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2009年12月29日17时55分,一声清脆的枪声响过,长春市某足疗店内一名青年男子的眉心,应声绽开了一瓣血玫瑰。至此,一场持续了17个小时的劫持人质事件终于宣告结束。
长春市副市长、公安局长高学章,流着热泪说:“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如同精彩的电视剧!”
的确,在这17个小时内,发生的彰显智慧、忠诚、人性和典型意义的故事,真的是一场不但精彩,而且经典的社会活剧……
少年魔鬼的新罪恶
2009年12月29日零点54分,长春市公安局指挥中心接到报警:一名男子在长春市绿园区新竹路的水晶阁足疗店,持刀劫持了一名女店员。案件发生后,根据省市领导的指示,公安机关迅速成立省、市、区联合专案指挥部,设在足疗店隔壁的“三姐炖菜馆”,调集武警部队和谈判专家到达现场,与劫匪展开对话,解救人质。
这个劫匪是谁?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绵绵长白山逶迤西行千余公里,脚下出现一片平原。吉林省通化市红梅镇,就坐落在这里。
1977年3月,一个男孩在红梅镇7委5组的一个煤矿工人家庭呱呱坠地。他父亲请了一个有文化的人,给儿子起名叫乔明飞,意思是希望他将来能够展翅高飞有出息。父亲在矿井下采煤,劳动强度大而且时间长,每天下班后,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没有多少时间教育孩子。没有念过几年书的父亲,除了娇生惯养儿子并让他随便花钱之外,也的确不知道该怎样教育孩子。乔明飞小学毕业后,勉强上了初中。可当他初中念完后,就说啥也不上学了。于是,红梅镇便多了一个整天泡在游戏厅里大把花钱的少年。乔明飞经常不回家,还总跟家里要钱,爸爸妈妈很生气。后来爸爸在矿井下受了工伤,上不了班了,工资少了许多,再也扛不住他的糟蹋,钱给的越来越少。到后来,就一分钱也不给了。为了弄钱,乔明飞就开始干起了小偷小摸的勾当。尽管这样,还是不够他的花销。
1994年3月30日这天中午,乔明飞到对面楼—个姓郝的同学家里玩手柄游戏机。正在玩时,同学的妈妈告诉同学,要他明天到矿上把2500元房改费交上。
过去,乔明飞手里没有钱时,就到这个姓郝的同学家玩手柄游戏机,有时还在这个同学家吃饭。所以,同学的妈妈说这话时,也没有避讳他。
午间回家后,正因没有钱急红了眼的乔明飞,被那2500元弄得神魂不定,他一心要弄到手。可是怎么弄呢?偷吧,很快就会查到自己头上,因为除了同学家人之外,可能只有自己知道这笔钱。
想来想去,一个罪恶念头从心底升起。
下午,他腰里藏起一把斧头,又到一个自行车修理部要了一条废自行车钢丝闸线揣在怀里。然后,就把那个同学骗到一个车库里,用钢丝闸线把他勒死。他来到了同学家,同学的母亲正在厨房里,他上前用钢丝紧紧勒住了同学母亲的脖子。同学的母亲喊了起来,乔明飞操起斧头砍去,同学母亲即刻倒在了地上。在他家玩耍的同学的小外甥吓得大哭起来,乔明飞又用斧头向小孩砸去,小孩也当场死亡。同学的父亲因为有病住院,才躲过了一劫。
乔明飞杀死三人后,翻箱倒柜找钱,但没找到,只在同学母亲的衣袋里翻出了35元钱。
当警察来到该同学家时,乔明飞还站在自己家的二楼看热闹呢。事发第二天,办案民警在一家录像厅找到了乔明飞,他佯装镇定地问:“叔叔找我啥事啊?”
由于当年乔明飞只有17岁,他被判处死缓。2009年1月,蹲了15年监狱的乔明飞被释放出来。
乔明飞被判死缓之后,原本就重病在身的父亲,承受不了打击,第二年便去世了。父亲去世后,母亲带着弟弟也远赴他乡了。
乔明飞在服刑期间,父母及所有亲属几乎都没有到监狱去看望过他。出狱后,因为不知母亲已经去了什么地方,无家可归的他,只好住进亲属家。可是,亲属们也都不欢迎他,他就这家住几天那家住几天。后来,他实在受不了亲属的白眼,便又到长春,靠打短工维持生计。
2009年12月28日下午4时30分,乔明飞住进长春市宽城区云飞个体旅店。以前,乔明飞经常来这儿住,旅店66岁姓梅的店主心地善良,对他挺好,他因此还请店主喝过酒。他此次来这家旅店,老店主对他仍然很热情。可是,他这次不是来住宿的。
下午5时许,乔明飞趁老店主不备,用电线将他死死勒住。看老店主不再挣扎,便翻出1000多元钱逃离。
乔明飞逃离后,实在觉得对不起老店主,便给老人的二女儿打电话,说:“二姐,大爷在旅店被人给勒死了,你快去看看吧。”
乔明飞在一个小饭店吃了饭之后,又去游戏厅玩到夜里11点多钟,然后来到一家足疗店。
足疗店老板安排了一个40多岁的女按摩师给他按摩,他不同意,要求换一个20多岁的,足疗店老板说没有,乔明飞就来到绿园区水晶阁足疗店。老板便安排20多岁的莉莉给他按摩。乔明飞看莉莉不仅年轻,而且还挺漂亮,心里很高兴。莉莉按摩了两个小时后,乔明飞向莉莉提出,他要在足疗店过夜,希望莉莉陪她。莉莉听了,坚决不同意。乔明飞被拒绝,心里非常不高兴。正在这时,足疗店老板找到乔明飞,说足疗店要关门了,让乔明飞离开。乔明飞不肯离开,足疗店老板还是执意让他走,于是两人吵了起来。乔明飞气极了。
乔明飞气极了有两个原因:一是他要莉莉陪她过夜,发泄他强烈的性欲望。他原本想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没想到竟被莉莉拒绝,心里非常恼火。二是他杀人抢钱后要在这里暂避一下,明天再说。可是,没想到又遭拒绝,他火上加火,于是从身后抽出一把水果刀,一把拉过莉莉,把刀横在了她的脖子上。老板一看,吓坏了,想要上前营救,乔明飞便大声叫嚷:“你给我出去,我非要在这住不可!”老板退出后,立即报了警。
此时,乔明飞对几乎瘫倒的莉莉说:“你别害怕,只要你不乱动,我不会伤害你。”莉莉战战兢兢地说:“好,好,我听你的,不乱动,不乱动。”
谈判:崎岖艰难而又充满智慧的较量
警察到来前,乔明飞又给店主梅老头的二女儿打电话问:“二姐,我大爷死没死?你报警没?”巡警赶到时,乔明飞正用刀逼着莉莉坐在足疗店门对面的沙发上。巡警在向足疗店靠近的时候,乔明飞大声喊叫,让巡警退后。
长春警方在派出的解救人员中,有3名是谈判专家。
刘力,男,长春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副支队长,是北京人民警察学院心理学教授、中国反劫持谈判专家总教头高峰的得意门生;杜连伟,女,高峰的优秀学生、四大王牌弟子之一,中国警察单手救人最多的谈判专家,曾一人救下13人,有丰富的实战经验;王玉辉,女,原长春监狱警察,现任吉林省公安厅刑事侦查局侦查处副主任科员,曾于2009年3月26日在长春市一个六楼顶同一名欲跳楼的轻生女谈判,为地面上铺设气垫等救援工作赢得了时间。而后,她在轻生女欲纵身下跳, 极度危险的瞬间,拽住了轻生女。此举曾一时轰动全国,她也被人们誉为“最美警花”,荣立一等功。
在整个营救过程中,开始时由刘力一人谈判,后来同杜连伟以夫妻名义,密切配合,而王玉辉则扮演长春监狱的民警同乔明飞谈判。乔明飞原是长春监狱的犯人,释放前在会见室内见过王玉辉,两人相识。王玉辉从法律、人情等方面,对乔明飞进行劝说和感化。
这天凌晨3点,即长春市公安局接警一个多小时后,刘力就赶到了现场。他在现场对乔明飞的具体情况进行了解,之后便走向乔明飞,在离门口台阶4米远的地方站住了。
他拨通了乔明飞的手机:“我是长春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副支队长,叫刘力。你看我没有带武器,不会伤害你,我还会帮你。”这个开场白,刘力采用的是国际上的惯例,语气、语速让人有亲切感。接着,刘力问:“老弟,今年多大了?”虽然刘力感到有些明知故问,但是,特具亲切感的“老弟”称呼,更容易让劫匪接受。
果然,乔明飞没有对刘力表现出排斥或反感。于是他继续说道:“老弟,你有什么要求跟大哥说,大哥可以帮你。”
一般的劫持人质案件,都是为了钱。可是,乔明飞却只字没有提钱。刘力感到这种情况在劫持人质案件中,极为少见,他遇到了一个特别的劫匪。
“老弟,你有什么事尽管跟大哥说,大哥一定会帮你。”他再次态度诚恳地说。
“三姐炖菜馆”的服务生刘俊,出于好奇,把自己的手机放到窗台上,录下了刘力与乔明飞谈判的一段对话:
刘:哥真的是为了你好,你听大哥的。另外,说实话小老妹才20多岁,你能忍心吗?有事有什么话,你奔大哥使劲,行不行?
乔:你帮不了我,谁也帮不了我,我就是不想活了。
刘:我告诉你啊,老弟,只要你答应听大哥的,你就是大哥的好兄弟,我就能帮你。
乔:你也不用劝我了,我不是个好人,以前我对不起老郝家,这次梅祥又死了。其实那个老头对我挺好,我对不起人家。
刘力知道,乔明飞所说的梅祥,就是云飞旅店的店主。他以为被他勒死了,其实梅祥已抢救了过来。刘力听到乔明飞突然提到梅祥,还说对他挺好,对不起人家,说明乔明飞的良心还没有完全泯灭——这又是劝解乔明飞的一个难得的话题。于是,他告诉乔明飞:“老梅头没有死,抢救过来了。”
乔:“真的吗,你不骗我?”
刘:“老弟,大哥能骗你吗?一会儿大哥让人把录像给你拿来,你就信了。就凭你说的这些,我说实话,你就不是个坏人,你还挺有良心的。坏人从来不说自己坏,坏人从来说自己多么多么的好。能发现自己毛病的人,才说自己不好,这就是个好人。你小子有良心呐。”
可能乔明飞心里有所感动,说:“刘哥,你到饭馆暖和暖和吧,天太冷了。”
刘力听到乔明飞叫自己“刘哥”,感到乔明飞的心理发生了变化,于是紧接着说:“我知道你心疼哥了,可哥这不全是为了你老弟吗!哥虽然在外面帮陕冻僵了,可心里也热乎。老弟,我说实话,你也不必为以前的事和梅祥的事自责,你自己认识到你错了,证明你心地善良,有良心,哥佩服你。哥知道你心里难受,都看见你掉眼泪了。其实,哥的眼泪也含在眼里呢。但是,大男人不许哭,听哥的话,把眼泪擦擦。”
刘力的话,可能也感动了莉莉,莉莉伸手给乔明飞擦掉了眼泪。由于乔明飞一直一个姿势坐在沙发上,腿酸了,莉莉还为他按摩了双腿。
刘力在谈判进行4个多小时的时候,感到他需要一个帮手来配合自己,于是趁来到“三姐炖菜馆”暖和的机会,同指挥部领导商议下一步对策,给曾经是省公安厅谈判专家组成员的杜连伟打电话。杜于是很快来到了现场。
刘力回到外边,对乔明飞说:“老弟,大哥有糖尿病,挺严重的,大冷天的你嫂子不放心,一会儿给大哥送件衣服来。要不要给你和小妹也带一件?”
乔明飞回答:“不用了。”
不一会儿,杜连伟给刘力带来一件棉衣,又给乔明飞及人质带来热豆浆和包子。
乔明飞不让开门,豆浆和包子只好挂在门把手上。
刘力在和乔明飞谈判开始后,就同高峰进行了沟通,以求得导师的指导和帮助。高峰指出,乔明飞是个对生活极度绝望而又罪恶深重的人,他想死,自己下不了手。但是,如果纯粹想死,就不必劫持人质,给社会造成新的极大危害。要解救人质,一是要充分激发他的求生欲望,改变他的心理活动指向;二是必须要打开那扇门。因为足疗店的门窗是两层真空玻璃,子弹在通过玻璃时,会改变弹道的轨迹,这样子弹就有可能无法击中瞄准的部位,无法保证将劫匪一枪毙命;三是和杜连伟配合,有利于寻找最佳时机。
不一会儿,刻录梅祥在医院治疗的光碟和手提电脑送来了。这回,乔明飞再也不能拒绝开门了。刘力趁乔明飞打开门缝取电脑的时机,悄悄地向前挪了一步。
乔明飞打开电脑,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
为了继续向前靠近,刘力又跟乔明飞说:“老弟,都这么半天了,困了吧?大哥给你买盒烟吧,你要什么烟?”乔明飞说:“四川娇子和生命源都行。”
烟买回来了,乔明飞又把门打开一条小缝。刘力趁送烟的机会,又悄悄地向前走了一步,走到门前的第一个台阶上。他怕引起乔明飞的怀疑,便对乔明飞说:“老弟啊,我把台阶上的雪划啦划啦,一会儿你出来别摔着。”
刘力踏上了第三个台阶。
这时,刘力的心里暗自高兴:要解救人质,必须要踏上这个台阶。因为,只有踏上这个台阶,才能够着那扇门的把手。虽然,从最开始的位置到台阶上,只有不到5米远,他却足足用了12个小时!
刘力更自信了,接着劝乔明飞:“只要老弟你答应我以后能改好就行,大哥一定帮你。”乔明飞听了,伤心地说:“我犯了大罪,是个该死的人。可我决不会再坐一天牢。你不用劝我,没有机会了。”刘力紧接着说:“不,老弟,你还有机会,只要你不再做傻事就行。”
这时,乔明飞扬起头,泪流满面。
刘力虽然心理素质和内定力非常强,可是那一刻,他的眼泪也差点流了出来。
到中午12时许,刘力—直趴在窗口听。这时,一直—个姿势坐在沙发上的乔明飞腿酸了,莉莉又为他按摩了双腿。
在同乔明飞谈判过程中,警方还曾找来乔明飞的一个本家嫂子。可是没想到,乔明飞一见她,情绪立刻激动起来,破口大骂。他说他限他的父亲母亲,恨所有的亲戚,在蹲监狱时,没有一个人去看他,好像都死光了。
在同乔明飞谈判的16个小时里,警方用的手机换了4块电池,并打得欠了费。而乔明飞,自己的手机没了电之后,又用人质的手机接上了电源。
指挥部充分研究案情之后认为,所有人,包括劫匪、人质和警方,承受能力都要达到了极限,必须寻找机会将劫匪击毙。否则,继续撑下去会非常不利。
接近17点的时候,乔明飞开始焦躁,他让刘力等人离开。刘力原本还想继续谈判劝解,可乔明飞态度突然强 硬起来,让门口的人马上离开。
刘力为强力进攻终于找到了最后的“引发条件”。
“老弟,别急,你一定饿了吧?大哥让你嫂子给你买了只烧鸡。”刘力想到,吃烧鸡不像吃馒头,必须得用两只手。
“不用,我不饿。”乔明飞说。
“你不饿,人家小姑娘还不饿吗?”
刘力说:“那大哥就给你安排吧。”
“随便吧。”乔明飞有些不耐烦地说。
刘力除了安排买烧鸡和豆沙包外,还特意弄了一盆汤,而且要求盆要大一点。
他想,其他东西都可以从门缝拿进去,而汤盆只有在门大开后才能拿进去。而且,还不会引起乔明飞的警惕。
17点50分左右,杜连伟端着一盆汤来到门前。刘力对乔明飞说:
“你嫂子给你送来一盆汤,你开一下门。”
少许,门“哗啦”一下打开了。
就在那扇门“哗啦”打开的同时,刘力和杜连伟迅即闪开。
“砰!”随着从对面25米外一辆黑色面包车里传出的一声枪响,乔明飞晃动一下身子,颓然倒地。
此刻,是17点55分,从接到报警算起,已过去了17个小时零一分。
那个打中“靶心”的狙击手,是武警吉林省总队第一支队特警中队五班班长、二级士官汪东旭。
汪东旭从打开保险到扣动扳机,只用了一秒钟。
当天早上5点,12名虎豹突击队队员接到任务后,仅用5分钟,就迅速完成穿衣、取装备直至下楼、上车等程序。到达现场后,又用了10分钟时间熟悉附近的地形。联合指挥部要求在谈判专家的配合下,在与事发足疗店地形相似的饭店、足疗店内,进行了多次试放空枪演练。9点30分左右,狙击手进入狙击位置一足疗店对面一辆黑色面包车里。
车里除了汪东旭外,还有副支队长张志军和另一名狙击手、一名作战处长和一名谈判专家。
汪东旭枪法十分精准,在平时的打靶训练中,能在200米外打鸡蛋,打刀刃,弹无虚发,已经参加过9次大型处理突发事件任务。2009年5月至10月,他在武警天津指挥学院接受全国狙击手的培训,结业时被评为“武警部队优秀狙击手”,他还曾在国际上参加比赛并获奖。不仅如此,他的心理素质也特别好。这就是之所以选他当狙击手的原因。
当时,外面零下20多度,因为车不能发动,车里的温度同外面差不多,他几乎全身都被冻僵了。为了神圣的使命,他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像。
下午4点,指挥部下达命令,伺机射击。汪东旭习惯地上了5发子弹。张志军副支队长当即卸下4发,说:“只给你一枪的机会,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虽然是第一次执行这样的任务,既要击毙劫持者,还要保证人质、突击队员和谈判专家的安全。此时的呼吸、心跳甚至脉搏,都可能影响射击。但是,汪东旭却异常镇定。在滴水未进的8个小时里,汪东旭始终保持着这种状态。
当谈判专家杜连伟端着汤盆来到足疗店门前时,张志军副支队长问:“机会来了,准备好没?”“准备好了!”汪东旭坚定地回答。
当乔明飞打开门头刚刚偏出的一秒钟时间里,如同输入电脑程序一样,汪东旭完成了打开保险扣动扳机的动作。
可以说,这一秒钟的终结,是汪东旭用他的赤胆忠心、精湛技艺和钢铁意志铸就的。
长春市副市长、公安局长高学章,流着热泪说:“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如同精彩的电视剧!”
的确,在这17个小时内,发生的彰显智慧、忠诚、人性和典型意义的故事,真的是一场不但精彩,而且经典的社会活剧……
少年魔鬼的新罪恶
2009年12月29日零点54分,长春市公安局指挥中心接到报警:一名男子在长春市绿园区新竹路的水晶阁足疗店,持刀劫持了一名女店员。案件发生后,根据省市领导的指示,公安机关迅速成立省、市、区联合专案指挥部,设在足疗店隔壁的“三姐炖菜馆”,调集武警部队和谈判专家到达现场,与劫匪展开对话,解救人质。
这个劫匪是谁?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绵绵长白山逶迤西行千余公里,脚下出现一片平原。吉林省通化市红梅镇,就坐落在这里。
1977年3月,一个男孩在红梅镇7委5组的一个煤矿工人家庭呱呱坠地。他父亲请了一个有文化的人,给儿子起名叫乔明飞,意思是希望他将来能够展翅高飞有出息。父亲在矿井下采煤,劳动强度大而且时间长,每天下班后,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没有多少时间教育孩子。没有念过几年书的父亲,除了娇生惯养儿子并让他随便花钱之外,也的确不知道该怎样教育孩子。乔明飞小学毕业后,勉强上了初中。可当他初中念完后,就说啥也不上学了。于是,红梅镇便多了一个整天泡在游戏厅里大把花钱的少年。乔明飞经常不回家,还总跟家里要钱,爸爸妈妈很生气。后来爸爸在矿井下受了工伤,上不了班了,工资少了许多,再也扛不住他的糟蹋,钱给的越来越少。到后来,就一分钱也不给了。为了弄钱,乔明飞就开始干起了小偷小摸的勾当。尽管这样,还是不够他的花销。
1994年3月30日这天中午,乔明飞到对面楼—个姓郝的同学家里玩手柄游戏机。正在玩时,同学的妈妈告诉同学,要他明天到矿上把2500元房改费交上。
过去,乔明飞手里没有钱时,就到这个姓郝的同学家玩手柄游戏机,有时还在这个同学家吃饭。所以,同学的妈妈说这话时,也没有避讳他。
午间回家后,正因没有钱急红了眼的乔明飞,被那2500元弄得神魂不定,他一心要弄到手。可是怎么弄呢?偷吧,很快就会查到自己头上,因为除了同学家人之外,可能只有自己知道这笔钱。
想来想去,一个罪恶念头从心底升起。
下午,他腰里藏起一把斧头,又到一个自行车修理部要了一条废自行车钢丝闸线揣在怀里。然后,就把那个同学骗到一个车库里,用钢丝闸线把他勒死。他来到了同学家,同学的母亲正在厨房里,他上前用钢丝紧紧勒住了同学母亲的脖子。同学的母亲喊了起来,乔明飞操起斧头砍去,同学母亲即刻倒在了地上。在他家玩耍的同学的小外甥吓得大哭起来,乔明飞又用斧头向小孩砸去,小孩也当场死亡。同学的父亲因为有病住院,才躲过了一劫。
乔明飞杀死三人后,翻箱倒柜找钱,但没找到,只在同学母亲的衣袋里翻出了35元钱。
当警察来到该同学家时,乔明飞还站在自己家的二楼看热闹呢。事发第二天,办案民警在一家录像厅找到了乔明飞,他佯装镇定地问:“叔叔找我啥事啊?”
由于当年乔明飞只有17岁,他被判处死缓。2009年1月,蹲了15年监狱的乔明飞被释放出来。
乔明飞被判死缓之后,原本就重病在身的父亲,承受不了打击,第二年便去世了。父亲去世后,母亲带着弟弟也远赴他乡了。
乔明飞在服刑期间,父母及所有亲属几乎都没有到监狱去看望过他。出狱后,因为不知母亲已经去了什么地方,无家可归的他,只好住进亲属家。可是,亲属们也都不欢迎他,他就这家住几天那家住几天。后来,他实在受不了亲属的白眼,便又到长春,靠打短工维持生计。
2009年12月28日下午4时30分,乔明飞住进长春市宽城区云飞个体旅店。以前,乔明飞经常来这儿住,旅店66岁姓梅的店主心地善良,对他挺好,他因此还请店主喝过酒。他此次来这家旅店,老店主对他仍然很热情。可是,他这次不是来住宿的。
下午5时许,乔明飞趁老店主不备,用电线将他死死勒住。看老店主不再挣扎,便翻出1000多元钱逃离。
乔明飞逃离后,实在觉得对不起老店主,便给老人的二女儿打电话,说:“二姐,大爷在旅店被人给勒死了,你快去看看吧。”
乔明飞在一个小饭店吃了饭之后,又去游戏厅玩到夜里11点多钟,然后来到一家足疗店。
足疗店老板安排了一个40多岁的女按摩师给他按摩,他不同意,要求换一个20多岁的,足疗店老板说没有,乔明飞就来到绿园区水晶阁足疗店。老板便安排20多岁的莉莉给他按摩。乔明飞看莉莉不仅年轻,而且还挺漂亮,心里很高兴。莉莉按摩了两个小时后,乔明飞向莉莉提出,他要在足疗店过夜,希望莉莉陪她。莉莉听了,坚决不同意。乔明飞被拒绝,心里非常不高兴。正在这时,足疗店老板找到乔明飞,说足疗店要关门了,让乔明飞离开。乔明飞不肯离开,足疗店老板还是执意让他走,于是两人吵了起来。乔明飞气极了。
乔明飞气极了有两个原因:一是他要莉莉陪她过夜,发泄他强烈的性欲望。他原本想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没想到竟被莉莉拒绝,心里非常恼火。二是他杀人抢钱后要在这里暂避一下,明天再说。可是,没想到又遭拒绝,他火上加火,于是从身后抽出一把水果刀,一把拉过莉莉,把刀横在了她的脖子上。老板一看,吓坏了,想要上前营救,乔明飞便大声叫嚷:“你给我出去,我非要在这住不可!”老板退出后,立即报了警。
此时,乔明飞对几乎瘫倒的莉莉说:“你别害怕,只要你不乱动,我不会伤害你。”莉莉战战兢兢地说:“好,好,我听你的,不乱动,不乱动。”
谈判:崎岖艰难而又充满智慧的较量
警察到来前,乔明飞又给店主梅老头的二女儿打电话问:“二姐,我大爷死没死?你报警没?”巡警赶到时,乔明飞正用刀逼着莉莉坐在足疗店门对面的沙发上。巡警在向足疗店靠近的时候,乔明飞大声喊叫,让巡警退后。
长春警方在派出的解救人员中,有3名是谈判专家。
刘力,男,长春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副支队长,是北京人民警察学院心理学教授、中国反劫持谈判专家总教头高峰的得意门生;杜连伟,女,高峰的优秀学生、四大王牌弟子之一,中国警察单手救人最多的谈判专家,曾一人救下13人,有丰富的实战经验;王玉辉,女,原长春监狱警察,现任吉林省公安厅刑事侦查局侦查处副主任科员,曾于2009年3月26日在长春市一个六楼顶同一名欲跳楼的轻生女谈判,为地面上铺设气垫等救援工作赢得了时间。而后,她在轻生女欲纵身下跳, 极度危险的瞬间,拽住了轻生女。此举曾一时轰动全国,她也被人们誉为“最美警花”,荣立一等功。
在整个营救过程中,开始时由刘力一人谈判,后来同杜连伟以夫妻名义,密切配合,而王玉辉则扮演长春监狱的民警同乔明飞谈判。乔明飞原是长春监狱的犯人,释放前在会见室内见过王玉辉,两人相识。王玉辉从法律、人情等方面,对乔明飞进行劝说和感化。
这天凌晨3点,即长春市公安局接警一个多小时后,刘力就赶到了现场。他在现场对乔明飞的具体情况进行了解,之后便走向乔明飞,在离门口台阶4米远的地方站住了。
他拨通了乔明飞的手机:“我是长春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副支队长,叫刘力。你看我没有带武器,不会伤害你,我还会帮你。”这个开场白,刘力采用的是国际上的惯例,语气、语速让人有亲切感。接着,刘力问:“老弟,今年多大了?”虽然刘力感到有些明知故问,但是,特具亲切感的“老弟”称呼,更容易让劫匪接受。
果然,乔明飞没有对刘力表现出排斥或反感。于是他继续说道:“老弟,你有什么要求跟大哥说,大哥可以帮你。”
一般的劫持人质案件,都是为了钱。可是,乔明飞却只字没有提钱。刘力感到这种情况在劫持人质案件中,极为少见,他遇到了一个特别的劫匪。
“老弟,你有什么事尽管跟大哥说,大哥一定会帮你。”他再次态度诚恳地说。
“三姐炖菜馆”的服务生刘俊,出于好奇,把自己的手机放到窗台上,录下了刘力与乔明飞谈判的一段对话:
刘:哥真的是为了你好,你听大哥的。另外,说实话小老妹才20多岁,你能忍心吗?有事有什么话,你奔大哥使劲,行不行?
乔:你帮不了我,谁也帮不了我,我就是不想活了。
刘:我告诉你啊,老弟,只要你答应听大哥的,你就是大哥的好兄弟,我就能帮你。
乔:你也不用劝我了,我不是个好人,以前我对不起老郝家,这次梅祥又死了。其实那个老头对我挺好,我对不起人家。
刘力知道,乔明飞所说的梅祥,就是云飞旅店的店主。他以为被他勒死了,其实梅祥已抢救了过来。刘力听到乔明飞突然提到梅祥,还说对他挺好,对不起人家,说明乔明飞的良心还没有完全泯灭——这又是劝解乔明飞的一个难得的话题。于是,他告诉乔明飞:“老梅头没有死,抢救过来了。”
乔:“真的吗,你不骗我?”
刘:“老弟,大哥能骗你吗?一会儿大哥让人把录像给你拿来,你就信了。就凭你说的这些,我说实话,你就不是个坏人,你还挺有良心的。坏人从来不说自己坏,坏人从来说自己多么多么的好。能发现自己毛病的人,才说自己不好,这就是个好人。你小子有良心呐。”
可能乔明飞心里有所感动,说:“刘哥,你到饭馆暖和暖和吧,天太冷了。”
刘力听到乔明飞叫自己“刘哥”,感到乔明飞的心理发生了变化,于是紧接着说:“我知道你心疼哥了,可哥这不全是为了你老弟吗!哥虽然在外面帮陕冻僵了,可心里也热乎。老弟,我说实话,你也不必为以前的事和梅祥的事自责,你自己认识到你错了,证明你心地善良,有良心,哥佩服你。哥知道你心里难受,都看见你掉眼泪了。其实,哥的眼泪也含在眼里呢。但是,大男人不许哭,听哥的话,把眼泪擦擦。”
刘力的话,可能也感动了莉莉,莉莉伸手给乔明飞擦掉了眼泪。由于乔明飞一直一个姿势坐在沙发上,腿酸了,莉莉还为他按摩了双腿。
刘力在谈判进行4个多小时的时候,感到他需要一个帮手来配合自己,于是趁来到“三姐炖菜馆”暖和的机会,同指挥部领导商议下一步对策,给曾经是省公安厅谈判专家组成员的杜连伟打电话。杜于是很快来到了现场。
刘力回到外边,对乔明飞说:“老弟,大哥有糖尿病,挺严重的,大冷天的你嫂子不放心,一会儿给大哥送件衣服来。要不要给你和小妹也带一件?”
乔明飞回答:“不用了。”
不一会儿,杜连伟给刘力带来一件棉衣,又给乔明飞及人质带来热豆浆和包子。
乔明飞不让开门,豆浆和包子只好挂在门把手上。
刘力在和乔明飞谈判开始后,就同高峰进行了沟通,以求得导师的指导和帮助。高峰指出,乔明飞是个对生活极度绝望而又罪恶深重的人,他想死,自己下不了手。但是,如果纯粹想死,就不必劫持人质,给社会造成新的极大危害。要解救人质,一是要充分激发他的求生欲望,改变他的心理活动指向;二是必须要打开那扇门。因为足疗店的门窗是两层真空玻璃,子弹在通过玻璃时,会改变弹道的轨迹,这样子弹就有可能无法击中瞄准的部位,无法保证将劫匪一枪毙命;三是和杜连伟配合,有利于寻找最佳时机。
不一会儿,刻录梅祥在医院治疗的光碟和手提电脑送来了。这回,乔明飞再也不能拒绝开门了。刘力趁乔明飞打开门缝取电脑的时机,悄悄地向前挪了一步。
乔明飞打开电脑,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
为了继续向前靠近,刘力又跟乔明飞说:“老弟,都这么半天了,困了吧?大哥给你买盒烟吧,你要什么烟?”乔明飞说:“四川娇子和生命源都行。”
烟买回来了,乔明飞又把门打开一条小缝。刘力趁送烟的机会,又悄悄地向前走了一步,走到门前的第一个台阶上。他怕引起乔明飞的怀疑,便对乔明飞说:“老弟啊,我把台阶上的雪划啦划啦,一会儿你出来别摔着。”
刘力踏上了第三个台阶。
这时,刘力的心里暗自高兴:要解救人质,必须要踏上这个台阶。因为,只有踏上这个台阶,才能够着那扇门的把手。虽然,从最开始的位置到台阶上,只有不到5米远,他却足足用了12个小时!
刘力更自信了,接着劝乔明飞:“只要老弟你答应我以后能改好就行,大哥一定帮你。”乔明飞听了,伤心地说:“我犯了大罪,是个该死的人。可我决不会再坐一天牢。你不用劝我,没有机会了。”刘力紧接着说:“不,老弟,你还有机会,只要你不再做傻事就行。”
这时,乔明飞扬起头,泪流满面。
刘力虽然心理素质和内定力非常强,可是那一刻,他的眼泪也差点流了出来。
到中午12时许,刘力—直趴在窗口听。这时,一直—个姿势坐在沙发上的乔明飞腿酸了,莉莉又为他按摩了双腿。
在同乔明飞谈判过程中,警方还曾找来乔明飞的一个本家嫂子。可是没想到,乔明飞一见她,情绪立刻激动起来,破口大骂。他说他限他的父亲母亲,恨所有的亲戚,在蹲监狱时,没有一个人去看他,好像都死光了。
在同乔明飞谈判的16个小时里,警方用的手机换了4块电池,并打得欠了费。而乔明飞,自己的手机没了电之后,又用人质的手机接上了电源。
指挥部充分研究案情之后认为,所有人,包括劫匪、人质和警方,承受能力都要达到了极限,必须寻找机会将劫匪击毙。否则,继续撑下去会非常不利。
接近17点的时候,乔明飞开始焦躁,他让刘力等人离开。刘力原本还想继续谈判劝解,可乔明飞态度突然强 硬起来,让门口的人马上离开。
刘力为强力进攻终于找到了最后的“引发条件”。
“老弟,别急,你一定饿了吧?大哥让你嫂子给你买了只烧鸡。”刘力想到,吃烧鸡不像吃馒头,必须得用两只手。
“不用,我不饿。”乔明飞说。
“你不饿,人家小姑娘还不饿吗?”
刘力说:“那大哥就给你安排吧。”
“随便吧。”乔明飞有些不耐烦地说。
刘力除了安排买烧鸡和豆沙包外,还特意弄了一盆汤,而且要求盆要大一点。
他想,其他东西都可以从门缝拿进去,而汤盆只有在门大开后才能拿进去。而且,还不会引起乔明飞的警惕。
17点50分左右,杜连伟端着一盆汤来到门前。刘力对乔明飞说:
“你嫂子给你送来一盆汤,你开一下门。”
少许,门“哗啦”一下打开了。
就在那扇门“哗啦”打开的同时,刘力和杜连伟迅即闪开。
“砰!”随着从对面25米外一辆黑色面包车里传出的一声枪响,乔明飞晃动一下身子,颓然倒地。
此刻,是17点55分,从接到报警算起,已过去了17个小时零一分。
那个打中“靶心”的狙击手,是武警吉林省总队第一支队特警中队五班班长、二级士官汪东旭。
汪东旭从打开保险到扣动扳机,只用了一秒钟。
当天早上5点,12名虎豹突击队队员接到任务后,仅用5分钟,就迅速完成穿衣、取装备直至下楼、上车等程序。到达现场后,又用了10分钟时间熟悉附近的地形。联合指挥部要求在谈判专家的配合下,在与事发足疗店地形相似的饭店、足疗店内,进行了多次试放空枪演练。9点30分左右,狙击手进入狙击位置一足疗店对面一辆黑色面包车里。
车里除了汪东旭外,还有副支队长张志军和另一名狙击手、一名作战处长和一名谈判专家。
汪东旭枪法十分精准,在平时的打靶训练中,能在200米外打鸡蛋,打刀刃,弹无虚发,已经参加过9次大型处理突发事件任务。2009年5月至10月,他在武警天津指挥学院接受全国狙击手的培训,结业时被评为“武警部队优秀狙击手”,他还曾在国际上参加比赛并获奖。不仅如此,他的心理素质也特别好。这就是之所以选他当狙击手的原因。
当时,外面零下20多度,因为车不能发动,车里的温度同外面差不多,他几乎全身都被冻僵了。为了神圣的使命,他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像。
下午4点,指挥部下达命令,伺机射击。汪东旭习惯地上了5发子弹。张志军副支队长当即卸下4发,说:“只给你一枪的机会,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虽然是第一次执行这样的任务,既要击毙劫持者,还要保证人质、突击队员和谈判专家的安全。此时的呼吸、心跳甚至脉搏,都可能影响射击。但是,汪东旭却异常镇定。在滴水未进的8个小时里,汪东旭始终保持着这种状态。
当谈判专家杜连伟端着汤盆来到足疗店门前时,张志军副支队长问:“机会来了,准备好没?”“准备好了!”汪东旭坚定地回答。
当乔明飞打开门头刚刚偏出的一秒钟时间里,如同输入电脑程序一样,汪东旭完成了打开保险扣动扳机的动作。
可以说,这一秒钟的终结,是汪东旭用他的赤胆忠心、精湛技艺和钢铁意志铸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