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味的极致:半酣意尤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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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是写食,有人善用极尽的辞藻称道色、香、味、意、形。有人则擅长引经据典,把千年古法和传统食材的故事讲给浮躁的现代人听。有人周游列国,说得出每一家米其林餐厅的赞点和槽点,有人专注于自己的食谱,一本书就像是一本独门武功秘笈。于是,在美食家和他们的阅读者眼睛里,吃已经不只是简单的尝味果腹,还多出了一道文化。
  左壮的文字像是一口包罗万象的大铁锅里熬制出的一道乱炖。菜一端上来,食材看得见,火候看得见。从动人却不逼人的香气里,你能闻得出食物的本味。夹上一筷子送入嘴里,舌尖上恰到好处的舒适反应,体现的是一个庖厨的尺度以及他对食物的尊重。


  从地域跳出来的美食
  左壮在北美生活了近十年,一开口,东北乡音未改。三年前,他曾在多伦多有一家自己的私房料理。这家餐厅的菜系不拘一格,却吸引了各路食客。左壮的看家菜谱,以炖菜最为勾魂。因为香。这种香气是食材在火候中酝酿而生的化学反应。他有一口大铁锅,一锅排骨,往往要炖上好几个小时,肉的香气是伴着日出而升的。简单的一道炖菜,表面是东北菜,却由于调料和搭配的独特,做出了不同于传统东北菜的风味。左壮说,他的菜像他的人,没有根,也没有受到地域的拘泥。
  生于辽宁喀喇沁蒙古族自治县,成长于沈阳,在一个人三观形成的黄金时期,左壮行走了大半个中国,又辗转于西雅图、多伦多、温哥华、纽约、旧金山等城市生活。这种在不同文化背景下行走的经历让他逐渐忽略了地域的隔阂和文化休克的冲击。
  左壮出生在20世纪70年代的中国北方山村,童年关于吃的回忆,就像《舌尖上的中国》的所到之地,土生土长,自然而然。雨过天晴,跑到遮天蔽日的红树林,在松树下的枯枝碎叶里胡乱捡起七八朵蘑菇,跑回家交到奶奶的手里。傍晚时分,这些在林间随处可见的东西在袅袅炊烟中化作了一道小鸡炖蘑菇。
  “你吃过老东北的粘豆包吗?是酸的。非常好吃。”左壮微仰着头,满足地说,“一个家常的不能再家常的粘豆包,利用了黏与沙的对比,发酵的酸和豆沙的甜,金黄与棕红色的色彩搭配,差了哪一环,都不会达到完美的境界。”直到三十年后,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偶然一闻到大黄米的气味,他便以为是粘豆包出锅。
  有人说,人们记忆最深刻且最怀念的味道承载着乡愁。左壮的胃,有着美食家所共有的特质——包容。18年前,左壮的职业是电视台的媒体人。职业的特权让他走遍了很多地方,也见识过不少绝味、奇葩却渐行渐远的味道。被禁捕的青海湖湟鱼(青海湖裸鲤,中国惟一的高寒咸水鱼种,身上无鳞,每年只长一寸。),武昌洪山的红菜薹(相传出身湖北的黎元洪,每餐都离不开红菜薹,曾有人为了讨好他,将洪山上的土运到北京培植红菜薹,结果不如人意。),见识得越多,也就越发地激发了他对食物的兴趣。
  到达北美之后,电视编导出身的左壮成为《明报》的美食和电影记者。这个最早由金庸担任老板的杂志在美国和加拿大各大城市都建立了分部。左壮和明报周刊的自由气质和美食文化气味相投,这段经历不仅让他尝遍了北美的“世界味道”,也让他逐渐成为一个专注写食的人。“每天中午,《明报》记者们都会谈论到哪家去吃,当时我们把多伦多中档以下的西餐、中餐基本吃遍。”身为民俗学硕士的左壮很善于挖掘食材的前世今生,在他的采访和品尝过程中,他记录下了每一家餐厅的秘诀和每一个地方食材的特性,经过多年的消化梳理,左壮的胃里已经建立了一个世界“美食数据库”。
  私人定制,原味觉醒
  在左壮看来,人在异乡,最容易的谋生手段就是贩卖食物。当他在海外的日子步履维艰时,他选择了开一家餐厅。
  这个私家菜馆开店第一天净赚了600美元。日本人的生食主义,中国人的粤菜生鲜和四川麻辣,印度人的咖喱香,在北美汇聚一堂。左壮说,“顺势而为的老板们则让全世界各地有代表性的美食在一张菜谱上和谐共处。”他举了一个例子,英文中有一个只有几十岁的单词“Dim Sum”,在北美不管走到哪,你都能在菜单上发现它。“Dim Sum”就是粤语中的“点心”,专指甜点小吃。左壮的一个加拿大同事在吃过鼎泰丰之后,念念不忘那里的饺子。他总结:“‘好吃’的标准似乎并不受地域文化影响。”
  曾几何时,海外的中餐馆生意是很多华人的创业首选,但中餐馆的味道也因北美市场口味和原材料的地域限制而“变了味”。面对“到底该坚持地方菜系的本味,还是根据不同市场的口味进行本土化的改良?”的问题,左壮打破了地方菜系的概念,世界各地的美食之道在他的食谱中融合。面对食物,他是个独立思考、随性自由的庖厨。同时,他把自己看成是跳出各种文化之外的异文化创造者,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一个持续行走的旅人。
  他的食谱有一定之规,然而对于不同的食客,可增可减可变化食材。以脱口秀红遍海内外的北美崔哥是左壮的好友,也是拜倒在他餐桌上的忠实粉丝。左壮说,“崔哥没什么挑剔的,就好吃一碗白菜粉丝豆腐汤。”打小住在王府井的崔宝印,最怀念北京冬天老百姓用冬储大白菜熬成的“珍珠翡翠白玉汤”。左壮随手一烹的一碗白菜汤,没有高汤、鸡精调味,单是一把盐,调出了白菜的原味和豆腐的鲜美。一碗汤下肚,儿时北京的念想,全回来了。
  讲到这里,左壮引了一段他书里的故事:
  “东阿拉伯人有句谚语:一个饥饿的人会为了一碗入味的麻子饭(mujaddara)而出卖自己的灵魂。麻子饭在阿拉伯世界尽人皆知,一般以阿拉伯豆(lentil)、大米同煮,作料是茴香或薄荷,再浇上炒洋葱,配酸奶或其他蔬菜同食。吃过一次,保准你一辈子不忘。”
  这就是食物的极致享受。一旦功夫、情感、真心入了味,就像苏轼的诗:我饮不尽器,半酣味尤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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