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地方叫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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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所说的长安不是那座位处西北,历史上曾经多次作为皇朝帝都而几度兴衰的文化古都,我所讲述的长安只是珠江三角洲东南邻海的一座工业城镇。2001年,我18岁,当时还在家乡读高三,从艳给我来信的落款地址中,我第一次看到了“东莞长安”这个地名。我想:那是怎样的一个地方?竟然吸引了无数年轻人不远千里去那里淘金、打工、寻找梦想?
  18岁那年春天,当贫穷的家境迫使我不得不放弃自己的学业时,我选择了离开,离开学校,离开家乡,独自一人登上了开往广东的长途汽车,开始自己漫长而又曲折的打工之旅。我乘着汽车越过高山、平原,穿过大大小小的城镇、乡村,一路走向东南。在车上,我一直出神地看着窗外的风景:房屋、田野、山川、河流,还有漫山遍野到处绽放的花朵,它们不停地往后退却。我心情忧虑,忐忑不安,却怀着一种莫名的兴奋和期待,但多年以后,当我回想当初的少年情怀时,充盈胸中的却只有淡淡的忧伤。
  我的目的地就是东莞长安。
  我人生的转折即将开始,我选择前往的地点时竟不假思索地选择了长安,一方面是因为艳,另一方面也许是“长安”这个地名在潜意识里给了我一种美好的憧憬吧。
  我来到这座繁华喧嚣的南方城镇是在第二天的清晨时分。当随着人流挤出车站时,我看到了无数鳞次栉比的楼房建筑和琳琅满目的广告牌,宽阔平整的水泥马路上车流如梭、奔驰呼啸,也看到了街头巷尾密如潮涌般的人群:形形色色,熙来攘往,摩肩接踵,络绎不绝。这座城镇的繁荣连我家乡的县城也远远不足与之比拟。
  本来,我是想先去找艳的,看看她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可是,我又想,等我找到工作再去看她不是更好吗?于是,我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10元店住下来,每天早晨便沿着四处伸展的道路走啊走啊,到厂房林立的工业区找工作。
  开始的几天,我充满信心:自己虽然没有什么技术,至少还有一把好力气,而且还有高中文化,找个普工做是不成问题的吧?因此,遇到什么厂招工我都跑去试试。但是,结果总是令我失望,很少工厂招男普工,有时候偶尔招几个,挤在厂门前应聘的人至少有几十个。排队老半天,结果轮到我的时候,早就招够了。更气人的是,一次我去应聘一个五金厂的搬运工,清晨6点钟便在厂门前等着排队。这次终于面试到了,但招工的小姐看了看我的身份证,就一把丢了过来:湖南的不要。
  身上的钱只剩下最后100块时,我终于去找艳了。那天,我背着简单的行李,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向人问路,从霄边一直走到增田,终于找到了艳给我的地址:一家规模很大的工厂。下班时分,我站在厂门前紧张地等着。无数穿着灰色工衣的人潮水般从厂里涌出厂门外,从我面前流过,有的人还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回头打量着我。终于,一个留着长发的女孩啊呀叫了一声,从队伍里跑出来,站在我面前。
  按七弯八拐的亲戚关系来说,艳还算是我的表姐——她家是我外婆家的邻居。童年时代,我在外婆家长大,她是我儿时的玩伴。我们又一起上学直到初中,毕业时,我考上了县城的重点高中,而艳来到南方打工。我们有近三年没有见过面了,艳的样子变了很多,惟有她的笑脸,依然是那么亲切熟悉。
  我打电话回家,知道你过来了,这几天下了班一直在厂门前等你。你到了几天了?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艳嗔怪地说。
  我想先找到工作再来看你,但找了几天也没有结果。我叹了口气,闷闷不乐地说。
  你还是那么骄傲。不到万般无奈的时候,永远不会找别人帮忙,即使是我。艳看着我,不无幽怨地说。
  艳请了假,带我去吃饭、逛街、买衣服,帮我在工业区附近租了间房子。又过了几天,她把我介绍进了她所在的工厂做普工。
  经过简单的培训,我开始在这家木质玩具厂的粗坯车间里操作圆锯机。每天工作11小时,任务是用圆锯机把木材切削成形状不一的玩具粗坯。车间里到处漂浮着细小的木灰,下班时会沾满全身。工作时必须站立,一天下来,腿都会站肿。虽然又脏又累,但这是我在南方的第一份工作,我做得很努力。
  上班到第二个月的月末,我领到了第一份工资,548元。用那笔钱,我请艳吃了一顿饭。艳很高兴,吃饭时还拉来了她的两个小姐妹。在介绍我的时候,她说,这是我小弟。那两个女孩笑嘻嘻地看看我,又看看她。一个叫云的女孩笑着凑到艳的耳边说了句什么,艳脸红了,笑着伸手在她脸上拧了一把。
  我写信回家告诉母亲,我已经在长安找到了工作,和艳一个厂。母亲回信叫我在那边安心工作,注意身体。信中,母亲显得很高兴,在信的末尾,还叫我别再像在家时那么倔,遇事多听听艳的意见。我知道,母亲一直都很喜欢艳。
  如果不是厂里决定要办一份厂刊,如果不是那份厂刊激起了我的热忱,如果不是因为写稿件,我想,我也不会认识玲,不会离开艳,而会像很多人一样,一直在那家木质玩具厂打工、攒钱,够年龄后回家盖房、结婚、生子,度过平静的人生。然而,血液里不安分的天性注定了我要走另一条漂泊不定的道路。
  上班半年多的时候,我开始厌倦这种周而复始的生活。每天下班后,疲累不堪地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全身都是细细的木灰。我想:这样的生活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呢?这不是我的梦想,不是我来南方想过的一种生活。
  我开始为厂里那份新办的厂刊写稿,散文、诗歌,能写的我都写。学生时代练就的文字功底令我很快在这家3000多人的厂里脱颖而出,几乎每期厂刊上都有我的文字。也就是因为这些文字,我认识了玲,人事部的一个文员,她对我颇有好感,下了班经常约我出去吃宵夜、逛街、聊天,谈一些文学方面的事物。玲建议我多读一些社会上的打工刊物,向它们投稿,还建议我去学电脑。于是,我买了很多文学书籍和打工刊物,一有空就看,劳累一天下班后还坚持每天去培训中心学习电脑操作。
  我跟艳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她来找我时,不止一次地碰见我和玲在一起聊天,我们感兴趣的文学话题她根本插不上嘴。那些日子,她来找我的次数少了很多。
  2002年春天,玲想跳厂,问我愿不愿意跟她一起去乌沙上班。我很犹豫。玲说,傻瓜,难道你就愿意一直呆在这里开圆锯机吗?
  我跟艳商量,她默然地说,如果你决定了要走,我不会阻拦。你有文化,在这里上班的确很委屈。不过,她欲言又止地说,我想问你一句话,玲对你有意思。你呢?你喜欢玲吗?
  多年以后,我还能历历在目地回想起艳问我这句话时的表情:惨白的脸色,消瘦的面容,眼中盈盈欲滴的泪水。然而,那时的我那么年轻,也那么粗心,根本不能了解也不会想象一个女孩细腻敏感的内心。我对艳点了点头。
  那,你去吧,我尊重你所有的选择。艳说。
  我和玲一起辞工出厂,跟她到了长安的另一个地方——乌沙。玲进了一家工厂做文员。而我,进了另一家工厂做仓管。正如艳所说,玲的确很喜欢我,而我想,自己也是喜欢玲的吧。我们很快相恋了。在玲的要求下,我们在厂外租了房子,一起居住。那是我在南方度过的第一个完整的春天。
  在那个春天的开始,我一度觉得自己过得很快乐,直到后来,生活慢慢表露出它真实的一面:玲其实并不像我那样热爱文学,她更喜欢漂亮的服装、首饰,于是,我们的工资大部分花在衣饰方面;玲不喜欢做饭,不喜欢洗衣服,这些便由我承担;乌沙是一个远比增田繁华的地方,歌吧、舞厅、溜冰场随处可见,玲喜欢上了唱歌跳舞、蹦的溜冰,而我陪她去了几次,便不愿再去那种过于喧嚣的地方……
  对于往事,我只愿记得有过的甜蜜而忘怀曾经的痛楚。与玲分手就在那年夏天,分手的直接原因是:有一天,我发现玲和另一个男孩手挽着手亲密地从舞厅里走出来。那个炎热的夏天,我人生中第一场爱情无声终结,像一朵早开的春花在夏日的风雨里寂然凋谢。
  玲搬离了我们的租房,带走了她所有的东西,也匆匆离开了她所在的工厂,不知去向。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也没有听到她的任何消息。后来,我还不止一次遇到过这样的人:她们,是我人生旅途上的同行者,与我在漂泊中相遇,在同行过一段路程后,又因为各种原因黯然转身,离我而去。人生如浮萍,聚散不由人,留在心底的,只有往事而已。
  然而,我也没有去增田找艳,尽管孤独的时候我是那么的思念她。
  是的,少年时代的我是多么骄傲啊!我曾经那么轻率地离开艳,如果又灰溜溜地回去找她,对我来说,是一件丢脸的事情。只是,后来我在书上读到这样一句话:一时的错过,便是永远的过错。那一刻,不知不觉中,潸然的泪水滑过我的脸庞。
  一直到2002年的秋天,我参加企业管理培训毕业后转换了工作,进了写字楼做业务,我才去增田看望艳。但是,我再也找不到艳了。云告诉我说,她早已辞工离厂,去了哪里,对谁也没有说。我算了算,她离职的日子离我走后没多久。
  很久没跟家里联系了,那天夜里,我打电话回家时,躲躲闪闪地问起艳的消息。母亲告诉我说,艳很久没有跟家里联系了,她妈妈还让我帮忙找找她。
  母亲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在挂电话的时候,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终于听到艳的消息,是在两年以后。在我打电话回家时,母亲不经意间告诉我,艳回来了,也快结婚了。她找了一个湖北的男朋友,准备秋天便嫁过去。
  那时候,我只有久久地无言。
  艳结婚在2004年,也是我人生中过得最失意的一年,一年里,我走过很多地方,换了几份工作,像一片落叶在风中飘来飘去,最后又回到长安。那是我人生中最迷惘的时期。漫漫长夜,我常常不能成眠,一遍遍问自己:你究竟想要过怎样的生活?你梦想和追寻的到底是什么?什么才是你必须接受和忍受的呢?在日记里,我这样写道: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理由可言,它既然创造了你,你就必须得创造一个属于你的世界!
  在我立志创造自己的世界时,我选择了用笔,用我并不成熟的文字。
  那段与文字为伍的日子里,在独居的小屋,我常常足不出户,彻夜不眠,在昏黄的灯光下,读书写作。陪伴着我的,除了寂寞就是孤独。我开始向南方众多的打工刊物投递稿件,随着一封封稿件寄出,又随着它如泥牛入海般杳无音讯,我常常满怀希望又时时惘然若失。
  这样的生活一直坚持了3个多月,直到我所有的积蓄花光,生活无以为继时,我才不得不结束自己的疯狂之举,重新进了一家工厂做生产管理,过上了一种比较正常的生活。
  直到如今,我也无法品评自己当时的选择和行动。只是,从那以后,我放弃了自己的文学梦,也放弃了想用笔下的文字为自己构造一个世界的想法。那是我少年时代里最后的一个梦想,也终于如花般被雨打风吹而消逝了啊。
  然而,当我发誓不再写作的时候,我却开始在深圳、广州等地出版的几本颇负盛名的打工杂志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读到了自己的文章。有一篇稿件还在一家杂志征文中获得二等奖。更令我惊讶的是,那段时间里写下的一篇散文在2005年初获得全国首届“鲲鹏杯文学奖”的散文组三等奖。
  生活常常就是这样,在给人希望的同时,又给人以毁灭性的打击;当你走投无路、彻底绝望的时候,才会给你胜利的曙光。
  2008年年初,我刚度过人生中25岁的生日,依然呆在长安,在一家工厂里做生产管理。紧张而又忙碌地工作,平静而又充实地生活,我业余依然坚持在文学的世界里默默地耕耘。在我终于真正成熟之后,我也找到了自己生命的另一半。她叫小猪,我生命中真正的知心爱人。如今,我们已经结婚,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母亲也来到了长安,跟我们一起生活……
  东莞长安,一座生活着无数来自他乡的漂泊者和很多胸怀理想的寻梦人的南方城镇,从18岁到25岁,我在这里度过了我人生中最好的时光,留下了那么多的欢笑泪水,痛苦悲伤;在这里,我结束了一段青涩的爱情,也遇到了我人生中真正的爱人;在这里,永远留下了我生命的足迹,尽管它那么微不足道,细不可辨。正因为如此种种,在这里,我完成了从稚气少年向成熟男人的人生转变。
  为此,我想,我应该永远感谢生活,感谢长安,也应该低头深深感恩于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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