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途:到工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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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途一度认为自己以打工者为对象的研究,甚至不能“代表”打工者本身。在她看来,“他们”只是服务于自己的研究目的。
  在进入工厂深入打工者群体之后,她改变了自己的看法。
  从2010年5月到2011年6月,学者吕途走出书斋,和工友们去武汉、北京、深圳和重庆等地的工厂,对打工群体进行采访和调查。后来,她去了工厂,做了一名工人。
  “这是一个让你没有名字的世界,在这里,当有人真的叫到你的名字的时候,你就会觉得自卑,有一种千万别提到我的名字的感觉。就是这样—就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世界。”吕途强调了最后一句,这是她体验到的工厂世界。
  可在新书里,她却找到了一个新的名字来描述这个为数2.5亿的庞大群体—“新工人”,而非“农民工”。今年年初,《中国新工人:迷失与崛起》面世,吕途在里面写了一百多个关于工厂和新工人的故事。
  吕途说,新工人会对工厂主说不,会用脚投票,“用工荒”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一种反抗,“对于公平、自由、道德,新工人有着浅显、粗略却切身的理解,他们的主体意识正在形成。”
  “过去三十年,是打工群体在人数上的形成过程,那么今后的几十年是这个群体谋求社会进步和群体地位的过程,而代表这个群体诉求和发展方向的词,也许就是‘新工人’。”吕途这样解释道。
  “他们只是我的对象”
  十年前,在一次以打工者为对象的调研中,工友的一句话几乎让吕途否定了自己以往所有研究,被她视为“质变的点”。
  1993年,吕途到荷兰社会学院读硕士。毕业后,回到北京做了大学老师,自编教材,开设妇女与发展社会学课程,也做研究和咨询。1997年后的六年时间,吕途又到荷兰的瓦赫宁根大学念了社会学博士,毕业后,随家庭生活在国外。这时,福特基金会的亚洲扶贫项目找到了吕途,希望她来担任中国区的负责人,主题由她来定。
  当时的吕途对打工群体没有具体印象,但从庞大的数量上看,又感觉很重要。吕途接下课题,回到北京开始调研,“工友之家”成了她的调研对象,这是一家专为打工群体服务的公益组织,工作人员也是打工者。
  “北京工友之家”的负责人孙恒那时认为“做研究没有用”,并不出面接待吕途,只是派同事跟进。打工者一般不拒绝访谈,但也没有太大的兴趣与热情。而吕途只是把他们当成自己的研究对象。
  吕途能明显感到作为学者的自己和打工者之间的距离。每次调研,她都开着车去,做完访谈,很快就开车回到城里。即使尽力让对方感到自己的认真和真诚,但依旧无法改变她的身份,作为外来者,对别人的生活甚至是一种打扰。吕途去做调研,打工者暂停手头的工作,被安排接受访谈。访谈结束后,又各自归位,毫无关系。
  吕途感到这样是有问题的,可又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问题。在以前的研究中,为了避免只是学者的观点,她会尽可能地让调研对象参与其中,但“他们也只是我的对象”。
  接触久了后,“北京工友之家”一个人的话让她的疑惑解开了,“仿佛让堵塞的地方通畅了起来。”
  对方告诉吕途:“其实,你看到的、你想的,都是你想看到的、你想想的。”在打工者看来,学者的研究对于他们来讲没有任何作用。
  2005年项目结束,吕途还纠结于打工者的话,她认为自己的研究只是服务于研究目的,而并非服务于声称要服务的对象,“这很荒唐”。直到两年后,项目报告《打工者参与式行动研究》出版成书,到底什么研究对打工者有用,怎么样才能知道什么研究对打工者有用,这样的困惑依旧没有答案。
  吕途决定到打工者中间去寻找答案。
  她去到“北京工友之家”工作。用学者汪晖的话来讲,吕途不是要“代表”打工者说话,而是从他们的命运内部提出问题。
  “我在场”
  皮村,北京东五环到东六环间的一个城中村,常住人口1000人,外来务工人员上万人。这里是“北京工友之家”的所在地。
  拥挤不堪的街道,说着方言味极浓普通话的人群,还有巷道里四处堆放的垃圾,都是皮村真实的写照。没有卫生间,只有茅坑,粪便会慢慢堆起来,一到夏天,满地蠕动着蛆。
  吕途不仅选择了在这里工作,还住了进去。“对我来说,接受这样一个生活条件是很可怕的。”
  做研究和上课是吕途在“北京工友之家”的主要工作,看起来和以前做大学老师时的工作没什么区别,但对象和环境却发生了变化。
  一开始没有项目,没有资金,也没有计划,吕途要带着她的工友同事们及大学生志愿者做关于工友群体的研究。这次,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外来者,而是工作生活在其中。因为“在场”,所有事她都可以搭把手,而不会给别人带来打扰。
  同心实验学校是“北京工友之家”针对打工者子女创办的学校,里面的“流动儿童”就是儿童发展项目研究的对象。吕途会先给工友同事和大学生志愿者做一些基本培训,每周课程结束后,他们会写一份非常详细的反馈表,里面记录了这些“流动儿童”的细节表现。
  有位志愿者曾在反馈单里写道:“每次一挖掘什么题材时,还是感觉自己很残忍,感觉像是在揭伤疤似的。”“我们不是在揭伤疤,是在反映和认识现实。”吕途做了这样的回复。
  《社区调查方法》是吕途的一门课,学员是打工者,来自全国各地,其中三分之一的人致力于做与工友有关的志愿工作,三分之二的人仍然会回到打工世界。
  “一日活动图”是吕途交给学员的调查工具,即记录下研究对象从早上睁眼到晚上闭眼间的所有活动。
  有个学员记录了一个流动儿童的一天,孩子不仅给自家买菜做饭,还给姑姑家买菜。周末下午通常是独自溜冰几个小时。对这些,学员只是询问后记录,并没有追问和思考,对于打工者,早已习以为常。吕途会带着学员,顺着这些记录,讲解哪些地方是有问题的,哪些地方是可以深入追问的。
  16岁的苏巧灵,上完培训班后,就在“北京工友之家”做同伴辅导员。有次学员实习快迟到了,她去提醒,学员不理会,顶撞她说,上午实习那么辛苦,午休一下又怎么样。苏巧灵被气哭了。   实习结束后的分享会上,苏巧灵上台讲:“虽然我很小,但我也有我的工作,你们要尊重我,也要尊重你们的工作。”
  学员有专门的新闻学习课程,搜集国内外新闻,并对其作出点评。在做中外新闻对比时,有学员会推崇国外成熟的做法,有时会被骂做“卖国贼”,被骂的学员则会告诉对方“请不要人身攻击,每个人都有表达的权利与自由”。
  吕途不希望打工者只是“老板的机器”,而是既有技能又有思想的人,“观察、思考及分析的能力,是每个人都需要的。”
  到工厂打工去
  即使和工友一起工作,听打工者讲述打工经历,但对于工厂,吕途依旧陌生,没有任何感知。
  在对打工者的追踪访谈中,吕途让对方回忆工作中的场景及工厂里的生活,对方也只是寥寥几语。“工友很难再现我想听的东西,而他们也不知道我想听什么。”其实连吕途自己也不知道想听到什么。她决定到工厂打工去。
  去年5月,吕途南下苏州,准备在那里找个工厂打工。刚开始,吕途担心身体不适,试图排除所有上夜班的工厂,后来发现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机器一开就24小时,工人需要两班倒。
  最后通过一个黑中介,吕途找了别人的身份证复印件,进入了一家台资电子厂,不用付中介费,因为工厂缺女工。
  吕途的工作是在流水线上贴标签,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一直站着。每天七点四十打卡,七点四十五排队等领导训话,工厂的时间安排总是如机器般精确。
  夜班车间有六十多人,每个产线二十人,一个产线有个线长。线长站在女工前面,车间主任站在最前面。训话时,车间主任会强调产品质量,以及不许戴耳机听歌。
  工人通常不会在意车间主任的训话,为防止犯困,依然会戴耳机听歌。车间主任通常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训话时又必须说,因为倘若哪天想管人时,他是有理由的。
  吕途瘦高、纤弱,双手纤长而白皙,一看就知道没做过什么粗活。考虑到自己长得也不像打工者,进厂前,吕途就想好了策略,即“不主动跟她们聊”。
  下班回到宿舍,怕暴露,吕途也不敢给亲友打电话,就蒙头睡觉,其余时间都把本子藏在书后面做笔记。室友看到吕途看书,觉得很奇怪,她们通常在电脑上看电视剧。
  工厂里别的人都是结伴而行,只有吕途形单影只,显得格格不入。同宿舍里有两个甘肃女孩,老家是同一个村子的,上同一所职高,一起进厂实习,一起离开原来的厂。无论进哪个厂,如果分不到同一个生产线上,她们宁愿共同离开。
  在吕途看来,工厂里“做伴”比工作重要。有次培训,几百号人坐在一个大房间里,培训师在前面扯着嗓子说话。有几个熟识的工人在下面说话、闹腾,随后被呵斥着赶了出去。她们在外面依旧嘻嘻哈哈,打闹不停,觉得无所谓。
  “我就不相信她们不难受,但是一起不被当人看,她们就可以忍受了。”吕途认为这时候的陪伴实际上是对心灵受到伤害的转嫁。
  由于对生产线上的药剂过敏,从长红色小点开始,到最后连片红肿,吕途在这家工厂里待了10天,就离开了。
  今年3月份,吕途又进了苏州一家德资电子厂打工。和上一家工厂不同,这个厂里本地人居多,很多老工人已经干了十多年了,但新工人流动很快。
  生产线上几乎所有老工人都是吕途这些新工人的监工,无论谁,任何时候都可以说她。她们会告诉她要这样做,而不应该那样做。她上厕所回来,老工人会问她为什么不从这边走,走那边绕远了。她们去食堂打饭,会对做饭的人说,“我们要给你们打分,看你们做的是什么,跟垃圾一样”。
  在这家德资厂,本地户籍及资历是两道横行的盾牌,切割开了本地人和外地人,老工人与新工人。
  前不久,吕途做了个手术,她计划等身体痊愈后,南下到工厂去,去继续体验打工者的生活。
  “衡量一个社会进步和发展的标准,不是这个社会的富人有多少或者有多富,而是这个社会的穷人和普通人的生活状态。”她说。
其他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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