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名士重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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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心之交
  人民滑稽剧团导演殷振家是位有趣的老头。他牙齿残缺不全,自谓“无齿之徒”,偏偏喜欢吃油炸粢饭糕;他貌不惊人,偏偏喜欢模仿文学大师鲁迅睡在棺材里的遗容。因此,每当他龇牙咧嘴吃粢饭糕、闭上眼睛学伟人的时候,总能引起哄堂大笑。
  殷振家受过良好教育,六岁进私塾,高中毕业后考入国立戏剧学校,成为第二期学生。抗战爆发后,他毅然投笔从戎,在军委会政治部抗敌演剧第七队从事救亡宣传。国共合作时期,政治部正副部长是陈诚和周恩来。
  1942年,殷振家加入蒋经国管辖的教育部演剧二队。在赣南期间,殷振家的才华横溢和傲骨凌人是出名的。一般人他看不起,他看得起的人还真不多。有位湖南青年黄永裕,观看殷振家表演的话剧《草木皆兵》后,留下深刻印象,直至半世纪后还撰文称道:“殷振家那一举手,几句脆亮的台词,闪电的眼神,直把我的魂魄都锁住了……”殷振家更欣赏黄永裕的美术才能,因此,两人成了谈得来的朋友。
  某天,已经担任指导员的殷振家得知有人要整黃永裕,立即通风报信,并且把仅有的零钱塞给黄永裕做盘缠。从此,两人天涯海角,杳无音信。
  久别重逢
  新中国成立后,殷振家担任艺术院校教师。尽管生活安定,但是历史问题成了他的政治包袱。在困难时候,演剧十队的战友杨华生邀请他参加大公滑稽剧团(人民滑稽剧团前身)工作。殷振家深感知遇之恩,改名“殷迅”,潜心从事编导工作,在滑稽戏从幕表制到编导制的实践中,成为一位卓有建树的先行者。
  几十年过去,殷振家未曾忘记黄永裕,黄永裕也在寻找殷振家。其实,正如殷振家遇到杨华生后改名“殷迅”一样,黄永裕遇到表叔沈从文后,也改名“黄永玉”,而且成为大画家。
  香港回归前,黄永玉拜访张乐平先生,吐露心声:“黄某不忘殷振家兄。”张乐平回答:“他就住在附近,已改名殷迅。”
  分别近半个世纪,两个老头终于见面了。黄老头有意接济殷老头,殷老头掷地有声:“你是大画家,不弃殷某,幸也;钱财来往,俗也。”于是,黄老头说:“那我每年给你画几张画,请老兄笑纳。你有钱花时,这画就挂在墙上看看;万一缺钱,就把画卖了换酒吃。”
  黄老头果不食言,每年送画给殷老头。殷老头从不炫耀,只是把画放在手头欣赏。
  生死约定
  新世纪伊始,殷老头患上癌症,急需医药费,只得悄悄把好友的画换钱买药。有人提醒他:“告诉黄永玉,争取资助。”殷老头勃然大怒:“谁敢去告诉他,老子我当场跳楼。”殷老头私下对我说:“何必让老友为我担心?”
  黄老头知道殷老头的病情后,立即托人买了部手机送去医院,他在电话里告诉殷老头:“我在香港开画展,你千万不要死,等我回来再说。”殷老头热泪盈眶:“我听你的,我争取等到你回来……才死……”
  2001年9月,殷老头逝世,享年82岁。黄老头专程赶来参加追悼会,他低垂着头,一言不发,满面悲切,朝老友的遗体深深三鞠躬。殷老头的儿子向他道谢,黄老头才开口说一句话:“我永远不忘殷振家兄。”言毕,转身直奔机场。在场人士无不动容。正所谓:古人摔琴谢知音,当今世间重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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