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2007年6月,笔者受不丹王室之邀访问这个山中之国,所到之处常有人询问民主究竟能否给不丹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看到周围一些国家实行民主化后并没有带来预期的效果,有的反而陷入动乱。而他们拥有一个好国王,究竟应不应该改变呢?
选举结果出乎西方意料
喜马拉雅山南麓两个小国近来获得了世人的普遍关注:不丹和尼泊尔分别于2008年3月25日和4月10日举行了大选。其中,不丹的“保皇党”——前首相廷累任主席的“不丹和平繁荣党”在选举中赢取下院47席中的44席,尼泊尔的尼共(毛主义)也在直接选举产生的175个席位中夺得96席,均赢得压倒性的胜利。
CNN和BBC派出了强大阵容报道两国的选举,等着看“好戏”。但两国的选举结果都出乎西方人的意料,CNN和BBC立即撤走记者,停止所有报道,仿佛这两个国家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次选举前,尼泊尔也有几个政党在政治舞台上做秀,假装监督国王,但公众投票的结果却表明,人们根本不买它们的账,而把改变现状的希望寄托在打了十几年游击战、信奉毛泽东“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理念的尼共(毛主义)身上。
西方人以为与世隔绝、封闭了一个世纪的山中小国不丹一旦开放,肯定会大声说出以前没有机会说的话,可不丹31万选民(不丹人口62万,只有31万人有投票权)却把票投给最具保皇色彩的“和平繁荣党”,表明他们延续传统、拒绝改变的决心。
尼泊尔和不丹这两个小国,一夜之间跃入了民主改革和政体转型的最前沿。
不丹:从民生改革到民主改革
“子非鱼,安知鱼之不乐”。只要了解不丹这个国家的历史,西方人就会了解不丹人为什么选择“保皇”。
今天,翻开所有介绍不丹的史书,里边都津津乐道于老国王吉格梅・辛格・旺楚克在上世纪70年代决意改变世袭君主制,推行民主制度,但不丹人真正自豪的是它们的福利计划,而不是民主改革。老国王上世纪70年代推行福利改革取得了巨大成就,奠定了不丹平稳发展民主政治的基础。
老国王1972年临危受命登基,1974年提出了“国民幸福指数”,认为政府应替人民追求整体的幸福,而不光是物质上的满足,避免重蹈一些国家经济发展了,却产生社会动荡、失业和犯罪等问题的覆辙。不丹在全国普及从幼儿园到十年级的义务教育,偏远地区连文具都由政府提供。旺楚克国王任内还建立了免费医疗制度。不丹是低收入国家,政府却能从国家预算中划拨30%用作教育和医疗卫生支出(其中教育为12%,医疗卫生18%)。为了挤出这样一笔巨额支出,不丹选择在外交上完全依附印度,这样不用豢养军队、购买武器,节省下来的所有开支全部用于国民福利。老国王还顶住了国内封建农奴主的压力,废除了农奴制——为此,当时的总理甚至被暗杀。这几项改革奠定了今日不丹的社会发展基础,成为人民对国王热爱和对国家发展信心的源泉。过去,一些国家发展起来是靠战争或武力,不丹却靠教育。在老国王领导下,不丹加快了现代化步伐,人均寿命提高了19岁,达66岁。
这些事关民生的福利改革完成后,不丹才开始实行政治改革和门户开放政策:1998年6月,国王解散内阁,不再兼任政府首脑,将政府管理权移交内阁大臣委员会;1999年,政府对电视和互联网开禁;2001年9月,国王下令筹备起草宪法,建立仿效英国两院制议会民主制的国家,并允许国会以2/3的多数弹劾国王,结束了世袭百年的绝对君主制,改为君主立宪制。2006年12月,旺楚克国王将王位传给儿子吉格梅・科萨尔・旺楚克。新国王登基后继续推进民主政治,并在3月25日完成议会下院的选举,首次产生议会民主制下的新政府。
先搞好民生,再推行民主,不丹的民主进程看似激进,实则稳妥。
不过,与许多民主转型国家一样,不少不丹人对民主其实仍没有完全的把握。2007年6月笔者受不丹王室之邀访问这个旷世孤悬的王国。站在海拔4000米的高峰,跟王室人员和政府官员交谈,笔者还没有高原反应,主人们却坦言无法适应目前这种“政治低压”,对即将到来的政治剧变头晕目眩。只是基于对国王的热爱,没人愿意公开表达。笔者所到之处常有人询问民主究竟能否给不丹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拥有一个好国王,周围一些国家实行民主化后并没有带来预期的效果,有的反而陷入动乱,不丹人对是否应该改变现状心存疑虑,一点都不奇怪。
不少人因此行动起来。不丹政府的公务员就是其中一股“保皇”力量。他们大都在澳大利亚留学过,对西方民主的运作并不陌生。这些公务员私底下纷纷串联,决定以选举制度来限制、纠正国王提出的改革幅度和方向,以选票来表示他们对国家政策的态度。这是“保皇党”大胜的原因之一。
两国政改的巨大反差
不丹的政制发展同邻邦尼泊尔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同样是改革,两国同时结束绝对君主制,但尼泊尔一路走来经历了太多的流血,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尼泊尔早在上世纪90年代即开始政改,在过去10年里匆忙建立起多党民主的政治制度,但在毫无条件的情况下推行直接选举让民众未蒙民主之利,先受民主之害。过去10年,尼泊尔全国至少有13000人死于毛派游击队与政府军的内战。2001年尼泊尔国王一家惨死于宫廷谋杀,更使尼政局恶化。继任的国王逼得人民揭竿而起,在全国发起废除君主制的强大运动。直到尼共(毛主义)在大选中获胜。
一个是“革命党”成功,一个是“保皇党”大胜,尼泊尔和不丹走上了不同的民主道路。
尼泊尔和不丹还有很多不同之处,例如,两国对外交往的态度就完全不同。尼泊尔在上世纪70年代便对西方国家完全放开,其独特、丰沛的旅游资源给国家带来丰厚的外汇收入并有助于解决就业,但同时也带来了颓废和糟粕。整天环保不离口的西方人蜂拥至尼泊尔攀登喜马拉雅山,却把圣洁的雪峰变成一个垃圾场;西方嬉皮士更把尼泊尔著名景点博卡拉视为纵欲、吸毒的天堂。尼泊尔这些前车之鉴,让不丹人对西方倍加警惕,宁愿受穷也不愿以牺牲环境为代价换取旅游收入。为此,不丹旅游当局对西方入境游客每人每天收费200美元。笔者访问不丹时,人们对西方一些非政府组织对不丹的无端指控和批评充满了厌恶,担心自己的政府顶不住外国的压力,打开不丹的大门,步上尼泊尔的后尘,使美丽的自然环境毁于一旦。
不丹和尼泊尔同文同种,又在相同的时间完成了政体改革,但两国改革的道路南辕北辙:前者是自上而下,后者是自下而上。它们各自民主模式的优劣,世人见仁见智,但如何在现代化的同时保持国家主权的独立和文化传统的传承,无疑是共同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