回过故乡?奇哉,怪哉!
4月26日,侯德明专程去为父亲扫墓,心情极度惊喜又极度悲伤。极度惊喜的是经历了70年思念煎熬,终于来到了父亲的墓前;极度悲伤的是不能与父亲生前相逢,尽点孝心。但他仍然感到满足。他说:“看到了父亲,了却了心愿,我死也瞑目了。”
侯德明回到故乡后,亲人们安排他去张家界大山游玩观光,同时重走父辈长征翻过的山,缅怀先烈们的丰功伟绩。第二天,当侯德明与亲人们一起踏上张家界红军桥时,当自己的足迹跟父辈的足迹重合时,老人落泪了。
4月30日上午,在温暖明媚的阳光中,侯德明带着亲人们的礼物和沉甸甸的亲情、乡情,离开张家界回红原。
长征路上这个最大家庭的境遇
绝美的湘西,醉人的张家界,自古以来就是个出神奇的地方。1934年参加红军、1935年参加长征的侯昌千一大家子,在当时就传为美谈。长征路上这一家子悲欢离合的故事,不仅发生在当时,而且延续至今。
父亲侯昌千,长征时48岁,牺牲在甘肃成县一次战斗中。母亲殷成福,长征时45岁,在过草地时因遭藏匪洗劫,与部队失散,与亲人失散,后孤身一人用半年时间,行程8000里到达陕北,奇迹般找到贺龙部,找到大儿子侯清芝、二儿子侯清平,之后在二儿子侯清平的陪伴下,返回故里原大庸县永定镇。侯昌千的弟弟侯昌贵,长征时43岁,他是贺龙的旧部,曾跟随贺龙参加北伐战争、南昌起义,后在广东一役中与部队失散,乞讨回家。1934年,贺龙率红二军团与红六军团会合打回湘西后,侯昌贵带领全家参加红军,长征中牺牲在雪山上。侯昌千的大儿子侯清芝,长征时23岁,胜利到达陕北后,历经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于1949年戎马回乡,担任大庸县武装部大队长。侯清芝的妻子刘大梅,桑植县瑞塔铺人,长征时19岁,即如前所述是怀着小生命的母亲,在过草地时遭藏匪洗劫与部队失散。与婆婆殷成福失散。侯昌千的女儿侯幺妹,长征时14岁,曾在溆浦战斗中负伤,在过草地时与母亲和大嫂同遭藏匪洗劫而失踪。侯昌千的二儿子侯清平,长征时16岁,到达陕北,后护送母亲回故乡。侯昌千的小儿子侯宗久,长征时7岁,是驮在马背上长征的,那匹小马是贺龙送给他的。长征一路他跟着父亲侯昌千,侯昌千牺牲后,为当地何天顺老夫妇收养,改名何维俊。就因为改了名姓,家人苦苦寻觅了22年才找到,1957年与母亲及兄长重逢,1961年携妻子田玉梅回大庸定居。
侯清芝回乡后与女干部龚伦齐另续姻缘,几十年中,共生下9个儿女。回乡后的母亲殷成福、大儿子侯清芝、二儿子侯清平和小儿子侯宗久,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在长征路上失散的刘大梅和侯幺妹,以及刘大梅那腹中之子,从未间断过寻亲的努力,总盼着有一天能见到失散的亲人。但是母亲殷成福、大儿子侯清芝、二儿子侯清平都没能盼到这一天就去世了。然而,他们在临终前都不忘托付寻亲之愿。
四川红原县的信息引发寻亲
2004年11月初,在益阳工作的侯家老二侯德长,在看中央电视台的节目时,看到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红原县一位享受红军待遇的叫侯德明的老人在寻找湖南大庸的亲人。侯德长想,父亲侯清芝曾告诉他们,怀孕的结发妻子刘大梅正是在川康边界(今四川)失散的,这位老红军又姓侯,而且与我们兄弟姊妹同为德字辈,很有可能就是前母刘大梅所生的同父异母的大哥。于是,他火速赶回张家界,向兄弟姊妹和在光荣院安享晚年的红军叔叔侯宗久通报了这一消息。大家都为这一好消息而惊喜,认为有前往确认的必要。
寻亲心切的侯家人,说走就走,没过几天就组成了一个8人的寻亲团,其中自然少不了健在的红军侯宗久。张家界市电视台十分重视这次寻亲,电视台领导熊隆友带领5名记者组成采访摄制组一起同行。
上路的这一天,寻亲团的车绕道来到侯清芝的坟前。侯宗久跪在坟前说:“大哥,1957年你把我找了回来,今天我们一定要把你的大儿子找回来。”侯清芝的儿子侯德永虔诚地说:“父亲,我们一定要完成您的遗愿,把我们的亲兄大哥找回来。”
11月13日,寻亲团乘坐一辆三菱吉普和一辆中巴启程,途经湖南、湖北、重庆、四川4个省市14个县,前往阿坝州红原县,路线几乎与当年祖辈长征走的路线相同。
前往红原县的途中,遇到鹧鸪山,因冰雪覆盖,中巴车不带防滑链是无论如何爬不过去的。防滑链又买不到,试着爬行了一段,车就打滑,为安全起见,只好返回山下。在与路过的司机交谈中得知,山下有条鹧鸪山隧道可以通行,但因为尚未最后完工,很难放行。
在交通部门工作的老二侯德长挺身而出,熊隆友等紧跟其后,找到一位管隧道工程的陈处长,拿介绍信,亮记者证,好说歹说陈处长就是不放行。于是老五侯德山动情地向陈处长讲述了侯家9口人如何参加长征、家人如何流血牺牲、如何流落失散的情况和几十年来寻亲的心切。这一番话终于感动了陈处长,他拿起电话向上级请示,结果得到批准。于是,陈处长亲自驾车护送寻亲团的车穿过隧道。这样,需要4个多小时才能翻过的鹧鸪山,只花了不到5分钟就穿越了。此事不知怎的惊动了四川省交通厅长,他指示说:“四川境内一切交通工程无条件为寻亲团让道,并保证其安全。”
11月15日下午2点半左右,寻亲团一行终于抵达红原县城。寻亲团的车开进县委大院,县委办公室主任李胜永一听是找侯德明,就乐了。因为他认识并熟悉侯德明这位老红军,去慰问过他,还找他开过座谈会,侯德明是红原县健在的8位老红军之一。李胜永是个很热情的人,见到寻亲团寻亲心切,立即打电话联络。侯德明近几天出去转经了,不在家。找侯德明的二儿子青洛,又没有联系上。李胜永就打电话给在县电视台当播音员的侯德明的大儿媳阿尔基,可是阿尔基又病了,正在医院输液。但是阿尔基表示可以立即与寻亲团见面,并欢迎寻亲团到她家里来。寻亲团喜出望外,在李胜永的带领下很快来到阿尔基的家。
看得出来,阿尔基是刚从医院赶回来的。她热情大方,稳重平实,思维敏捷,口齿清晰。她告诉寻亲团,公公侯德明寻亲的启事就是她发的,包括登报、在网上发帖和在中央电视台做节目。她说,看到公公经常在想念大庸的亲人,想寻找大庸的亲人,我就想了却他的这个心愿。
在彼此的交谈中,阿尔基介绍了公公的一些基本情况,还拿出侯德明及儿子的照片和刊登在报纸上寻亲的文字和图片给大家看。寻亲团成员惊喜地发现侯德明“很像父亲”、“很像婆婆”,这个说鼻子像,那个说眼睛像。这些发现,让寻亲团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阿尔基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情不自禁地唱起了悠扬的歌:
隔山隔水的朋友啊,
我们相聚在这美丽的草原,
为了美好的祝愿。
祝福你,扎西德勒!
祝福你,吉祥如意!
朋友啊,朋友,
欢迎你,诚心地欢迎你!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大哥”
第二天一大早,寻亲团就上路了。因那台三菱吉普坏了,寻亲团与记者13人留下两人等车,其余11人和阿尔基挤上那台中巴车,前往瓦切乡侯德明家。
很显然,阿尔基已事先做了精细的安排,车一开进侯德明的庭院,寻亲团就看到两个身着盛装的少女在一排整齐的红白相间的砖瓦房前,唱着歌翩翩起舞,迎接远方的客人(后来得知那两位歌舞少女是侯德明的孙女)。还未进屋,一位身着玫瑰红呢绒上衣,外披棕黄色藏袍的老人,笑逐颜开地迎上前来,把一条雪白的哈达举过头顶,献给进屋的第一位客人熊隆友。
坐定后,儿媳阿尔基用藏语将寻亲团成员一一向公公作了介绍。侯德明异常激动,叽里咕噜说话时,脸上带着笑容。阿尔基翻译说:公公只能讲藏语,不怎么会讲汉话。他说只要是大庸来的,就是他的亲人。人人为之感动。问起身世,他说没见过父亲,小时候也只跟母亲在一起过了几年。自己的名字叫侯德明,是母亲取的。
“母亲告诉我,父亲是大庸的,母亲是桑植的。”侯家二儿媳侯启顺抢着说:“我们要找的这个人刚好父亲就是大庸的,母亲是桑植的。”侯德明回应说:“那就对了。”说这句话时,公公侯德明和媳妇阿尔基都高兴得大笑起来。
寻亲团还想继续求证,但侯德明却答不上来了。沉默一会儿后,侯德明突然想起,母亲告诉过他,母亲的老家是桑植县瑞塔铺芦斗溪的。瑞塔铺?芦斗溪?这6个字一出,如石破天惊。寻亲团告诉侯德明:瑞塔铺正是前母刘大梅的出生地。侯德明又一次说:“那就对了,你们要找的不是我是哪个?”是的,瑞塔铺3个字,就足以证明侯德明是刘大梅之子了。
至于芦斗溪,当阿尔基翻译时,就疑惑地说:“他说有个啥子芦斗溪?母亲就是那里的。”这芦斗溪不仅让阿尔基迷惑,也让寻亲团的人迷惑。因为寻亲团中无一人听说过这个地名。寻亲团回乡后,迅速去瑞塔铺调查有没有芦斗溪这个地方,谁知当地老人告诉他们芦斗溪就是现在的新坪村,那正是刘大梅的出生地。侯家人感慨不已:60多年前,母亲将芦斗溪3个字已深深地烙印在幼小的侯德明的心坎里,成了一个历史的印记,真是一个奇迹。尤其值得注意的一个细节是,侯德明一口的地道藏语,不怎么会讲汉语,但是说瑞塔铺、芦斗溪这6个字时,却是地道桑植口音,这真是既没有少小离家的经历,也不是回过家的老大,却能如此这般的乡音未改。太神奇了!原想实在无法确认就带老人去成都做DNA的,这瑞塔铺、芦斗溪6个字的乡音远远胜过DNA了。
这时,侯家的老八侯德全大声对侯德明说: “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你就是我们要找的大哥!”侯德明愉快地回答:“就是我了。我就是你们要找的大哥。”这时全屋的人都激动起来,纷纷上前握住侯德明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哭成一堆。大家都在忍着,但都忍不住哭出声来。特别是那位红军叔叔侯宗久,更是老泪纵横,不断用手绢擦泪。有几位就跑到屋外,眼里噙着泪,用抽泣的声音,用手机向在张家界的亲人报告喜讯。
追忆母亲和姑姑如梦如烟
这次寻亲,高兴之余,不免让大家缅怀起两个人来,那就是侯德明的母亲刘大梅和姑姑侯幺妹。侯德明告诉大家,母亲和姑姑去找红军时,把他托付给寺庙里的安果活佛,是那位好心的活佛收养了他,把他带大。待他长大懂事后,安果活佛才告诉他当时的一些情况。
原来在过草地时,与红二军团家属连走在一起的母亲刘大梅和小姑侯幺妹遭遇藏匪,她俩与其他被劫持的女红军一起被赶到一座寺庙前,藏匪准备将她们卖给土司家做奴隶。刘大梅因怀有身孕,是个拖累,没人买。而年轻漂亮的侯幺妹却卖掉了。侯幺妹宁死不从,被藏匪打得死去活来。刘大梅去救侯幺妹,被藏匪发现她俩是亲戚。于是藏匪逼着刘大梅往一口池塘中走去,要淹死她。侯幺妹只好屈从,但提出一个条件,要带着怀孕的嫂子刘大梅一起走。可是藏匪和买主都不干。就在这时,安果活佛出现了,他从外面转经回来,在寺庙前见到这一情景,就出钱买下了刘大梅,以便让侯幺妹放心。
就这样,刘大梅在寺庙里生下了侯德明。母亲一边带着孩子,一边盼着侯幺妹来找自己。因为只有侯幺妹知道自己在寺庙里,而自己不知侯幺妹在何方。
大概是侯德明三四岁的时候,侯幺妹逃出来了,到寺庙里找到了她。于是刘大梅把侯德明托付给安果活佛,与侯幺妹一起找红军去了。自此以后,母亲和姑姑再也没有回到自己身边,也一直不知下落。或许她们一上路,就被奴隶主抓去了?或许是再次遇到了藏匪、马匪?也兴许真的找到红军,又在哪次战斗中牺牲了……
母亲和姑姑留下了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
母亲临走时,给侯德明留下一封血书,血书上记载着他的身世。血书一直由安果活佛保存,直到侯德明长大识得几个字后才交给他。后来,侯德明向安果活佛提出要到外面去谋生,安果活佛担心他血书藏在身上,让恶人知道是红军的后代而遭到不测。就要他把血书烧掉。安果活佛对他说:“你要把血书印在自己的心里。”就这样,侯德明把血书烧掉了,离开了寺庙。
经过多年的颠沛流离,侯德明来到了棉瓦部落,即现在的瓦切乡。他靠劳动,自食其力,在一个土司家放牛,赶马帮。尽管在冰天雪地里光着脚去干活,他都忍受过来了。他为人忠厚,手脚勤快,深得土司一家的喜欢。在不知不觉中,一个浪漫的故事发生了:土司的女儿爱上了他。按藏族的习俗,他们是不能成为眷属的。然而,开通的土司被他的人品感化,成全了他俩。从此,侯德明改变了奴隶身份,成为土司家的成员。这在当地曾传为佳话。成家立业的侯德明与自己心仪的土司女儿,一共生育了两儿两女。大儿子叫俄巴,即阿尔基的丈夫,在红原县一中教书。二儿子叫青洛,在草原上放牧为生。两个女儿,远嫁他方。4个儿女都有子女,可谓儿孙满堂。可惜,他的老伴——那位钟情于他的土司女儿,已在3年前去世。
趁侯德明说到高兴时,寻亲团亲人也向他讲起他的生母刘大梅的情况:刘大梅家有父母和一个哥哥,当年都参加了红军,不幸在鸡公垭后坪战斗中都牺牲了。刘大梅参加红军就与殷成福、侯幺妹同在家属连。刘大梅的亲人遭到不幸后,侯家人很是关爱她。后来,刘大梅又在红校学习时,与殷成福的大儿子侯清芝相遇,从相识相爱到结婚,只有6天时间。主婚人是大名鼎鼎的湘鄂川黔省军区组织部部长李贞。贺龙还参加了他俩的婚礼,并说侯清芝是双喜临门,因为3天前侯清芝入党了。
当问起侯德明的藏名罗尔伍是什么意思时,阿尔基解释说:罗尔伍是汉族宝贝的意思。原来,早在“文革”期间,当地藏人知道侯德明人品好,放得心,就将没收土司的一批珊瑚玛瑙交给他看管。他很精心,很负责任,没丢失一件。藏民就给他取了个藏名罗尔伍。包括活佛在内的当地藏民都很尊重他。当地政府得知他的身世后,还给了他老红军的待遇,每月补助120块钱。
侯德明的经历和生活现状,让寻亲团感到欣慰。近70年后的团聚,使得寻亲团个个激情难抑。要告别了,一双双手握着长满老茧的侯德明的双手:“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来接您回大庸老家看看,回长征出发地看看!”
没有阔别只有归来的红军游子
2005年春暖花开的4月,三台小车和一台双排座小货车载着侯家亲人们的心意和张家界市人民的心意,浩浩荡荡地从永定区开到了瓦切乡侯德明的家门前,这是专程来接侯德明回老家的。
与认亲时激动哭泣的场面相比,这次再聚无时不充满着欢声笑语。侯德明兴奋极了,说:“圆梦了,真高兴。”旁人问他身体状况,他回答说:“身体没有问题,就是有问题,也要回去看看。”
4月19日这一天,侯德明带着两个儿子、儿媳和孙女,就要启程了。瓦切乡像过羌历年一样热闹,瓦切乡乡长来了,红原县县长来了,县里的记者扛着摄像机来了,乡邻乡亲都来了,一个接一个地献过哈达,一个接一个地祝福扎西德勒、一路顺风。侯德明在亲人的簇拥下,按照藏民风俗,在门前拿起一根绑着布条的木杆,从一个水缸里,蘸起清水,高高举起,洒向空中,嘴里念念有词,祈祷平安。顿时,烟花爆竹齐鸣,冲向天空,人群一阵欢呼。
一上路,由于山路颠簸,侯德明晕车呕吐,血压升高,这可忙坏了亲人们。途中只好停下来,住进宾馆,作些小憩。在量血压时,发现他的血压很高,担心他身体受不了,就问他还要不要去,他毫不犹豫地说:“要去!”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颠簸2天后,当车进入湖南张家界地域时,他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精神很好,谈笑风生。
车开到桑植县瑞塔铺芦斗溪——侯德明母亲的出生地。看着那青山绿水,溪旁村落,侯德明竟说“和梦里的一样”。真的是他梦里回过故乡?奇哉,怪哉!
4月26日,侯德明专程去为父亲扫墓,心情极度惊喜又极度悲伤。极度惊喜的是经历了70年思念煎熬,终于来到了父亲的墓前;极度悲伤的是不能与父亲生前相逢,尽点孝心。但他仍然感到满足。他说:“看到了父亲,了却了心愿,我死也瞑目了。”
侯德明回到故乡后,亲人们安排他去张家界大山游玩观光,同时重走父辈长征翻过的山,缅怀先烈们的丰功伟绩。第二天,当侯德明与亲人们一起踏上张家界红军桥时,当自己的足迹跟父辈的足迹重合时,老人落泪了。
4月30日上午,在温暖明媚的阳光中,侯德明带着亲人们的礼物和沉甸甸的亲情、乡情,离开张家界回红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