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进步从半米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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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 蜀 《南方周末》评论版编辑,曾任《中国改革》杂志执行主编
  
  民主跟饭碗有关系
  
  《同舟共进》:您对民生与民主的关系怎么看?
  笑蜀:在我看来,民生是一种普遍、均等的福利,这种福利不是政府良心发现恩赐的,而是公民应该拥有的基本权利。
  国民交了税,政府就有给国民提供基本保障的义务。但政府是普通人组成的团体,有自利的本能,如果没有足够的社会压力,肯定是尽量少尽义务、尽量偷懒、尽量把利益留给自己。如果民生出自政府恩赐,它给不给,给多少,全取决于政府高兴不高兴,那么,民生和社会公正就没有保障。
  而民主是为了保障每个人的基本权利:只要你要求的东西是合理的、合法的,就肯定能得到,甚至不用你去要,它本身的机制、会自动地提供给你。
  这个机制,我们以前是没有的。“民生政策”出台之前,可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以阶级斗争为纲,实际上是利用强大无比的国家机器去整人,当然谁都不是它的对手。第二个阶段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在这一阶段我们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但也存在不少问题。例如,一些政府部门变成了“收费站”,老百姓要办任何事,想赚任何一分钱,都要从它眼皮底下经过,都要给它交路费。老百姓交上去的税,除了用于维持基本的治安和秩序外,剩下来的钱本应作为社会福利均等地返还给每个纳税人,但一些政府部门没有这样做,反而拿着那些钱去扩建“收费站”,纳税人还要再交钱!这时是没有民生政策的,也谈不上基本福利。有的政府部门一天到晚着急:纳税人腰包里的钱怎么想办法掏出来?教育产业化等措施就这样出台了。
  现在进入了第三个阶段。因为之前的利益分配过于偏向特殊利益集团,社会冲突越来越多。在矛盾和冲突的压力下,政府在慢慢转向,开始做一点雪中送炭的工作。政府想多提供一点公共服务和社会福利,愿望是好的,但如果没有严格的制度保证,提高社会福利有可能变成一种分肥游戏。政府在社会福利方面投入100块钱,可能有95块被分掉,只有5块钱象征性地落在纳税人头上。这可能不会比政府以赚钱为主好到哪里去。
  《同舟共进》: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笑蜀:因为民权缺乏保障。市场经济的优势就是强调消费者主权,大家都要讨好消费者,消费者就变得很从容。一般性的市场供求是这样,公共品的供求也应是这样。政府提供的公共服务本质上也是一种商品。当它可以监测、比较、选择时,它的性价比才有提升空间。
  怎样让老百姓有选择?这就需要民主。你提供得好,你上台;你提供得不好,你下台。最好是同一种产品不仅有政府,还有NGO(非政府组织)提供的,竞争才会最大化,公共品的性价比才会最高。民权跟民生是不可分的,如果说市场经济讲究私人品的消费者主权,民主则讲究公共品的消费者主权。中国现在的任务,就是从第三个阶段向第四个阶段过渡,即不仅要强调民生和提供公共服务,更要讲究公共品的消费者主权,要什么样的公共品和社会福利,最终要让纳税人说了算。
  有人说,中国老百姓不需要民主,因为中国老百姓只关心自己的饭碗,而民主跟饭碗没关系。其实民主不是空洞的,不只是精神或价值上的追求。民主的价值首先在于形而下的功能,它会保障你的基本权利和你基本生存所需的物质条件。
  
  几亿人抱成团,一点一点往前推
  
  《同舟共进》:现在政府在往民生政府的方向转变,为什么会有这种转变?
  笑蜀:原来政府是没有任何压力的,因为全部资源在它手上,什么事情都是它说了算,它爱干什么干什么,这是一种最可怕的情况。
  现在不是这样了,社会压力每天都在增长。2008年“两会”“吵”得很厉害,主要是针对公共政策的批评。这种“吵”,就是对政府的压力,过去是没有的。社会压力为什么越来越大?因为公民运动逐渐增长起来了。
  公民在日常生活中,在自己的职业范围内,就地维护自己的权利,在这个基础上形成一个个公共事件,通过这些事件,定向地改变一项项公共政策,通过改变具体的公共政策,最终影响到整个公共政策的形成机制,形成一种压力推动的公共政策机制。这样的时代,可称为公民运动时代。
  孙中山对中国宪政有个规划,即军政、训政、宪政。其实中国社会早进入了训政时代,尤其是2000年以后。这个训政不是一个中心规划出来的,而是由无数个体无意识地、自发地或自觉地投入所形成的。压力逐渐增长的过程就是对执政者训政的过程,让他学会怎么跟公民打交道,怎么制定公共政策。没有压力就没有进步,政府这些年在进步,根本原因就是一系列公共事件所形成的压力增长了。
  2007年年终,我在《南方周末》写了一篇社论,把这一年称为“公共事件元年”。这之前,中国公民运动很少产生积极结果,总是失败,对民间信心打击很大。但是到了2007年,公共事件此起彼伏,且一个胜利接着一个胜利。“钉子户”事件赢了;厦门PX事件赢了;其他小的公共事件,像重庆彭水诗案等等,结果也都非常好。经过这些事件,民间信心的提升是前所未见的。
  现在,公众普遍意识到,第一,公共政策跟个人的福利是相关的;第二,很大程度上你可以改变它,并不都是政府说了算。现在很多公共政策的出台,都引起社会广泛关注和讨论。通过社会压力改变公共政策、改变政府执政方式的时代,已经到来了。
  自上而下的政治改革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有所滞后,但全社会其实一直在进行政治改革的准备,这主要体现在观念的改变。原来“以人为本”都被当作和平演变的工具,自由、民主、人权被视为资产阶级的专利,都是所谓的洪水猛兽。现在不一样了,这些理念早已深入人心,是天经地义的。
  为什么现在媒体到处讲人权、讲自由?其实就两个字:人话。老百姓只爱看说人话的东西。
  中国媒体什么人最牛?不谦虚地说,就是做评论的。为什么做评论的人牛?中国真正优秀的评论家其实很少,很多评论家都很幼稚,水平很有限。尽管如此,他仍然很火。为什么?需求太大,供给太少,供给远远满足不了需求。只要你的文字通顺一点,道理讲得透一点,你就不愁没有发表空间,因为老百姓都想读这种东西。各个时政媒体之间的竞争,主要就表现在时评的竞争,大家都在抢时评。这就是一种观念的普及,就是我们所说的启蒙。我们往往把自己当启蒙者,其实是老百姓自己启蒙自己,他通过对媒体的选择,对作者的选择,完成了这个启蒙过程。1980年代也讲民主和宪政,但那只是精神美学意义上的民主和宪政,停留在形而上学的层次。大家都觉得那个东西好,人家有,我们也要。至于为什么要,要什么样的民主、什么样的宪政,许多人说不上来。现在要的民主不是形而上的,不是抽象的,而是要用民主和宪政解决公共生活中一些日常的、具体的、与老百姓切身利益相关的问题。
  执政者的压力从哪来?就从每个人的日常生活,从每个人的心中自发地生出来。数以亿计的公民普遍觉醒了。
  我认为,老百姓的观念这几年间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这是中国社会最大的进步,而且这种进步还在延续、升级。这种进步不得了,它是最可靠、最稳健的进步。几亿人抱成团,一点一点往前推,八年推了这么远,如果再来一个八年、两个八年会是什么样子?中国社会进步需要的是时间,和平转型是完全可以实现的。政府实现了自我转化,知道宪政政府应该怎么做;老百姓也获得了实实在在的利益。大家都是赢家。
  
  中国社会现在开始形成合力
  
  《同舟共进》:您有一篇文章《缺的不是物,缺的是柔软的心》,写到雪灾期间广州火车站的春运问题,政府对大批滞留人群未能及时实施救助,很多人感到失望。政府的危机应对能力怎样才能提高?
  笑蜀:政府不应是整人的政府,也不应是赚钱的政府,而应成为提供服务的政府。如果政府没搞过服务,当然就没有服务经验。到了需要服务的时候,他不会做,或做得很笨拙。发达国家对付水灾、火灾、地震等突发事件,有固定程序,政府知道怎么应对,作为一个公共政府,这是一种本能。我们的政府还没有这个本能,所以事件发生之后不知如何措手。
  当时几十万人滞留广州火车站,最初政府很少提供救援物资。为什么?不是救援物资没有到位,而是没有提供服务的能力。比方说,没法判断哪些人是需要救助的,哪些人是真正的旅客,哪些不是旅客。几十万人等着救助,不可能一个个去鉴别。所以,就不去鉴别,不提供救援,宁愿物资堆在那里。后来媒体批评得太厉害,压力太大,才不得不发救助物资,这时干脆不鉴别了,人手一份,你来十次、二十次我都给你,救援效率很差。
  一个正常的社会,这种情况下会有很多力量投入救援的,尤其是NGO(非政府组织)。NGO不是跟政府对着干的,它实际上是社会服务的专业组织,每个NGO都有它最擅长、最专业的领域。比方说,怎么缓解旅客的心态,怎么把相关的信息传递到旅客当中,让他们安定下来,怎么跟他们沟通、谈判……这方面,政府比不上专业性的NGO。
  我到美国走了一趟,感觉美国的民间力量非常强大。几乎任何社会需求都有NGO去满足。比如,有一批老人太孤独了,想找人聊天,这种需求被发现后,就有热心人做这个事情,就产生了一个特定的NGO。但这属于纯粹公益,只陪老人不上班挣钱,自己的生活怎么办?就向企业募捐。企业也愿意出这笔钱,因为这笔钱要么作为税收交给政府,要么捐给NGO可以少交税,它的利益没有损失。有了资金保障,可以专门陪老人聊天,老人高兴,社工高兴,政府也满意,皆大欢喜。
  政府只能满足普遍的需求,它要满足个性化的小众需求成本太高,如果有专业NGO来提供这种公共品,那就是举重若轻。
  但在中国,由于管制过严,NGO发展不起来。当某种紧急需求出现,政府没有能力满足时,民间往往也无能为力,就是政府愿意让NGO来做,这时也来不及了。
  《同舟共进》:你从学校到媒体,心态有何转变?
  笑蜀:我原来在大学教书,社会上的东西知道得很少。那时我非常理想,觉得只要是主张民主自由的人,都是最优秀的、最可信任的。2002年我离开书斋,到了北京,才发现某些民主口号喊得非常响的人,个人品质未必如我想象的好。有些人的思维方式、语言形式以及跟人打交道的逻辑,几乎就是独裁者的投影。这是我的第一个转变,对“江湖”的认识有所改变。
  庙堂方面,情况也不完全如我想象的糟。坏人为了利益固然是进去了,但相当一部分优秀的人也进去了。我觉得,优秀的人之间有一种心理暗示,有一种默契,谁在做什么,大家都去帮他做,同时帮他控制风险。所以,我们每跨出一步,尽管可能只跨了半米,但这半米是扎扎实实的半米,跨出就收不回去了,而且几乎没有风险。中国社会现在开始形成一种合力,民间与民间、庙堂跟江湖之间开始形成合力了,朝着一个方向用劲。中国的进步是可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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