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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中国思乡诗长廊里,不乏有张九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张若虚“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这样意境雄浑、旷放开朗之作。彭邦祯的《月之故乡》境象虽不远大,却以情思幽深,结构奇巧见长,别具一番滋味,值得品评。
关键词:明月 思乡 矛盾心理
中图分类号:G64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3-9795(2012)03(b)-0149-01
三十余年人生,一路行来,读过的望月怀远之诗为数不少。诗读得多了并非坏事,但时常面对一些相去不远的东西,再好的诗在看诗人的眼里也会由最初的传奇化为平常。说是平常,并非诗的光辉不再,一首好诗的魅力是永恒的,之所以归于平常,是因为读诗之人的心潮不再因之大起大落,诗人的情思与读者的意致相容为隽永的宁静和谐。
读到台湾诗人彭邦祯的《月之故乡》时,身心为之一颤,耳目为之一新。久闭的乡思心潮,也因这一泓活水的涌入而重添无限生机。
天上一个月亮
水里一个月亮
天上的月亮在水里
水里的月亮在天上
低头看水里
抬头看天上
看月亮,思故乡
一个在水里
一个在天上
这首诗作于1977年圣诞夜,是诗人在美国纽约长岛的湖边所见、所思、所感,是万般情愁乡恋一倾而出融注笔端的心华。
惆怅晓莺残月,相别,从此隔音尘。思乡,是每个民族每个人共有的情怀,更不消说飘零半生,家园如梦的中国诗人彭邦祯了。
诗人的感知是最敏锐的,诗人的情思是最丰沛的。台湾已是异乡,今又寄居美国,故乡更是遥远。不免让人想起刘皂的那首《旅次朔方》“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无端更渡桑乾水,却望并州是故乡。”在这圣诞佳节之时,湖月相映之境,孤悬海外的诗人必然会有“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地难为情”的感慨吧。强烈的失落感和流亡意识涌上心头,便凝结成这首看似淡然而意蕴无限的《月之故乡》。
明月千里寄相思,是诗歌最温暖的情怀,中国如是,世界如斯。万千佳丽中,彭邦祯以一首《月之故乡》,推陈出新,其独特的审美感受给予思乡诗歌一种意想不到的美质。
首先,缘情言志,浮想联翩。
《毛诗序》中说:“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真正的诗,永远是心灵的剖析,是灵魂的写照。诗人彭邦祯于圣诞之夜,异域湖畔,览天边明月而触景生情,写下此诗。
从诗题看,诗人写的是月之故乡。水有源,木有本。“天上一个月亮,水里一个月亮”,怎么看都如此,可究竟哪个才是月亮的故乡呢？诗人到底没有定论。“看月亮,思故乡”,思的是月之故乡,也是“我”的故乡。月亮的故乡尚且如此不可捉摸,明月相思,我的故乡又在何方？大陆？台湾？两地都有“我”的足迹,一如水中有月,天上也有月,可故乡依旧是咫尺天涯。“以心写物,故物皆着我之色”,诗人以单纯的意象组合成诗,赋予原本普通的景物以哲理之思,让人读来有一种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的惆怅无奈之感,平添许多“天涯何处是归程”的哀愁。
其次,含蓄凝练,形象鲜明。
与一般文学体裁比较,诗歌更讲究凝练性。明代吴乔在他的《围炉诗话》里曾讲到:“意思犹五谷也。文,则炊而为饭;诗,则酿而为酒。”这样看来,《月之故乡》确是一坛上好佳酿。整首诗仅两节,九句,五十四字,寥寥数个意象交合,却给我们呈现出一个幽深的意境,诗人郁积多年的思乡之情、漂泊之苦得以淋漓尽致地表现。
王国维《人间词话》中说:“无我之境,人惟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壮也。”显然,《月之故乡》属于后者。其时,诗人不满台湾当局的政治现实却又难以抗拒,在异域佳节观明月而引发相思之情,心潮突涌,却又不能恣意宣泄,只得将内心深处蕴藏的期盼两岸早日统一、亲人早日团聚的愿望,通过朦胧的意境含蓄地表达出来,颇具凄怆幽苦之壮美。
全诗句构精巧简洁,语言平实,含而不露,却鲜明地为我们呈现出一个拥有拳拳赤子之心的诗人形象。反复品读,大有“于无声处听惊雷”之感。在这里,诗人写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一时一地的感受,更是一个社会,一个时代的呼声。
再次,文理自然,姿态横生。
诗人在本诗中选用了一个最古老的意象—— 月亮,来寄托自己对故乡、对祖国的思恋之情。没有刻意雕琢,恣意铺陈,仅凭借饱满的情思,将当时的情景自然而然地记录下来,诗情却被表现的朴实亲切,丰富而曲折。王国维先生认为:“词以境界为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从这一理论出发看《月之故乡》,不失为一上品。
而后,结构跳跃,引人深思。
诗歌十分重视语言的张力,不强调意思的完整性,只呈现最重要的词语和意象,省略一些关联词语,让读者自己去连缀和剥啄。
《月之故乡》有两节,结构上存在两个明显的跳跃:第一节诗人由天上月跳到水里月,再回环往返,形成一种深邃飘渺的意境。第二节又是一个跳跃,“看月亮,思故乡”,由月及人,再由人望月到人思乡,最后又完成水中月到天上月的空间转换,至此收笔,引人无限遐想。
整首诗在字词句上承接自然,有跳跃却不突兀。品读中,我们仿佛看到不知所终的天涯羁客,正柔肠百结的沉浸在对寂寥乡愁的倾诉里。
最后,击节吟咏,曲尽其妙。
诗歌语言具有音乐美,这种音乐美的凸现,重在节奏的把握上。节奏是抒情性作品尤其是诗歌的重要表现手段,包括声音、画面、情感三个层次。《月之故乡》在这三个层次的把握上很到位。
声音层次上,本诗是一首自由体诗,所以韵律不是很齐整,但整体上押的是“ang”韵。全诗短小精悍,篇无累局,句无累字,读来朗朗上口。
画面层次上,天上月,水中月,湖畔人,景物自然承接流转,构成一幅凄清幽美的画面。月之故乡,诗人之故乡,象外有象,景外有景,韵外之致无限！
情感层次上,诗人先感慨于月亮故乡不可捉摸,继而想到自身,自己的身世又何尝不似这明月？于是更加惆怅,这惆怅中有着身世浮沉的感慨,也有着相思寄明月的哀伤,意真而情切。
如果乡愁只有纯粹的距离而没有沧桑,这种乡愁是单薄的。
彭邦祯选取即时的一个生活场景,以单纯的意象,平易的词句,创造出无尽的韵外之致。这是异国他乡里的借月思乡,诗人更是徘徊在“故乡是大陆还是台湾”的两难境地,于是两处相思,两种缱绻,或许少了些历史感,却不乏人世之沧桑,甚至更多了份哲理之思。
中国古典诗歌中,思乡愁绪随处可见。李白用一生在怀乡,最终还是客死他乡。号称“中国第一思乡诗”的《静夜思》,曾醉倒多少游子！
彭邦祯的《月之故乡》或许也得到了李白的灵感。一样的凄清之夜,一样的清辉似霜,一样的举头望月,李白直抒胸臆,难耐处处为家处处不是家的凄凉,彭邦祯缘物表志,不安故乡如水中月雾里花的悲怆,后者的内蕴更为深挚,有家国之思。
无论从创作艺术还是思想内容来看,《月之故乡》都是血肉俱丰的佳篇。好是极好,却不能凌空架起,放到一个遥不可及的高度。《月之故乡》以其独特的艺术魅力使之能够成为永恒,但世上没有最好的只有更好的,我们真诚期待后来者居上。
参考文献
[1] 童庆炳.文学理论教程.
[2] 王国维.人间词话.
关键词:明月 思乡 矛盾心理
中图分类号:G64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3-9795(2012)03(b)-0149-01
三十余年人生,一路行来,读过的望月怀远之诗为数不少。诗读得多了并非坏事,但时常面对一些相去不远的东西,再好的诗在看诗人的眼里也会由最初的传奇化为平常。说是平常,并非诗的光辉不再,一首好诗的魅力是永恒的,之所以归于平常,是因为读诗之人的心潮不再因之大起大落,诗人的情思与读者的意致相容为隽永的宁静和谐。
读到台湾诗人彭邦祯的《月之故乡》时,身心为之一颤,耳目为之一新。久闭的乡思心潮,也因这一泓活水的涌入而重添无限生机。
天上一个月亮
水里一个月亮
天上的月亮在水里
水里的月亮在天上
低头看水里
抬头看天上
看月亮,思故乡
一个在水里
一个在天上
这首诗作于1977年圣诞夜,是诗人在美国纽约长岛的湖边所见、所思、所感,是万般情愁乡恋一倾而出融注笔端的心华。
惆怅晓莺残月,相别,从此隔音尘。思乡,是每个民族每个人共有的情怀,更不消说飘零半生,家园如梦的中国诗人彭邦祯了。
诗人的感知是最敏锐的,诗人的情思是最丰沛的。台湾已是异乡,今又寄居美国,故乡更是遥远。不免让人想起刘皂的那首《旅次朔方》“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无端更渡桑乾水,却望并州是故乡。”在这圣诞佳节之时,湖月相映之境,孤悬海外的诗人必然会有“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地难为情”的感慨吧。强烈的失落感和流亡意识涌上心头,便凝结成这首看似淡然而意蕴无限的《月之故乡》。
明月千里寄相思,是诗歌最温暖的情怀,中国如是,世界如斯。万千佳丽中,彭邦祯以一首《月之故乡》,推陈出新,其独特的审美感受给予思乡诗歌一种意想不到的美质。
首先,缘情言志,浮想联翩。
《毛诗序》中说:“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真正的诗,永远是心灵的剖析,是灵魂的写照。诗人彭邦祯于圣诞之夜,异域湖畔,览天边明月而触景生情,写下此诗。
从诗题看,诗人写的是月之故乡。水有源,木有本。“天上一个月亮,水里一个月亮”,怎么看都如此,可究竟哪个才是月亮的故乡呢？诗人到底没有定论。“看月亮,思故乡”,思的是月之故乡,也是“我”的故乡。月亮的故乡尚且如此不可捉摸,明月相思,我的故乡又在何方？大陆？台湾？两地都有“我”的足迹,一如水中有月,天上也有月,可故乡依旧是咫尺天涯。“以心写物,故物皆着我之色”,诗人以单纯的意象组合成诗,赋予原本普通的景物以哲理之思,让人读来有一种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的惆怅无奈之感,平添许多“天涯何处是归程”的哀愁。
其次,含蓄凝练,形象鲜明。
与一般文学体裁比较,诗歌更讲究凝练性。明代吴乔在他的《围炉诗话》里曾讲到:“意思犹五谷也。文,则炊而为饭;诗,则酿而为酒。”这样看来,《月之故乡》确是一坛上好佳酿。整首诗仅两节,九句,五十四字,寥寥数个意象交合,却给我们呈现出一个幽深的意境,诗人郁积多年的思乡之情、漂泊之苦得以淋漓尽致地表现。
王国维《人间词话》中说:“无我之境,人惟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壮也。”显然,《月之故乡》属于后者。其时,诗人不满台湾当局的政治现实却又难以抗拒,在异域佳节观明月而引发相思之情,心潮突涌,却又不能恣意宣泄,只得将内心深处蕴藏的期盼两岸早日统一、亲人早日团聚的愿望,通过朦胧的意境含蓄地表达出来,颇具凄怆幽苦之壮美。
全诗句构精巧简洁,语言平实,含而不露,却鲜明地为我们呈现出一个拥有拳拳赤子之心的诗人形象。反复品读,大有“于无声处听惊雷”之感。在这里,诗人写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一时一地的感受,更是一个社会,一个时代的呼声。
再次,文理自然,姿态横生。
诗人在本诗中选用了一个最古老的意象—— 月亮,来寄托自己对故乡、对祖国的思恋之情。没有刻意雕琢,恣意铺陈,仅凭借饱满的情思,将当时的情景自然而然地记录下来,诗情却被表现的朴实亲切,丰富而曲折。王国维先生认为:“词以境界为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从这一理论出发看《月之故乡》,不失为一上品。
而后,结构跳跃,引人深思。
诗歌十分重视语言的张力,不强调意思的完整性,只呈现最重要的词语和意象,省略一些关联词语,让读者自己去连缀和剥啄。
《月之故乡》有两节,结构上存在两个明显的跳跃:第一节诗人由天上月跳到水里月,再回环往返,形成一种深邃飘渺的意境。第二节又是一个跳跃,“看月亮,思故乡”,由月及人,再由人望月到人思乡,最后又完成水中月到天上月的空间转换,至此收笔,引人无限遐想。
整首诗在字词句上承接自然,有跳跃却不突兀。品读中,我们仿佛看到不知所终的天涯羁客,正柔肠百结的沉浸在对寂寥乡愁的倾诉里。
最后,击节吟咏,曲尽其妙。
诗歌语言具有音乐美,这种音乐美的凸现,重在节奏的把握上。节奏是抒情性作品尤其是诗歌的重要表现手段,包括声音、画面、情感三个层次。《月之故乡》在这三个层次的把握上很到位。
声音层次上,本诗是一首自由体诗,所以韵律不是很齐整,但整体上押的是“ang”韵。全诗短小精悍,篇无累局,句无累字,读来朗朗上口。
画面层次上,天上月,水中月,湖畔人,景物自然承接流转,构成一幅凄清幽美的画面。月之故乡,诗人之故乡,象外有象,景外有景,韵外之致无限！
情感层次上,诗人先感慨于月亮故乡不可捉摸,继而想到自身,自己的身世又何尝不似这明月？于是更加惆怅,这惆怅中有着身世浮沉的感慨,也有着相思寄明月的哀伤,意真而情切。
如果乡愁只有纯粹的距离而没有沧桑,这种乡愁是单薄的。
彭邦祯选取即时的一个生活场景,以单纯的意象,平易的词句,创造出无尽的韵外之致。这是异国他乡里的借月思乡,诗人更是徘徊在“故乡是大陆还是台湾”的两难境地,于是两处相思,两种缱绻,或许少了些历史感,却不乏人世之沧桑,甚至更多了份哲理之思。
中国古典诗歌中,思乡愁绪随处可见。李白用一生在怀乡,最终还是客死他乡。号称“中国第一思乡诗”的《静夜思》,曾醉倒多少游子！
彭邦祯的《月之故乡》或许也得到了李白的灵感。一样的凄清之夜,一样的清辉似霜,一样的举头望月,李白直抒胸臆,难耐处处为家处处不是家的凄凉,彭邦祯缘物表志,不安故乡如水中月雾里花的悲怆,后者的内蕴更为深挚,有家国之思。
无论从创作艺术还是思想内容来看,《月之故乡》都是血肉俱丰的佳篇。好是极好,却不能凌空架起,放到一个遥不可及的高度。《月之故乡》以其独特的艺术魅力使之能够成为永恒,但世上没有最好的只有更好的,我们真诚期待后来者居上。
参考文献
[1] 童庆炳.文学理论教程.
[2] 王国维.人间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