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想到——说粗鄙化

来源 :同舟共进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houwenjin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一
  柳鸣九回忆钱钟书,说在大楼门口遇到,钱先生总是面带微笑,点一点头,侧身让对方先走,不管先来后到,不管熟识与否,也不管是否后生晚辈。
  这是一种优雅。这种优雅在有教养的前辈中十分普遍。同学生交往,他们总是谦和容让,循循善诱,即便冒失者有些语言冲撞,也不曾见他们疾言厉色,更不要说动手动脚把学生扭送校方了。
  今之学者,小有名气,便高视阔步、神气活现、毫无礼让。冲门而出,见者躲闪;入室喧哗,闻者避席,似乎只有如众星捧月般热闹或闲人回避般寂静,方称“大腕儿”。这看起来是名流的不羁,实则是暴发小人的粗鄙。前人有诗曰:“红帽哼来黑帽哈,风流太守赏梅花。梅花低首开言道:‘小的梅花接老爷’”。不图昔日官场之鄙俚,今日复见于学界。
  
  二
  学术文章、批评争鸣,总要靠道理取胜。鲁迅先生的笔够尖刻,但从来不涉谩骂。他那篇《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以为论争获胜,“而自己并无卑劣的行为,观者也不以为污秽,这才是战斗的作者的本领”。
  周谷城先生在学术论争中是不留情面的。记得在关于形式逻辑的论争中,他著文批驳我的另一位老师,说这位老师讨论形式逻辑的文章“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是对的”,读后颇以为过分,但细细想来,他也只是说理,绝无骂詈。
  以理服人方是优雅,方是身份,若一味谩骂,不过青皮者流。破口大骂之后,对手因嫌污秽不与之辩,便洋洋得意、班师回朝,更是迹近无赖。这种青皮无赖的战法,今天颇有传承。
  
  三
  书名的粗鄙化已经不限于流行小说,内容的粗鄙化也已渗入所谓名家之作。美术作品粗鄙也成了时髦。专画穿着内裤、吊着半拉子奶罩的丑陋女人,也称名家,很有才气的画家也随波画起了春宫。
  侯宝林先生净化了相声,使之摆脱粗鄙。今天的趋势却是回归粗鄙,我担心,粗鄙化的泛滥会使几代人丧失审美的判断。
  
  四
  政府官员,位居上流,西服革履,俨然“领导”,但满嘴粗口,不以为耻:“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谁耽误我一阵子,我就耽误他一辈子”……竟似全无文化。
  如果那人犯法,裁断自有法律;如果那人失德,评判自有公论。公共权力,社会之公器,官员只能依法行使,岂能凭一己之好恶,图个人之报复?看似快人快语,实则毫无政治理念。此类语言出诸市井,如《水浒传》中牛二之流,不足为奇;出自政府官员,则正是官场粗鄙化之一例。更有甚者,黑白勾结,雇凶杀人;官商一体,枉法贪赃。此辈等而下之,不足费口舌了。
  
  五
  粗鄙化,由来已久,其缘起,在于鄙视文化。
  以为学校传授的知识九分无用一分捏造,是外来的思想;以为读书比做饭、杀猪更简单,是本土的创造。为了打击知识分子,剥夺所谓知识分子的“资本”,曾数十年如一日不间断地强化知识无用、读书无用、知识分子无用,使得社会弥漫着以“大老粗”为荣、以有文化为耻的氛围。张嘴粗口,闭嘴“国骂”,成了“工农化”的标志。优雅似乎只属于资产阶级。
  
  六
  鄙视文化,至“文革”登峰造极。文物、典籍、书画、建筑——一切作为文化象征的物事,都被当作“四旧”而付诸一炬;专家、教授、作家、教师、艺术家——一切文化传承者,统统被打翻在地,备受凌辱;学校,图书馆、博物馆——一切文化传承的机构,一概停办。
  一个没有文化的社会,似乎便是“红彤彤的新世界”。于是,粗鄙更成潮流。
  
  七
  粗鄙之一端即是暴力。“君子动口不动手”——无人愿做“君子”,倒是棍棒、皮带、长矛以至枪炮有了更大的发言权。只会动口的“君子”惨死于棍棒、皮带之下无人怜惜。高层的煽惑——“要武嘛”——助长了暴力的气焰,“革命是暴动”,于是,纸面上的“文斗”成了事实上的“武斗”。
  口头的暴力并不亚于棍棒刀枪。“滚他妈的蛋,罢他娘的官”,“马上叫他见阎王”一类暴力语言,成了“革命者”的口头禅。
  十年的暴力膨胀,养成了一代人行为、言语的粗鄙。到了这个份儿上,正如永厚先生画跋所言——不横也不行了。
  
  八
  更可怕的是心灵的粗鄙化。社会秩序的紊乱、纲纪的隳颓,使各种正常社会中上不得台面的行为都以“革命”的模样登台表演,而各种过去只能隐蔽操作的阴谋诡计,这时都堂而皇之地抛头露面。拉帮结派,勾心斗角,以权谋私,污蔑造谣,打击报复,营私舞弊,卖身投靠,腐化堕落,说一套、做一套,效忠信、小报告,这些卑劣行为的风行,使一代人的心灵受到污染,以为这些才是立足社会、飞黄腾达的诀要。而这种立身行事的方式,其影响又何止一代。
  
  九
  “四人帮”可以粉碎,心灵的粗鄙化不会随之消失,语言、行为的粗鄙化也在继续传承。文艺作品的粗俗、网络的语言暴力、对各种丑恶行为的见怪不怪甚至同流合污,追根寻源,仍旧脱不开鄙视文化造下的恶孽。社会文化的水准,总是与社会成员的平均水准相应。
  
  十
  市场经济在西方已有几百年历史,运作规则趋于完善,制度文明完全可以借鉴。但是,在我们建设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时,许多成熟的制度文明却似乎无法借鉴,原因在于经过了几十年鄙视文化的折腾,尤其是“文革”的无法无天,粗鄙已弥漫于社会。西方的制度文明到中国经过粗鄙化的改造,规则已经不成其为规则。不加警惕,完全可能成为经济学家所斥责的“权贵市场经济”,即权钱勾结的无法无天的“市场经济”。
  或曰,资本主义在原始积累阶段也一样充满着血污与不洁。不错不错,但我们是在几百年之后。如果历几百年而毫无长进,历史还有什么用处?
  经过几十年粗鄙化的改造,要恢复那份优雅,恐怕要双倍时间,这就是粗鄙化的代价。
  (作者系新华通讯社高级编辑、瞭望周刊社原副总编辑)
其他文献
顷读《同舟共进》2008年第4期,王彬彬先生《假如顾顺章没有被捕》一文,从“流氓”参加革命,到当年海上闻人顾顺章如何呼风唤雨、遽然叛变,乃至魂断秘室,端的是惊心动魄。可以对读的,想来应是王学泰先生那本《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  虽说“游民”不同于“流氓”,但两者界限本来就很模糊(在中国古代,“流”、“游”相似,“民”、“氓”亦相通,因而“游民”、“流氓”也就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它们把传统社会和传
期刊
上世纪60年代末到农村插队,由学生腔转换为村言俚语的农民“话语系统”曾是我的尴尬,闹过不少笑话,也被狡黠的农民捉弄过。不过偶尔从他们口中也会蹦出个把浓度很高的词语,让我刮目相看,如“刮五风”。    “刮五风”刮出了什么    “刮五风”在学校政治学习、传达文件时有所耳闻,知其大意是指几股不良风气曾在农村蔓延,影响很坏,遭到中央的制止和纠正,而究竟情况如何,不甚了了。我便有意跟农民交谈,却语焉不详
期刊
作为漫画家的丰子恺(1898~1975),为文也恬淡隽永,耐读耐品。我于旧书市上花5元钱买来的《丰子恺经典作品选》(当代世界出版社2002年版)中读过《牛女》、《酒令》、《食肉》、《丰都》、《算命》、《吃酒》等散文,颇多精彩片断,且录两节——  “那时我僦居在里西湖招贤寺隔壁的小平屋里。每见一中年男子,蹲在岸上,向湖边垂钓。他钓的不是鱼,而是虾。钓钩上装一粒饭米,一会儿拉起线来,就有很大的一只虾。
期刊
美国华人“百人会”1990年5月由建筑大师贝聿铭和大提琴演奏家马友友等美籍华人在纽约发起成立,是独立、无党派、非盈利的会员制组织,目前有140多名会员,包括李昌钰、何大一、陈冲等各领域的华裔精英,宗旨是促进中美两国间的建设性交往和鼓励在美华人融入美国社会。  受访者 安 平(美国华人“百人会”公关总监)卢咏(美国华人“百人会”研究主任)    《同舟共进》:请简要介绍一下“百人会”做的《2007年
期刊
《宪法》是政治文明最重要的标志之一。从理论上讲,任何宪法都会对政府行使权力加以一系列限制。没有宪法的国家很少,但有宪法不一定就有宪政,没有宪政,对政府权力限制或制约就是一句空话。  民主是宪政的保证,没有民主保证的宪法是一纸空文。当今世界的政治语境中,说自己不搞民主的政权几乎没有,“民主是个好东西”是文明世界的常识,已经超越意识形态之争成为普世价值;有争议的是如何在民主的条件下,实现对政府权力的限
期刊
不论目的多么正当或多么高尚,擅自调整印花税税率的行为都已超越了法律授权,是违法行为。由于《立法法》是我国宪法体系的一部分,财政部的行为实际上已构成违宪。    2007年5月30日凌晨,财政部突然宣布调整证券(股票)交易印花税税率,由1‰调整到3‰,当天沪深两市双双暴跌,许多股民惊慌之中忍痛割肉,夺路而逃,证券市场哀鸿遍野。  一年之后,当我们重新回顾这一事件时,一个最起码的问题不得不提出来:财政
期刊
一笔天文数字的国家巨款巧妙地成为国库局少数“同人”的囊中财富,对于这样一个损公肥私的签呈,身为中央银行总裁的孔祥熙居然批了一个“可”字……社会“反孔”情绪日趋强烈,蒋介石不得不考虑“换马”。但孔是蒋的姻亲,有霭龄、美龄“护孔”,“换马”谈何容易。此事竟使得蒋介石在日记中写道:“苦痛极矣”……    孔祥熙等贪污美金公债券逾千万    发行公债是吸收社会资金,解决国家财政急需的重要办法。1942年,
期刊
法学家想当然地认为,应该制订更多的法律对社会加以调控,这是法治国家的需要;而经济学家敏锐地看到了法律过多带来的过度规制问题:法律越多,律师、法官也越多,社会成本就越大,效果反而不好。  有一种说法是,经济学家把蛋糕做大,法学家把蛋糕分好。    经济学家:法律过多造成“过度规制”    梁治平:社会变迁中,法律与经济是两个最重要的领域,两者之间有很强的关联性。过去我们普遍承认,市场经济是法治经济。
期刊
历史为什么“忽冷忽热”    马立诚:改革开放初期是文学热,进入1990年代是经济学热,后来又有一段政论热,现在是历史热。先后四个热。到书店看一看,各种各样的中外历史著作满坑满谷,蔚为大观,中国大片也都是历史题材。  雷颐:历史热是正常的。无论美国、法国、英国还是俄国,每年的畅销书,历史著作占据了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历史热也反映了社会变化。上世纪80年代,历史很边缘、很冷,从1980年代一直到199
期刊
暑天,看了蒋泥的新著《老舍之谜》(中国书店2007年版)。新文学史上“鲁郭茅巴老曹”六位大师之一,老舍,他有怎样的“谜”呢?蒋泥共列出“出生”、“出道”、“情爱”、“创作”、“离乱”、“个性”、“地位”、“自杀”8个“谜”。至于穿插在8个“谜”中的数十个“问”,也大致概括了老舍的一生与创作。  蒋泥开列的老舍之“谜”引人入胜,如:   “老舍有多重人格吗?如何理解他的政治‘热情’?有多少是他真实的
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