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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物资公司货车司机褚卫常驾驶那辆已经有些破旧的皮卡车，在厂区大道上开过，像没发出声音。他常把车停在礼堂门口，打开门，弯腰下来，拖声扬气地在喊谁。那边，灯光球场上，车间的年青人正在打篮球，没人听见他在喊什么，他微昂着头，眯着眼，夹支烟在手上，加快了脚步过来，在某人的肩上拍一下，说，日你哥哦，喊你五道了没听到？
看球正看得入神的那人一惊，车过头看是褚卫，老熟人了，问有啥事，褚卫说没事，看到你，想你了噻。那人问褚卫，最近又有啥艳遇，车间某某美女据说对你有意思了哦。
褚卫两眼闪了一下光，随即熄灭，说，又来了又来了，这些事还是远点的好，你晓得我是一个容易受伤的男人。
大家打个哈哈，约了周末去谁家的牌局，褚卫吐了口轻飘飘的烟子，然后走散。篮球正打到中局，谁投了一个三分球，年青人们巴掌拍得七零八落。褚卫不打篮球。
褚卫在电厂物资公司提货组工作已很多年了，他1米75的个子，身材匀称，皮肤微黑，小眼睛，其实说不上很帅，但又有着男性的魅力。在单位挺受欢迎的，尤其女人缘很好，喜欢他的女人还都算得上漂亮。褚卫也说不上豪爽，有时让他请客，他说“哦，我没得钱。”不知他把钱用哪去了。但还算得上耿直，牌桌上输再多也不吭声，不像有些人唧唧歪歪让人烦。输到最后一张，他把钱摸出来，往桌上一放，说，“我就这一张了，输完就走了。”也不闹。
褚卫喝点酒就脸红。输光了钱，好几天不见他在牌桌上露面。有时也去找人借钱，在电厂宿舍楼下大声喊：
“某某某，我手头紧张，给我摔几百块钱下来，一个月后还你。”
他平日总是悄无声息地来去，也不知在干什么，好在他不讨人厌，信誉还好，能按时还钱。别人或别人的老婆也就用橡皮筋拴起几张老人头，从电厂破旧的宿舍楼上摔下去。他弯腰捡了，抬起头，说声“谢了”。
他曾找同部门的童静借钱，童静说，我身上没现钱，只有个存折。就把折子摔给了他，里头有3000块钱。
愿借给他钱的女人真还不少。当然，童静是个异类。
褚卫曾把库房的岗位让给童静，自己去了提货组，虽说岗级差不离，但库管员毕竟要悠闲很多。在大家眼里，褚卫是个够意思的人。
褚卫刚结婚没多久，就为了一个女人离了婚。
他前妻不高的个头，小瘪嘴，但肤白，其实长得挺乖巧可爱。
相好的女人是从台湾回来的，其实是本地人，因为家境不好，在广东晃荡过一阵，跟了一个40多快50的台湾商人，到台湾时她刚20岁出头。那男人有家室，她看样子也不能长久，就弄了一笔钱，又跑回成都。这女人很漂亮，当时周边的风气还很朴素，那女人就刷睫毛膏，扑粉，涂口红，食指上戴个装饰戒指，一看就不是国内能买到的款式，穿件纯白色的裘皮大衣，头发卷卷的盘到头顶上。像从电视里或某个秀场上走下来的人物。确实很漂亮，但有种说不出的沧桑感和风尘味。
据说这女人曾在广州当过坐台小姐，也才得以和台湾商人认识。褚卫不计较这些。不知道褚卫计较什么，他要的是快乐。
这女人跟褚卫在一起，给人的感觉很奇怪。按说褚卫以前也处过不少女人，这女人也见过世面，但这两人在一起还很依恋，黏黏乎乎，成天寸步不离，像一直在热恋。他们走在一起，女人高挑，曲线生动，光彩照人，而褚卫则健康、精干，女人挽着他，似乎对他很满意，对周边的人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传说他们俩年轻时就认识，虽不是一个中学，但通过同学之间一起玩就认识了，互相就有些喜欢。
还说这女人原进过中学女子足球队，据说和川籍某著名女足国家队员同在校队一起踢过球。因而看着非常健康。
褚卫和这个大美女好上了，回去要和老婆离婚，他也没骗什么，直接跟老婆说了。老婆大哭大闹，褚卫悻悻然，说，存款你都拿去，我不要，厂里的房子也给你。
她老婆停住哭，问，你真要离？
褚卫讪笑一下，点点头。
老婆说，那个烂女人有什么好？她在外边跑那么久，什么货色，你也喜欢？
褚卫还是轻笑一下，说，没办法，我喜欢。
褚卫的前妻气势汹汹地要去找那个台湾回来的女人，她找到了，那女人嘴里叨着支烟，跷着腿坐着，气定神闲。褚卫的前妻原打算大闹一场，甚至要搧那女人几个耳光的，这时一看，先就蔫了半截。那女人太漂亮了，漂亮得让她都感到惊讶，甚至想褚卫这个耍哥儿何德何能，居然有这么漂亮的女人来傍他！她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徒然哭闹是无用的，就回转身，狠狠地瞪了一眼跟上来的褚卫，回去利索地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台湾回来的女人目送褚卫前妻离去，一句话也没说，吐出个烟圈，轻轻叹了口气。
褚卫和女人正式在一起了，他们走到街上，很多人都要回头看，犹如看一对天仙。
他们自然是天天玩耍，花天酒地，好象手上也不缺钱花。到歌厅去玩，褚卫高了兴，找来陪唱小姐，喝了酒，有些眼神迷离，他看看小姐，又看看自己的女人。酒喝完，女人就和其他女友退到外边耍，让褚卫和陪唱小姐在里边做事。女人在外边也没什么反应，照样谈笑自若。这两人真不是凡人。
你弄巴适（舒服，安逸）没得？美人儿进来还笑眯眯地问。
没，没有，我们只是在唱歌。褚卫一脸狼狈。
没得事，你弄嘛，弄高兴就成。女人好象并不生气。
褚卫心里好几天一直有点犯嘀咕，不过女人真没什么事儿。下一次又去歌厅，女人对褚卫说，那个瓜子脸的小姐怎么样，让她陪你？
褚卫说，是还行，不过比你还是差远了。
女人一笑，说，我们在外头，你玩高兴。就出去了。
褚卫早前当然清楚女人头些年在广东晃荡过一阵，阅历丰富，大方洒脱，但对女人的行为还是多少有些不解。他虽然是个不太在乎的人，但在女人神秘莫测的微笑前，也觉得自己很萎琐，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腻歪。 后来他再也没在女人面前乱来。
二
褚卫和这女人在一起好几年，没结婚，几年后又分开了。他自和前妻离婚后，就拿了几万块钱从电厂辞了职，平时也不干什么事，都是用女人的钱，女人也不在乎。这两人都喜欢过白天睡觉晚上玩乐的生活：白天大睡，晚上吃饭，打牌，唱歌。时间长了，褚卫闲得心慌，伙着朋友开了一段时间的房屋中介，在东篱路，有一次电厂一个熟人骑车路过那里看到他们，褚卫还很高兴地和他打招呼。
“生意好吗？成大老板啰？”
“啥哦，只够喝稀饭，还是厂里好，旱涝保收。空了一起打牌。”
但褚卫生性不是个静得下来做事的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中介也没开多久，就关门了。
他和大美人的分开显得水到渠成。褚卫虽然留恋女人的美貌，但也渐渐觉得两人天天不做事多少有些腻味，女人像个纸糊的美人，似乎非要做点什么大事才配得上她，但到底做什么大事，能做多大事，他也不清楚。女人虽然不干涉他，却似乎更觉得无聊。
女人有天收拾了妆容，对褚卫说：
褚卫，我要走了。
褚卫也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还是问了句，你去哪儿？
女人仿佛没有听到，微笑着说，卡里还有一万多块钱，你留着慢慢花，以后么，你自己保重。
女人在褚卫额头上轻吻了一下，像微风一样慢慢飘走了。褚卫动也没动一下，和这个女人在一起，褚卫虽然觉得她很好，但觉得其实自己并不了解她，当女人用温柔的眼神凝视他时，他反而觉得女人就像姐姐，自己只是个小弟弟，在那里胡作非为，淘气撒赖。他心中一直有种隐隐的担忧，觉得女人某一天终究会离去，女人也许并不是他褚卫的女人。现在终于是离去了。褚卫觉得仿佛一些空气散开，心里反而踏实了。
褚卫本是电厂子弟，父亲曾当过厂人事部部长。女人走后，他突然有些怕寂寞，就又搬回电厂的老宿舍区住，那里有他父亲留下的一套房，在那些很密很旧的房子里，听着周围孩子哭，狗叫，在高大的树荫下走过，遇到似曾相识的人就点一下头，微笑一下。好久没有这么具体的、熟悉的感觉了，他觉得踏实。
后来，厂里突然传出褚卫和资料室的戚莉好上了，这让电厂的人都感到诧异。
戚莉高个子，身材苗条，特别白皙的皮肤很薄，根根细小的血管能在皮肤下看见，只是脸盘略宽。还没生过小孩。她也是电厂子弟，喜欢唱歌，不喜欢打牌。戚莉先在热工车间上运行，后调资料室，几年前跟快当上一个银行支行行长的前夫离了婚。
戚莉是个爱美的女人，善绣十字绣，曾绣了一张蓝色妖姬，把两朵玫瑰花绣得精美绝伦。她身上随时干干净净，头发收拾得利利索索，皮包、衣裳搭配得赏心悦目。戚莉爱买穿着，反正不想带小孩，也不管能存多少钱。
他们两人怎么到一起了呢？好些人都不理解。
“我们原来是校友，在热工上运行时又在一起工作。”戚莉说。
褚卫也没小孩，这点让戚莉满意。
褚卫39岁，戚莉已经41。
戚莉没事就在家里摆花弄草。某一天她在去菜市的路边扯了一把植物，她不知是旱伞草还是小棕榈（茎的根部有棕榈样的皮），——后来她弄清楚那是棕竹。她细心地洗了，剪了，装在一只由塑料酒桶剪成的花盆里，自己左看右看，得意了小半天。她搜集了一套具有中国风味的陶瓷调味罐，放在厨房里。她继续绣十字绣，用两年时间绣了一幅长三尺，宽二尺的木棉花，白底子上用黑线细细绣过，中间是朵白色的木棉，大，静，美。她把屋子弄得干干净净，把十字绣挂在他们的客厅里，看了又看。
褚卫也很喜欢。
戚莉在家里喜欢穿质地很好的睡衣，走起路来偶尔有点舞蹈似的优雅，这是褚卫没有见过的，他也很喜欢。
褚卫变得踏实多了，像个真正的好男人，天天在电厂门口出入，在菜市场买菜，提着鸡鸭鱼往回走，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或者守着宿舍区外的一个五金店（其实生意很一般），有人的时候热情地打招呼，没人就认真地看着电视（一台旧电视机）。电视上，偶尔是NBA的比赛，篮球巨星们在像飞一样跃过眼前，更多的时候，他连广告都看得那么投入，并且面带微笑。
2010年2月21日-22日
物资公司货车司机褚卫常驾驶那辆已经有些破旧的皮卡车，在厂区大道上开过，像没发出声音。他常把车停在礼堂门口，打开门，弯腰下来，拖声扬气地在喊谁。那边，灯光球场上，车间的年青人正在打篮球，没人听见他在喊什么，他微昂着头，眯着眼，夹支烟在手上，加快了脚步过来，在某人的肩上拍一下，说，日你哥哦，喊你五道了没听到？
看球正看得入神的那人一惊，车过头看是褚卫，老熟人了，问有啥事，褚卫说没事，看到你，想你了噻。那人问褚卫，最近又有啥艳遇，车间某某美女据说对你有意思了哦。
褚卫两眼闪了一下光，随即熄灭，说，又来了又来了，这些事还是远点的好，你晓得我是一个容易受伤的男人。
大家打个哈哈，约了周末去谁家的牌局，褚卫吐了口轻飘飘的烟子，然后走散。篮球正打到中局，谁投了一个三分球，年青人们巴掌拍得七零八落。褚卫不打篮球。
褚卫在电厂物资公司提货组工作已很多年了，他1米75的个子，身材匀称，皮肤微黑，小眼睛，其实说不上很帅，但又有着男性的魅力。在单位挺受欢迎的，尤其女人缘很好，喜欢他的女人还都算得上漂亮。褚卫也说不上豪爽，有时让他请客，他说“哦，我没得钱。”不知他把钱用哪去了。但还算得上耿直，牌桌上输再多也不吭声，不像有些人唧唧歪歪让人烦。输到最后一张，他把钱摸出来，往桌上一放，说，“我就这一张了，输完就走了。”也不闹。
褚卫喝点酒就脸红。输光了钱，好几天不见他在牌桌上露面。有时也去找人借钱，在电厂宿舍楼下大声喊：
“某某某，我手头紧张，给我摔几百块钱下来，一个月后还你。”
他平日总是悄无声息地来去，也不知在干什么，好在他不讨人厌，信誉还好，能按时还钱。别人或别人的老婆也就用橡皮筋拴起几张老人头，从电厂破旧的宿舍楼上摔下去。他弯腰捡了，抬起头，说声“谢了”。
他曾找同部门的童静借钱，童静说，我身上没现钱，只有个存折。就把折子摔给了他，里头有3000块钱。
愿借给他钱的女人真还不少。当然，童静是个异类。
褚卫曾把库房的岗位让给童静，自己去了提货组，虽说岗级差不离，但库管员毕竟要悠闲很多。在大家眼里，褚卫是个够意思的人。
褚卫刚结婚没多久，就为了一个女人离了婚。
他前妻不高的个头，小瘪嘴，但肤白，其实长得挺乖巧可爱。
相好的女人是从台湾回来的，其实是本地人，因为家境不好，在广东晃荡过一阵，跟了一个40多快50的台湾商人，到台湾时她刚20岁出头。那男人有家室，她看样子也不能长久，就弄了一笔钱，又跑回成都。这女人很漂亮，当时周边的风气还很朴素，那女人就刷睫毛膏，扑粉，涂口红，食指上戴个装饰戒指，一看就不是国内能买到的款式，穿件纯白色的裘皮大衣，头发卷卷的盘到头顶上。像从电视里或某个秀场上走下来的人物。确实很漂亮，但有种说不出的沧桑感和风尘味。
据说这女人曾在广州当过坐台小姐，也才得以和台湾商人认识。褚卫不计较这些。不知道褚卫计较什么，他要的是快乐。
这女人跟褚卫在一起，给人的感觉很奇怪。按说褚卫以前也处过不少女人，这女人也见过世面，但这两人在一起还很依恋，黏黏乎乎，成天寸步不离，像一直在热恋。他们走在一起，女人高挑，曲线生动，光彩照人，而褚卫则健康、精干，女人挽着他，似乎对他很满意，对周边的人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传说他们俩年轻时就认识，虽不是一个中学，但通过同学之间一起玩就认识了，互相就有些喜欢。
还说这女人原进过中学女子足球队，据说和川籍某著名女足国家队员同在校队一起踢过球。因而看着非常健康。
褚卫和这个大美女好上了，回去要和老婆离婚，他也没骗什么，直接跟老婆说了。老婆大哭大闹，褚卫悻悻然，说，存款你都拿去，我不要，厂里的房子也给你。
她老婆停住哭，问，你真要离？
褚卫讪笑一下，点点头。
老婆说，那个烂女人有什么好？她在外边跑那么久，什么货色，你也喜欢？
褚卫还是轻笑一下，说，没办法，我喜欢。
褚卫的前妻气势汹汹地要去找那个台湾回来的女人，她找到了，那女人嘴里叨着支烟，跷着腿坐着，气定神闲。褚卫的前妻原打算大闹一场，甚至要搧那女人几个耳光的，这时一看，先就蔫了半截。那女人太漂亮了，漂亮得让她都感到惊讶，甚至想褚卫这个耍哥儿何德何能，居然有这么漂亮的女人来傍他！她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徒然哭闹是无用的，就回转身，狠狠地瞪了一眼跟上来的褚卫，回去利索地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台湾回来的女人目送褚卫前妻离去，一句话也没说，吐出个烟圈，轻轻叹了口气。
褚卫和女人正式在一起了，他们走到街上，很多人都要回头看，犹如看一对天仙。
他们自然是天天玩耍，花天酒地，好象手上也不缺钱花。到歌厅去玩，褚卫高了兴，找来陪唱小姐，喝了酒，有些眼神迷离，他看看小姐，又看看自己的女人。酒喝完，女人就和其他女友退到外边耍，让褚卫和陪唱小姐在里边做事。女人在外边也没什么反应，照样谈笑自若。这两人真不是凡人。
你弄巴适（舒服，安逸）没得？美人儿进来还笑眯眯地问。
没，没有，我们只是在唱歌。褚卫一脸狼狈。
没得事，你弄嘛，弄高兴就成。女人好象并不生气。
褚卫心里好几天一直有点犯嘀咕，不过女人真没什么事儿。下一次又去歌厅，女人对褚卫说，那个瓜子脸的小姐怎么样，让她陪你？
褚卫说，是还行，不过比你还是差远了。
女人一笑，说，我们在外头，你玩高兴。就出去了。
褚卫早前当然清楚女人头些年在广东晃荡过一阵，阅历丰富，大方洒脱，但对女人的行为还是多少有些不解。他虽然是个不太在乎的人，但在女人神秘莫测的微笑前，也觉得自己很萎琐，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腻歪。 后来他再也没在女人面前乱来。
二
褚卫和这女人在一起好几年，没结婚，几年后又分开了。他自和前妻离婚后，就拿了几万块钱从电厂辞了职，平时也不干什么事，都是用女人的钱，女人也不在乎。这两人都喜欢过白天睡觉晚上玩乐的生活：白天大睡，晚上吃饭，打牌，唱歌。时间长了，褚卫闲得心慌，伙着朋友开了一段时间的房屋中介，在东篱路，有一次电厂一个熟人骑车路过那里看到他们，褚卫还很高兴地和他打招呼。
“生意好吗？成大老板啰？”
“啥哦，只够喝稀饭，还是厂里好，旱涝保收。空了一起打牌。”
但褚卫生性不是个静得下来做事的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中介也没开多久，就关门了。
他和大美人的分开显得水到渠成。褚卫虽然留恋女人的美貌，但也渐渐觉得两人天天不做事多少有些腻味，女人像个纸糊的美人，似乎非要做点什么大事才配得上她，但到底做什么大事，能做多大事，他也不清楚。女人虽然不干涉他，却似乎更觉得无聊。
女人有天收拾了妆容，对褚卫说：
褚卫，我要走了。
褚卫也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还是问了句，你去哪儿？
女人仿佛没有听到，微笑着说，卡里还有一万多块钱，你留着慢慢花，以后么，你自己保重。
女人在褚卫额头上轻吻了一下，像微风一样慢慢飘走了。褚卫动也没动一下，和这个女人在一起，褚卫虽然觉得她很好，但觉得其实自己并不了解她，当女人用温柔的眼神凝视他时，他反而觉得女人就像姐姐，自己只是个小弟弟，在那里胡作非为，淘气撒赖。他心中一直有种隐隐的担忧，觉得女人某一天终究会离去，女人也许并不是他褚卫的女人。现在终于是离去了。褚卫觉得仿佛一些空气散开，心里反而踏实了。
褚卫本是电厂子弟，父亲曾当过厂人事部部长。女人走后，他突然有些怕寂寞，就又搬回电厂的老宿舍区住，那里有他父亲留下的一套房，在那些很密很旧的房子里，听着周围孩子哭，狗叫，在高大的树荫下走过，遇到似曾相识的人就点一下头，微笑一下。好久没有这么具体的、熟悉的感觉了，他觉得踏实。
后来，厂里突然传出褚卫和资料室的戚莉好上了，这让电厂的人都感到诧异。
戚莉高个子，身材苗条，特别白皙的皮肤很薄，根根细小的血管能在皮肤下看见，只是脸盘略宽。还没生过小孩。她也是电厂子弟，喜欢唱歌，不喜欢打牌。戚莉先在热工车间上运行，后调资料室，几年前跟快当上一个银行支行行长的前夫离了婚。
戚莉是个爱美的女人，善绣十字绣，曾绣了一张蓝色妖姬，把两朵玫瑰花绣得精美绝伦。她身上随时干干净净，头发收拾得利利索索，皮包、衣裳搭配得赏心悦目。戚莉爱买穿着，反正不想带小孩，也不管能存多少钱。
他们两人怎么到一起了呢？好些人都不理解。
“我们原来是校友，在热工上运行时又在一起工作。”戚莉说。
褚卫也没小孩，这点让戚莉满意。
褚卫39岁，戚莉已经41。
戚莉没事就在家里摆花弄草。某一天她在去菜市的路边扯了一把植物，她不知是旱伞草还是小棕榈（茎的根部有棕榈样的皮），——后来她弄清楚那是棕竹。她细心地洗了，剪了，装在一只由塑料酒桶剪成的花盆里，自己左看右看，得意了小半天。她搜集了一套具有中国风味的陶瓷调味罐，放在厨房里。她继续绣十字绣，用两年时间绣了一幅长三尺，宽二尺的木棉花，白底子上用黑线细细绣过，中间是朵白色的木棉，大，静，美。她把屋子弄得干干净净，把十字绣挂在他们的客厅里，看了又看。
褚卫也很喜欢。
戚莉在家里喜欢穿质地很好的睡衣，走起路来偶尔有点舞蹈似的优雅，这是褚卫没有见过的，他也很喜欢。
褚卫变得踏实多了，像个真正的好男人，天天在电厂门口出入，在菜市场买菜，提着鸡鸭鱼往回走，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或者守着宿舍区外的一个五金店（其实生意很一般），有人的时候热情地打招呼，没人就认真地看着电视（一台旧电视机）。电视上，偶尔是NBA的比赛，篮球巨星们在像飞一样跃过眼前，更多的时候，他连广告都看得那么投入，并且面带微笑。
2010年2月21日-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