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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新泽西开了个旧货店。
本尼第一次来店里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那天一个顾客在我们店买了台电脑,我帮他往门外他的车上搬。当我抱着装着键盘、扫描仪等东西的纸箱走到玻璃门前时,门外一个正要往店里进的小伙子帮我拉开了门,我说了声谢谢。我将纸箱放到车上,回过身来,才发现那个小伙子静静地站在门边,手还拉着门,在等着我进去。
这个小伙子就是本尼。是个白人。我第一眼看见他,就对他有了极好的印象。不光是他为我拉门的举动。他长得不算是特别的英俊,但是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衣穿极其整洁,头发也理得整整齐齐。他的身材笔直,举止文雅。当然,更让我注意到他的,是他脸上的神情。那里有淡然、有坦诚。我所能想到的一个最贴切的词就是“从容”。他周身有一种高贵而和谐的气质,看上去是与我们这个以工人阶级为主要服务对象的二手货商店格格不入。
那天,本尼在店里转了半天,我几次上前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都微笑着说他先转转。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并不是来买东西的。因为他没有任何目标,对任何商品也没有表现出兴趣。他只是静静地在一个又一个柜台之间走来走去。终于,他来到我的面前,有些迟疑地问:“你们这儿收珠宝吗?”
我说:“收,当然收。”他又犹豫了一下,然后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从身上拿出一个小首饰盒。我接过来,打开它,里面是一个钻石戒指。
这是一个老式的金戒指,上面镶有碎钻,戒指身上还有两个字母M和C。
我拿出仪器检测了一下,金是14K,钻石也是真的。我抬起头来,对本尼笑着说:“我们可以收这个戒指。”
本尼问:“那你们可以给我多少钱呢?”我说:“80元。”
这个数字显然与本尼的期望相去甚远。我可以看出他眼神中的失望。他轻轻地说:“这是个很好的戒指啊。”
我对他解释道:“戒指是很好,但是,一,它上面的钻石太小了,不太值钱;二,它的样式早就过时了,现在很少有人会喜欢这个式样的戒指;三,它上面有两个字母,应该是姓名的缩写。别人若买这个戒指,除非是姓名的缩写完全一样,否则还要拿去重新加工,既花钱又费力。所以,这个戒指,我们是不可能卖很高的价钱的。”
本尼点点头,但是仍然说:“我真的需要钱,否则我也不会卖它。能再多给点吗?”
我又看了看戒指,然后对他说:“我想这个戒指最多在我们店里只能售200元,所以我给你100元,这是最后的价格了。”
本尼低头沉思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叹了口气:“好吧,就100元吧。”
做为一个买手,我是最喜欢本尼这个类型的顾客。来这里卖东西的人很多。当我给出的价格与他们的期望值差得太多时,每个人的反映是大不一样的。有的人气呼呼地抱起带来的东西,一言不放地向门外走去,当然还要狠狠地摔一下门;有的恼羞成怒,破口大骂;有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痛诉革命家史”,为了多卖五块钱,他能磨上半个小时。但是,也有少数像本尼这样的人,他们聆听,他们理解,他们让步。一个买与卖的过程,发生得利落而愉快。
我将本尼的个人资料输入电脑,又让他在文件上签了名,然后递给他100元钱。他说声谢谢,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欲言又止。当时在他之后还有几个要卖东西的顾客。本尼就到了一边,好像是在挑货架上的DVD,但是目光却时不时地往这边看。
我知道他还有事。所以当所有的顾客走了之后,我一边往买来的东西上贴价格标签,一边招呼他:“先生,你还有事么?”
本尼走了过来,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仿佛他的要求很过份。他说:“请你能不能把这个戒指给我留3天,3天后我要买回去。”
我有点吃惊,拿起那个戒指,指着上面的标签对他说:“你看,我的标价是200元。你难道要以200元买回这个戒指吗?
本尼说:“是的。”我有些为难:“可是,我们店因为空间的关系,所有买下的东西必须在明天早晨之前摆到柜台上。我们这里不是典当行,不能把东西保留给你的。”
本尼很着急,他恳切地说:“请你就帮个忙吧。这是我母亲的遗物。我现在是太需要现金了,不然,我是绝对不会卖它的。3天后,我一定回来。”
我看了看那个戒指,一个老款的女式戒指。我相信了本尼的话。犹豫了一下,我说:“好吧。我给你留3天。3天后,你若不来,我就摆出去卖。”
本尼很感激,连声称谢,离开了商店。
3天后,一大早我刚打开店门,本尼就进来了。还是那个干干净净、彬彬有礼的样子。他走到我面前,拿出一迭钞票,对我说:“我来拿我的戒指。”我数了数钞票,是212元。他已经把6%的税放在里边了。
来这个店买东西的人,多是会精打细算的人。好多都要讲价,有时我们根据商品的情况也给些折扣。
我觉得本尼太老实了,或者说是太诚实了。他若对我说:“我能不能少付点钱?”我是一定会答应的。
我留下170元钱,将剩下的钱和戒指一起交给本尼。我说:“母亲的戒指,你好好留着吧。”我不知一般的典当行是如何收费的。我只是觉得为本尼保存了3天的戒指,对我来说没费太多的力气,我不好意思将钱全部收下。
本尼的目光中有感激,嘴上却没有说什么。他的不卑不亢的本性,使我们双方在这种处境下都很自然,谁也没觉得这是一个施舍与被施舍的行为。
如果没有后来的故事,我会觉得本尼就是个天生的精英人物,他只是偶而遇到了些小麻烦。
大概在3周后的一天,本尼又出现在我们店里,他来到我的面前。在他开口之前,我已经感觉到了他的局促不安。他从怀中拿出了那个小首饰盒,放到我的面前,低声说:“我想卖这个戒指。”
仍是那个老款的女式戒指。
我望着本尼的眼睛,他不自然地将目光移到别处。在那一刻,我已心知肚明:这个干干净净、文雅高贵、诚实守信的本尼,是个吸毒的瘾君子。
没来由的,我有些烦躁,也许是因为我觉得像本尼这样的人,不应该吸毒。在往电脑里输他的资料时,我故意把键盘敲得山响。当我把100元钱递给他时,他用一种乞求的目光看着我,问道:“能帮我留3天吗?3天后我就来买回去。”
我不想给他保留这个戒指,我想对他说:“这个戒指对你这么重要,你干吗要卖它?干吗不好好地保管它?你这样做,对得起你母亲吗?”但当我望着他那清澈而无助的眼睛时,我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3天后,本尼准时来了,我仍然只收了他170元,也就在那天,他告诉了我可以称他为本尼(他在电脑中的大名是本杰明)。
在这以后,每过十几二十天,本尼就会拿这个戒指来,以100元卖出,3天后,他准时出现,再以170元买回去。在半年不到的时间里,这个戒指被他卖了6次,又被他买回去6次。
本尼第7次来卖这个戒指时,是今年的一月份,他拿到100元后,仍对我说那句话:“3天后我就回来。”
3天、30天、3个月过去了,本尼再也没有出现。
前阵子,亲戚整理保险柜时,看见了那个首饰盒。她问:“这是本尼的东西吧?”我说:“是的,他半年没来了。”亲戚说:“摆出去卖吧。他不会回来了。”
我将那个戒指摆进了珠宝柜台。我端详着那两个字母M和C,想像着本尼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她一定曾是个温婉的大家闺秀。她能把本尼教育成那样一个优秀的人,又能在本尼心中有着如此重要的地位,她不会是一个平庸低俗的母亲。
毒品的诱惑,使本尼6次卖掉了珍藏的母亲的戒指,对母亲的怀念和爱,又使他6次买回了那个戒指。
我将戒指的标价改成300元,因价格太高,很长一段时间无人问津。我想等本尼再来。我总是想不透为什么本尼会在第7次失约。也许本尼在第3天并没有足够的钱来买回戒指。可能在第10天,第15天,他才有足够的钱,但是他不敢回来了,他怕我已经将戒指卖了,他怕亲耳被证实母亲的戒指已经属于了别人。
上个月底去了趟华盛顿,回来后发现戒指已经被作为积压商品,打折卖掉了。
一个关于爱与承诺的故事,不过没有HAPPY E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