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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米婶是妈的老姐妹，个小体弱，孤儿寡母，眼下她供职的搬运组嫌她体弱多病，搬运活力不能及，就不要她了，她租住的房东因她一年交不出房租，不让她住了，这让她走投无路。妈是个热心人，对她同情和怜悯，免费让米婶和她十岁儿子米吉住到我家，特地把我家楼房的西间腾出来给她娘俩住，楼下客堂、灶间共用。
“张大姐，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啊!”米婶拉着妈的两只手，不停地摇。
“我能帮你也就这些了。”妈轻描淡写地说。
“我知足了。”
米婶搬到我家后，手脚特别勤快，常把两家的屋子打扫得清清爽爽。不久，米婶做起小买卖，摆摊卖粢饭糕和兰花豆。于是，米婶在上午做粢饭糕的准备工作，下午开油锅汆兰花豆和粢饭糕，汆满了一团匾，去富安桥堍摆小摊。
米吉才九岁，米婶让他“背篮头”上街吆喝，米吉性格内向，米婶给他准备了一只竹篮，一半盛粢饭糕，一半盛兰花豆。米吉个性倔强，死活不肯去。
放暑假的第一天，米婶家来了一个小客人，说是米婶在邻镇同里的小侄女，她比米吉大三岁，比我大两岁，两根粗壮的麻花辫子，一件格子粗布的小旗袍，一张圆圆的小脸上，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上去天真活泼，讨人喜欢，米吉叫她同里阿姐，我也跟着叫同里阿姐。
(二)
盛夏的天气毒热。
米婶和同里阿姐忙碌了一个上午，做好了一团匾的粢饭糕，汆好了一篮兰花豆。
吃罢午饭。
“婶想让你去街上背篮头阿好?”米婶笑着对同里阿姐说。
“我……我……”同里阿姐支支吾吾，脸刷地红了起来。
“你是外乡人，镇上的人都不认识你，你又是小姑娘，怕什么?”米婶边劝慰边商量的口吻。
“我喊不出口……”
“砻糠搓绳起头难，第一次最难，一喊出口就不难了。”
“婶，我求你了，你让我去守摊好吗?”
“摊子婶会守，你，小姑娘讨人喜欢，背篮头会有生意的。”
“我不去……我不去……”
“我让你来，就是想让你帮婶子的忙。”
“你让我干活，再苦再累我也不怕。”
“再苦再累婶都能干，婶老了，又难看，背篮头没人要买的。”
我立刻走过去对米婶说，让我和同里阿姐一起去。
“太好了，谢谢你，谢谢你……”
同里阿姐瞥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我发现她的眼眶里已溢满了泪水。
“同里阿姐，我壮你胆，我们一起去。”
我们走出弄堂口，望着行人如织的街路，同里阿姐羞涩地低下了头。我们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没有引起镇上的人注意。我对同里阿姐说，我们先去下塘街，那里人少，我们可以演习，同里阿姐随我来到一条冷冷清清的下塘街。
“你叫我怎么喊?”同里阿姐两眼无助地盯着我说。
“你就这样喊：‘阿要粢饭糕兰花豆噢——”’
“还要拿腔带调啊?”
“人家卖大饼油条不也是拿腔带调吆喝的吗。这就是买卖的吆喝啊。”
同里阿姐用她银铃般的嗓音，学着我喊出她的第一声吆喝：阿要买粢饭糕兰花豆噢——
一声吴侬软语的吆喝，如同歌声一样丝丝入扣，引来了周围人的注意。同里阿姐一喊出口，便无所顾忌，于是，她一声接一声地吆喝，在这条清冷的下塘街上就买掉了三包兰花豆。同里阿姐便有了自信，她拉着我去热闹的商业街，一入街口，同里阿姐甜糯的吆喝，让行人蜂拥围上来。今天，米婶特意给同里阿姐的麻花辫子上系了两个红色的蝴蝶结。同里阿姐边走边吆喝，如同两只红色的蝴蝶在街巷里飞来飞去。
同里阿姐越喊越熟练，生意越来越好，一路上我除了给她壮胆，还给她做做下手，一个下午的忙碌，一竹篮的粢饭糕和兰花豆全卖光了。
夕阳的余晖映满了街巷，我和同里阿姐迈着轻松的步履回家，进门时，米婶一见同里阿姐拎的是空竹篮，立刻喜上眉梢地说，到底我的乖侄女有本事，今晚我要好好犒劳你了……
(三)
吃罢午饭，我家后院那棵树上的知了聒噪不停。同里阿姐来我家客堂午睡，我特意把客堂里的两只靠背椅拼在一起，放在客堂里外交接处，这里有一股穿堂风，特别凉爽。我睡在她对面的长条凳上，同里阿姐一直要和我调，她怕我从条凳上掉下来。我对她说，我已经习惯了，你睡倒真要掉下来的。
午睡的时光里，同里阿姐说着她们同里学校里的故事，我给同里阿姐说着我们学校小朋友的事。
一天镇上放电影。白天，放电影的轮船沿着镇上的市河南来北往，轮船上的高音喇叭里播送着优美动听的电影插曲。
入晚，我和同里阿姐、米吉拿了一条长凳，去中心校操场，摆在放电影的机器前的一个好位置，摆在我们前面的一条凳子是我们学校高年级的唐同学和王同学。
电影放映开始了，四周一片漆黑。
同里阿姐进场时买了一包奶油香瓜子，她抓了一把给我，我一颗未嗑，捏在手里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
电影放到一半，中间休息，忽然坐在我们前面的唐同学说闻到一种怪味，王同学说，什么怪味?猫狗臭!我的神经立刻紧张起来，妈曾说，到了天热，你哥姐胳肢窝里都有种怪味，那名叫狐臭，又叫猫狗臭。妈说我也有，但比较轻。我问过妈这病能不能治。妈说，治啥呀，你哥姐比你严重都不治，你大姨走在街上熏一条街呢，她都不治，乡下这不算病的。
我摸摸自己的脸颊，热辣辣的，前面的两个同学嘴里不停地咕噜：猫狗臭，猫狗臭，臭煞人，不要脸。他们像唱山歌一样地唱给我们听，我听了心如刀割，一场电影，我什么也没看进去。
电影散了，唐同学和王同学，像尾巴一样跟在我们后面，嘴里不停地念，猫狗臭，臭煞人。
“你们有完没完了，我有猫狗臭，你们跟着我找死啊?!”同里阿姐声色俱厉地呵斥。同里阿姐拉着我的手，让我的手感到特别温热，回头望，已看不见这两个同学的影踪了……
同里阿姐的仗义，令我肃然起敬。
(四)
妈妈去上海了，临走叮嘱我，家养的几十条蚕宝宝马上要“上山”结茧，后园里一棵桑树上的桑叶，是留给蚕宝宝“上山”前的食粮。
妈走的第二天早晨，我去后园采桑叶，推开后门，只见青翠碧绿的桑树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枝条，我心急如焚地登楼站在窗口，远远望去，只见唐同学和王同学捧着满满的桑叶，他们身后还掉了一地的桑叶，我抑制不住怒火，对着窗口大声嚷了起来：“捉贼啊……捉贼!”
同里阿姐急忙登上楼，赶到我身旁问，发生了什么事?别急，慢慢说。我正想说的时候，忽然我家灶屋间的天窗上“砰”一声，我和同里阿姐急忙下楼，只见灶间的天窗玻璃碎落了一地。同里阿姐俯身找到了他们砸天窗的石头，她一把拉着我的手说，找他们评理去!
我们先到王同学家，王同学拦在门口不让我们进屋。
“让你们家长出来!”同里阿姐大声嚷道。
“不出来怎么样?”
“不出来我们进去!”
“我不让你们进去!”
“什么理由?”
“你们猫狗臭!”
“你偷人家桑叶，打碎人家天窗玻璃碍着我们了，你有理还是我们有理?”
“大人都出门去了，你们进来没有用。” “好，你闯了祸不让我们告诉家长，我们告诉学校老师去!”
王同学忽然神情紧张起来，同里阿姐拉着我的手说，我们再去唐同学家。
我们直闯唐同学家，只见唐同学正在给方桌上摊开的桑叶洒水。
“这桑叶是偷的吧?”同里阿姐严厉地问。
“我没有偷!”
“这桑叶哪里来的?你说出个地方!”
“反正不是偷的!”
“亲眼看见你偷了，你还抵赖。”
“不关你的事!”
“偷了人家桑叶，打碎人家天窗玻璃，偷桑叶就是贼，打碎天窗是破坏财物!”
“你有证据吗?”
“这就是罪证!”同里阿姐从口袋里掏出石头。
这时，唐同学的妈回来了，看见我们正僵持着，她拉着同里阿姐的手说，小妹妹，有话好好说。同里阿姐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经过对她说了，没想到唐妈妈不假思索地说，赔!唐妈妈是个明辨是非的人，她一边进屋把桌上的桑叶还给我们，一边给我们找来一块旧玻璃，说，如果配不上，我们再去买块新的。
同里阿姐和我拿了桑叶和旧玻璃离开唐家时，唐妈妈连声说对不起，她说，都是我们家孩子不懂事……
一路上，我对同里阿姐越发敬重，她虽只大我两岁，然而她的明辨是非的能力是我望尘莫及的。尽管她的个子没有我高，但她在我心里的形象永远比我高大。
(五)
暑假尾声。
明天同里阿姐要回同里去了，我顿时觉得怅然若失。一个漫长的暑假转眼过去了，我与同里阿姐结下的姐弟情，让我难忘。
次日一早，蓝天白云，天空特别晴朗。我和米吉去轮船码头同里阿姐送行。
在轮船码头上，同里阿姐一见我两眼饱含着泪水，就拉着我的手说，明年暑假，我还会来看你的。我这时却哽咽着，话也说不出来。
轮船上的发动机响了，同里阿姐上了轮船，隔着船窗玻璃不断地与我们挥手，轮船一声长鸣，渐渐离开了轮船码头，我望着浩瀚南湖中越来越小的船影，眼睛再次湿润了。
我怀着沉重的心情走进家门，心里像被什么一下子掏空了似的。我在客堂里一边徘徊，一边寻觅着同里阿姐的痕迹。这只小方凳，这只小靠椅，是我们拿着去桥头纳凉的；这条长凳是我们一起去看电影的；楼梯上的扶栏和阶梯落满了她的手印和脚印；客堂里依然飘荡着她银铃般的笑声，后园里氤氲着她温热的气息。
靠壁的两只靠背椅是午睡的地方，我用双手在靠背椅的上上下下摩挲着，仿佛闻到了同里阿姐的馨香。
忽然间，我在她午睡的靠背椅背后白色的墙壁上发现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小弟真好!耳边仿佛传来同里阿姐那吴侬软语唤着我小名的声音。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四个充满爱意的铅笔字，这同里阿姐的手笔，凝聚了她对我真挚的爱，难忘的姐弟情，让我这颗落寞的心重又温热起来。同里阿姐的身影和音容笑貌又宛若眼前，不知怎地，我的两眼却变得模糊起来……
米婶是妈的老姐妹，个小体弱，孤儿寡母，眼下她供职的搬运组嫌她体弱多病，搬运活力不能及，就不要她了，她租住的房东因她一年交不出房租，不让她住了，这让她走投无路。妈是个热心人，对她同情和怜悯，免费让米婶和她十岁儿子米吉住到我家，特地把我家楼房的西间腾出来给她娘俩住，楼下客堂、灶间共用。
“张大姐，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啊!”米婶拉着妈的两只手，不停地摇。
“我能帮你也就这些了。”妈轻描淡写地说。
“我知足了。”
米婶搬到我家后，手脚特别勤快，常把两家的屋子打扫得清清爽爽。不久，米婶做起小买卖，摆摊卖粢饭糕和兰花豆。于是，米婶在上午做粢饭糕的准备工作，下午开油锅汆兰花豆和粢饭糕，汆满了一团匾，去富安桥堍摆小摊。
米吉才九岁，米婶让他“背篮头”上街吆喝，米吉性格内向，米婶给他准备了一只竹篮，一半盛粢饭糕，一半盛兰花豆。米吉个性倔强，死活不肯去。
放暑假的第一天，米婶家来了一个小客人，说是米婶在邻镇同里的小侄女，她比米吉大三岁，比我大两岁，两根粗壮的麻花辫子，一件格子粗布的小旗袍，一张圆圆的小脸上，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上去天真活泼，讨人喜欢，米吉叫她同里阿姐，我也跟着叫同里阿姐。
(二)
盛夏的天气毒热。
米婶和同里阿姐忙碌了一个上午，做好了一团匾的粢饭糕，汆好了一篮兰花豆。
吃罢午饭。
“婶想让你去街上背篮头阿好?”米婶笑着对同里阿姐说。
“我……我……”同里阿姐支支吾吾，脸刷地红了起来。
“你是外乡人，镇上的人都不认识你，你又是小姑娘，怕什么?”米婶边劝慰边商量的口吻。
“我喊不出口……”
“砻糠搓绳起头难，第一次最难，一喊出口就不难了。”
“婶，我求你了，你让我去守摊好吗?”
“摊子婶会守，你，小姑娘讨人喜欢，背篮头会有生意的。”
“我不去……我不去……”
“我让你来，就是想让你帮婶子的忙。”
“你让我干活，再苦再累我也不怕。”
“再苦再累婶都能干，婶老了，又难看，背篮头没人要买的。”
我立刻走过去对米婶说，让我和同里阿姐一起去。
“太好了，谢谢你，谢谢你……”
同里阿姐瞥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我发现她的眼眶里已溢满了泪水。
“同里阿姐，我壮你胆，我们一起去。”
我们走出弄堂口，望着行人如织的街路，同里阿姐羞涩地低下了头。我们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没有引起镇上的人注意。我对同里阿姐说，我们先去下塘街，那里人少，我们可以演习，同里阿姐随我来到一条冷冷清清的下塘街。
“你叫我怎么喊?”同里阿姐两眼无助地盯着我说。
“你就这样喊：‘阿要粢饭糕兰花豆噢——”’
“还要拿腔带调啊?”
“人家卖大饼油条不也是拿腔带调吆喝的吗。这就是买卖的吆喝啊。”
同里阿姐用她银铃般的嗓音，学着我喊出她的第一声吆喝：阿要买粢饭糕兰花豆噢——
一声吴侬软语的吆喝，如同歌声一样丝丝入扣，引来了周围人的注意。同里阿姐一喊出口，便无所顾忌，于是，她一声接一声地吆喝，在这条清冷的下塘街上就买掉了三包兰花豆。同里阿姐便有了自信，她拉着我去热闹的商业街，一入街口，同里阿姐甜糯的吆喝，让行人蜂拥围上来。今天，米婶特意给同里阿姐的麻花辫子上系了两个红色的蝴蝶结。同里阿姐边走边吆喝，如同两只红色的蝴蝶在街巷里飞来飞去。
同里阿姐越喊越熟练，生意越来越好，一路上我除了给她壮胆，还给她做做下手，一个下午的忙碌，一竹篮的粢饭糕和兰花豆全卖光了。
夕阳的余晖映满了街巷，我和同里阿姐迈着轻松的步履回家，进门时，米婶一见同里阿姐拎的是空竹篮，立刻喜上眉梢地说，到底我的乖侄女有本事，今晚我要好好犒劳你了……
(三)
吃罢午饭，我家后院那棵树上的知了聒噪不停。同里阿姐来我家客堂午睡，我特意把客堂里的两只靠背椅拼在一起，放在客堂里外交接处，这里有一股穿堂风，特别凉爽。我睡在她对面的长条凳上，同里阿姐一直要和我调，她怕我从条凳上掉下来。我对她说，我已经习惯了，你睡倒真要掉下来的。
午睡的时光里，同里阿姐说着她们同里学校里的故事，我给同里阿姐说着我们学校小朋友的事。
一天镇上放电影。白天，放电影的轮船沿着镇上的市河南来北往，轮船上的高音喇叭里播送着优美动听的电影插曲。
入晚，我和同里阿姐、米吉拿了一条长凳，去中心校操场，摆在放电影的机器前的一个好位置，摆在我们前面的一条凳子是我们学校高年级的唐同学和王同学。
电影放映开始了，四周一片漆黑。
同里阿姐进场时买了一包奶油香瓜子，她抓了一把给我，我一颗未嗑，捏在手里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
电影放到一半，中间休息，忽然坐在我们前面的唐同学说闻到一种怪味，王同学说，什么怪味?猫狗臭!我的神经立刻紧张起来，妈曾说，到了天热，你哥姐胳肢窝里都有种怪味，那名叫狐臭，又叫猫狗臭。妈说我也有，但比较轻。我问过妈这病能不能治。妈说，治啥呀，你哥姐比你严重都不治，你大姨走在街上熏一条街呢，她都不治，乡下这不算病的。
我摸摸自己的脸颊，热辣辣的，前面的两个同学嘴里不停地咕噜：猫狗臭，猫狗臭，臭煞人，不要脸。他们像唱山歌一样地唱给我们听，我听了心如刀割，一场电影，我什么也没看进去。
电影散了，唐同学和王同学，像尾巴一样跟在我们后面，嘴里不停地念，猫狗臭，臭煞人。
“你们有完没完了，我有猫狗臭，你们跟着我找死啊?!”同里阿姐声色俱厉地呵斥。同里阿姐拉着我的手，让我的手感到特别温热，回头望，已看不见这两个同学的影踪了……
同里阿姐的仗义，令我肃然起敬。
(四)
妈妈去上海了，临走叮嘱我，家养的几十条蚕宝宝马上要“上山”结茧，后园里一棵桑树上的桑叶，是留给蚕宝宝“上山”前的食粮。
妈走的第二天早晨，我去后园采桑叶，推开后门，只见青翠碧绿的桑树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枝条，我心急如焚地登楼站在窗口，远远望去，只见唐同学和王同学捧着满满的桑叶，他们身后还掉了一地的桑叶，我抑制不住怒火，对着窗口大声嚷了起来：“捉贼啊……捉贼!”
同里阿姐急忙登上楼，赶到我身旁问，发生了什么事?别急，慢慢说。我正想说的时候，忽然我家灶屋间的天窗上“砰”一声，我和同里阿姐急忙下楼，只见灶间的天窗玻璃碎落了一地。同里阿姐俯身找到了他们砸天窗的石头，她一把拉着我的手说，找他们评理去!
我们先到王同学家，王同学拦在门口不让我们进屋。
“让你们家长出来!”同里阿姐大声嚷道。
“不出来怎么样?”
“不出来我们进去!”
“我不让你们进去!”
“什么理由?”
“你们猫狗臭!”
“你偷人家桑叶，打碎人家天窗玻璃碍着我们了，你有理还是我们有理?”
“大人都出门去了，你们进来没有用。” “好，你闯了祸不让我们告诉家长，我们告诉学校老师去!”
王同学忽然神情紧张起来，同里阿姐拉着我的手说，我们再去唐同学家。
我们直闯唐同学家，只见唐同学正在给方桌上摊开的桑叶洒水。
“这桑叶是偷的吧?”同里阿姐严厉地问。
“我没有偷!”
“这桑叶哪里来的?你说出个地方!”
“反正不是偷的!”
“亲眼看见你偷了，你还抵赖。”
“不关你的事!”
“偷了人家桑叶，打碎人家天窗玻璃，偷桑叶就是贼，打碎天窗是破坏财物!”
“你有证据吗?”
“这就是罪证!”同里阿姐从口袋里掏出石头。
这时，唐同学的妈回来了，看见我们正僵持着，她拉着同里阿姐的手说，小妹妹，有话好好说。同里阿姐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经过对她说了，没想到唐妈妈不假思索地说，赔!唐妈妈是个明辨是非的人，她一边进屋把桌上的桑叶还给我们，一边给我们找来一块旧玻璃，说，如果配不上，我们再去买块新的。
同里阿姐和我拿了桑叶和旧玻璃离开唐家时，唐妈妈连声说对不起，她说，都是我们家孩子不懂事……
一路上，我对同里阿姐越发敬重，她虽只大我两岁，然而她的明辨是非的能力是我望尘莫及的。尽管她的个子没有我高，但她在我心里的形象永远比我高大。
(五)
暑假尾声。
明天同里阿姐要回同里去了，我顿时觉得怅然若失。一个漫长的暑假转眼过去了，我与同里阿姐结下的姐弟情，让我难忘。
次日一早，蓝天白云，天空特别晴朗。我和米吉去轮船码头同里阿姐送行。
在轮船码头上，同里阿姐一见我两眼饱含着泪水，就拉着我的手说，明年暑假，我还会来看你的。我这时却哽咽着，话也说不出来。
轮船上的发动机响了，同里阿姐上了轮船，隔着船窗玻璃不断地与我们挥手，轮船一声长鸣，渐渐离开了轮船码头，我望着浩瀚南湖中越来越小的船影，眼睛再次湿润了。
我怀着沉重的心情走进家门，心里像被什么一下子掏空了似的。我在客堂里一边徘徊，一边寻觅着同里阿姐的痕迹。这只小方凳，这只小靠椅，是我们拿着去桥头纳凉的；这条长凳是我们一起去看电影的；楼梯上的扶栏和阶梯落满了她的手印和脚印；客堂里依然飘荡着她银铃般的笑声，后园里氤氲着她温热的气息。
靠壁的两只靠背椅是午睡的地方，我用双手在靠背椅的上上下下摩挲着，仿佛闻到了同里阿姐的馨香。
忽然间，我在她午睡的靠背椅背后白色的墙壁上发现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小弟真好!耳边仿佛传来同里阿姐那吴侬软语唤着我小名的声音。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四个充满爱意的铅笔字，这同里阿姐的手笔，凝聚了她对我真挚的爱，难忘的姐弟情，让我这颗落寞的心重又温热起来。同里阿姐的身影和音容笑貌又宛若眼前，不知怎地，我的两眼却变得模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