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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 苏轼在元丰五年三咏黄州赤壁的名作，传诵千古、众说纷纭，比较分析三篇名作的思想、情感抒发模式、抒情方法等，才能更好地理解苏轼的情感困境，探寻其被贬黄州之后痛苦挣扎、自我宽慰、不断调适自己的心路历程。
关键词： 黄州；赤壁；情感；心路历程
【中图分类号】 G62 【文献标识码】 A【文章编号】 2236-1879（2018）12-0044-02
苏轼吟咏黄州赤壁的前后《赤壁赋》和《念奴娇·赤壁怀古》是广为传诵的千古名篇，人们对它们的欣赏、解读历来见仁见智，但总结起来，不外以下几种说法：一是认为苏轼在作品中抒写了对祖国河山的热爱之情，同时，对比周瑜、曹操等，自己年华老大、一事无成，因此发出慨叹；一种是认为这些作品虽有豪放之意，但更多的是表露了旷达之情，反映了苏轼在经历政治挫折、矛盾挣扎之后想寄情山水，达到自我解脱的目的；还有的过于强调苏轼悲观、消沉的一面等。这些说法都有道理，但都存在一定的偏颇之处。要想真正理解苏轼彼时彼境的心路历程，应该把这三篇名作放在一起进行比较，能更加清楚地探寻到苏轼在经历了政治风雨后百般挣扎的复杂情感。
一
黄州对于苏轼来说是个重要之地，在元丰二年（1079年），苏轼经历了“乌台诗案”，几乎失去了性命，次年（1080年）春被贬黄州，他的正式官衔是责授检校尚书水部员外郎、充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水部员外郎本是水部的副长官，但检校则是代理或寄衔的意思，并非正任之官；团练副使实际上也只是挂名的闲职；“本州安置”，就是不得参与公事，近于流放。这对怀抱用世报国之心的苏轼来说无疑是一重大打击。在黄州，他的政治处境仍很险恶，他在给朋友的信中就流露出忧谗畏讥的心情。经济上也十分拮据，每月要精打细算才能不至于挨饿。后得一朋友帮助，向官府请得一块数十亩的荒地，亲自耕种，以解决经济上的困窘。这块荒地在城的东面，因此取名“东坡”，苏轼也因之自号“东坡居士”。这意味着苏轼思想上的一个重大变化：佛老思想成为他在政治逆境中的主要处世哲学。
苏轼的思想显著特点就是“杂”，在他的思想体系中，儒、释、道三家杂糅。但其思想的主体是儒家的孔孟之道，崇尚人格气节，比较重视现实人生。儒家特别重视善处穷通之际的一种自持的修养，所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在苏轼身上得到了很好的体现。苏轼被贬黄州后，虽形同囚犯，但其报国、济民、建功立业之心并未减退，曾多次表示“虽废弃，未忘为国虑也”。思想和现实的矛盾必然会导致精神上极大的痛苦，这时，佛道思想就正好做求得心理平衡的工具。他在政治上坚持儒家积极入世精神，而在遭遇挫折时，佛老思想又成为他的主要处世哲学。苏轼对于佛老思想的吸取是有所选择和保留的，他只是取其所需来保持自己达观的人生态度而已。佛老思想的清净无为、超然物外，一方面使苏轼把生死、是非、贵贱、得失、毁誉等视作毫无区别的东西，有着逃避现实的消极倾向，一方面又使他观察问题比较通达，形成旷达的人生态度，使他遇事达观，心胸开阔。这种逆境中的痛苦、不甘、自我挣扎、自我安慰，终至达观自解但终究有些茫然若失的情感历程，在他三咏赤壁的名作中有着或明或隐的体现。
苏轼被贬黄州后，似乎对黄州赤壁情有独钟，据说苏轼在黄州经常来赤壁游览。如《南乡子》（“霜降水痕收”）、《醉蓬莱》（“笑劳生一梦”）、《水龙吟》（“小舟横截春江”）、《西江月》（“点点楼头细雨”）等，都是与赤壁有关的词作，另外还有不少的诗文。在元丰五年（1082）苏轼更是三咏赤壁，先后创作了《前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后赤壁赋》三篇传诵千古的名作，在缅怀三国英雄、激赏山水美景中，披露自己种种复杂的情感，显示了其在困境中艰难挣扎的心路历程。
二
被贬黄州后，苏轼的足迹几乎踏遍了黄州的山山水水，而对一处山水的多次吟咏却并不多见，苏轼为什么这么钟情于黄州赤壁呢？想来一是因为赤壁在长江边，面对自然界波涛汹涌、不停流逝的大江，峭拔高峻的江岸，不同时间、季节不断变化的山水景物，更符合自己内心的情感变化也更适合寄托自己所思所想；二来因为这处地名更易使人产生联想，漫漫历史长河中的三国时代是一个豪杰并起、乱世出英雄之际，来到黄州赤壁，就自然会联想起那一场对鼎足三分具有决定性作用的大战；三是苏轼自己的处境使然，在正是建功立业的壮年却遭此沉重打击、前途未卜，和历史上在赤壁鏖战过的豪杰相比，自然会生出无限感慨，个中滋味真的是“剪不断、理还乱”。
古典诗文中，咏史、怀古、写景一类的作品，大都是借前人之事或眼前之景物，浇自己胸中之块垒。借对史事、古迹、美景的评论、观赏来抒发自己的感慨、怀抱，前后《赤壁赋》和《念奴娇·赤壁怀古》也不例外。
纵观苏轼的《前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后赤壁赋》，其抒发情感有着相近的模式轨迹。三咏中都有景物描写，情景交融，想沉浸在自然山水中忘却现实，结果却勾起心事，经自我宽慰调适、想法摆脱，以达到遗世独立的境界而终究有着深藏心灵的孤独迷茫。
《前赤壁赋》中，苏轼采用赋家的“主客之辩、抑客伸主”的手法，借主客对话来表达内心的矛盾冲突。作者先写令人陶醉的美景：清风、明月、江水，产生“羽化登仙”的快感，但如此美景却勾起作者的联想慨叹。借客人之口，由明月而想起吟诵“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的曹操，当年何等英豪“而今安在”！对比自己，如今被贬一隅、一事无成，人生如此短促将来又能如何？感叹丰功伟业终歸虚幻，宣泄倍受压抑的苦闷以及人生短促渺小的忧患；接着用庄子的齐物思想来宽慰自己，在“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中忘怀现实，借主之口传达出从江水、明月中感悟的对宇宙人生的思索，从而在回归自然之乐中求得心灵的安宁与超脱；最后在杯盘狼藉中一觉到天明，“不知东方之既白”，超脱中有一丝落寞。
《念奴娇·赤壁怀古》起头就把江水、浪花、千古风流人物融成一体，句中隐含的急迫和焦虑之情扑面而来，篇中壮阔的景物既是写实更是作者内心汹涌情感的体现。然后联想到历史长河中的 “风流人物”、“三国周郎”， 字里行间流露出苏轼的无限向往与钦羡；对比自己“华发”早生，有志报国却壮志难酬。篇末的感慨自然带出，“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此句有对人生短暂的悲哀和无奈，而更多的是慨叹。苏轼是由周瑜联想到自己年华老大却壮志未酬的遭遇，感伤和悲愤油然而生。本词情感起伏跌宕，多姿多彩。先是作者面对时间长河的焦虑、急迫，到对历史人物的羡慕、神往，紧接着是因对比历史人物而感到的不甘、悲慨，再至神游后的自嘲、无奈，最后是寄情山水、邀月同醉的放达。情感起伏变化，由前面的全身心的投入，到后面俯察一切的清醒，在由热到冷的情感变化中，作者内心的挣扎，以放达来掩饰痛苦、矛盾的心路轨迹就伏隐在字里行间。 《后赤壁赋》以叙事写景为主，主要写作者在江岸上的活动，情景交融。先写“月白风清”下，有良朋、佳肴、美酒，似乎应是一个轻松愉快的夜晚；但接下来的景物却是“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江岸上更是峭壁巉岩，奇异惊险，景物清幽、寒寂，令人产生忧惧、恐怖之情；最后以超凡脱俗的孤鹤、“羽衣蹁跹”的道士自比，三位一体，寄托了作者失意后的超脱、旷达；而篇尾却写梦醒后“不见其处”一笔双关，意味深长，表露出本想从山水自然中寻求超脱，结果却反而给心灵带来新的哀痛，最后不得不回到令人压抑的现实。
三
前面已经分析了苏轼三咏黄州赤壁的情感轨迹，那么在这三篇名作中，作者又是怎样来披露自己内心隐秘而复杂的思想情感的呢？
第一，对比的运用，表达作者内心的焦虑、痛苦、无奈、悲哀等情感。
三篇作品中或明或暗都运用了对比的手法来表露作者的思想情感。《前赤壁赋》中含有几个对比。第一处是古今对比而且比中有比：一是用三国时辉煌一时的曹操和现在贬谪一隅的作者比较，想当年曹操建功立业、叱咤风云，而自己却遭谗下狱、政治失意；二是就曹操本身，当年的辉煌功业和如今的“灰飞烟灭”做对比，轻重如此悬殊，给人一种消极虚幻感；三是从结果做对比，曹操称雄一时，结果是“而今安在”，那政治失意的自己未来又是何情形？不由人不油然而生心灰意冷的情绪。第二处用明月、长江的无穷无尽和自身的生命短促做对比，想共明月、长江长存却也知是痴心妄想，只有徒增无奈与悲哀。
《念奴娇·赤壁怀古》中也是运用了古今对比。首先用周郎和作者自己做对比，赤壁之战时的周郎年轻有为、意气风发，“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而自己却是失意遭贬“早生华发”， 徒伤老大的感慨从字里行间透露出来。其次是风流人物的生前身后对比，历史上类似周瑜这样建立伟大功业的人数不胜数，但他们在时间的长河面前，在自然的山水面前都是匆匆过客，如此功业虚幻，那自己又何必执着于功名呢？前面的描写越是豪壮，人物越是意气风发，流露出的慨叹越显得深沉厚重，动人心魄。
《后赤壁赋》中首先暗含有景物对比，即文中所写之景与《前赤壁赋》所写之景的对比。三个月前还是“白露横江，水光接天”，三个月后就是“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了，真是“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寄托了作者对世事转瞬变迁、人生无常的感慨。其次是朋我之比，即主客相欢的场景和只身登山的处境相比。在赋的开头作者和朋友在明月下携美酒、佳肴本自快乐，而来到江岸边却只有孤身一人登山，写出了作者被贬黄州后孤立无援的处境和孤苦无告的精神状态。
第二，时空的运用，表达作者悲慨、无奈、放旷的情绪。
苏轼在其作品里很擅长借助时空的描写来表现他复杂多变的情绪。在《前赤壁赋》中，苏轼置小入大，描写了苍茫天地间的一个蜉蝣，辽阔浩淼的水域中的一叶小舟、一粒粟米：“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前者用差异很大的空间对比，来烘托一种超逸脱俗、出神入化的境界；后二者以之喻指自己命运的孤独、无奈，个人的渺小、茫然。
《念奴娇·赤壁怀古》用无限的时空暗指自己汹涌起伏的情感。起头两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用滚滚东去的大江象征时间的一维不可逆性，这大江既是自然界奔流不息的大江，又是绵绵渺渺不停流逝的时间长河。境界阔大，情感急促而迫切。“故垒”、“三国周郎赤壁”、“一时多少豪杰”“公瑾当年”思接千古，将无限时空纳入胸中，正是心中变换不定的情绪反映。
《后赤壁赋》则以动态的空间来表现情感。“断岸千尺，山高月小”，体现人的压迫感；“攀栖鶻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以上下悬殊的空间对比写出了景物的险恶，来表现处境的险恶，内心的惊惧；“山鸣谷应，风起水涌”则表现了内心的翻腾、挣扎、悲恐。
第三，借景抒情，以多變之景表现多变之情。
前面已经说过，古典诗文中的写景大都是借景抒情，所写景物都是作者情绪的投射。苏轼作品也不例外。《前赤壁赋》中作者就是借景抒情、借景言理，作者借江水、明月、清风这三个自然景物的描写，描绘了如诗如画、清新明丽、悠闲舒适的夜游环境，也寄寓了作者“遗世独立，羽化登仙”的快乐；借洞箫声音的描摹表现了作者悲哀、伤痛的情感；当然还以水之流逝与月之盈虚来阐述变和不变的哲理，并以此来表明自己超脱世俗的牵累之情；而最终的“杯盘狼藉”也有一丝不甘、落寞透露出来。
《念奴娇·赤壁怀古》先以壮阔的“大江东去”来形容内心的波澜；“穿空”的“乱石”、“拍岸”的“惊涛”、翻卷的“千堆雪”更是不断翻涌、矛盾挣扎的内心的写照；被酹的“江月”也含有哀怨、消沉的况味。
《后赤壁赋》中，开始的“人影”、“明月”、“月白风清”等景物表现了踏月之乐，轻松愉快；但接下来的冬景描绘就给人清寒、惊惧之感，“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危巢”、“幽宫”，阴森惊险的景物是作者现实处境的真实再现，也是他积郁难消的苦闷之情的象征；而只身登山、风起水涌更是自己被贬黄州之后的孤寂、险恶环境的再现，情感也悲哀得无法抑制；至于振翅横江的孤鹤、羽衣蹁跹的道士和苏轼是三位一体的，是他孤独苦闷、超凡脱俗、弃世幽情的象征；但最终还要回到令人痛苦的现实。
总之，苏轼三咏赤壁的名篇在写景、叙事、抒情、说理中，潜隐着他心灵深处的焦虑、无奈、哀怨、悲慨、自嘲、放旷、忧惧等情感，真实地表现了苏轼被贬黄州之后痛苦挣扎、自我宽慰、不断调适自己的心路历程。
参考文献
[1] 《宋词赏析》 沈祖芬著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
[2] 《文人的理想品格：从陶渊明到苏轼》 张亚新著 济南出版社2004年版
[3] 《诗歌与经验——中国古典诗歌论稿》 张三夕著 岳麓出版社 2008年版
[4] 《大学语文》 周建忠主编 南京大学出版社 2000年版
关键词： 黄州；赤壁；情感；心路历程
【中图分类号】 G62 【文献标识码】 A【文章编号】 2236-1879（2018）12-0044-02
苏轼吟咏黄州赤壁的前后《赤壁赋》和《念奴娇·赤壁怀古》是广为传诵的千古名篇，人们对它们的欣赏、解读历来见仁见智，但总结起来，不外以下几种说法：一是认为苏轼在作品中抒写了对祖国河山的热爱之情，同时，对比周瑜、曹操等，自己年华老大、一事无成，因此发出慨叹；一种是认为这些作品虽有豪放之意，但更多的是表露了旷达之情，反映了苏轼在经历政治挫折、矛盾挣扎之后想寄情山水，达到自我解脱的目的；还有的过于强调苏轼悲观、消沉的一面等。这些说法都有道理，但都存在一定的偏颇之处。要想真正理解苏轼彼时彼境的心路历程，应该把这三篇名作放在一起进行比较，能更加清楚地探寻到苏轼在经历了政治风雨后百般挣扎的复杂情感。
一
黄州对于苏轼来说是个重要之地，在元丰二年（1079年），苏轼经历了“乌台诗案”，几乎失去了性命，次年（1080年）春被贬黄州，他的正式官衔是责授检校尚书水部员外郎、充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水部员外郎本是水部的副长官，但检校则是代理或寄衔的意思，并非正任之官；团练副使实际上也只是挂名的闲职；“本州安置”，就是不得参与公事，近于流放。这对怀抱用世报国之心的苏轼来说无疑是一重大打击。在黄州，他的政治处境仍很险恶，他在给朋友的信中就流露出忧谗畏讥的心情。经济上也十分拮据，每月要精打细算才能不至于挨饿。后得一朋友帮助，向官府请得一块数十亩的荒地，亲自耕种，以解决经济上的困窘。这块荒地在城的东面，因此取名“东坡”，苏轼也因之自号“东坡居士”。这意味着苏轼思想上的一个重大变化：佛老思想成为他在政治逆境中的主要处世哲学。
苏轼的思想显著特点就是“杂”，在他的思想体系中，儒、释、道三家杂糅。但其思想的主体是儒家的孔孟之道，崇尚人格气节，比较重视现实人生。儒家特别重视善处穷通之际的一种自持的修养，所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在苏轼身上得到了很好的体现。苏轼被贬黄州后，虽形同囚犯，但其报国、济民、建功立业之心并未减退，曾多次表示“虽废弃，未忘为国虑也”。思想和现实的矛盾必然会导致精神上极大的痛苦，这时，佛道思想就正好做求得心理平衡的工具。他在政治上坚持儒家积极入世精神，而在遭遇挫折时，佛老思想又成为他的主要处世哲学。苏轼对于佛老思想的吸取是有所选择和保留的，他只是取其所需来保持自己达观的人生态度而已。佛老思想的清净无为、超然物外，一方面使苏轼把生死、是非、贵贱、得失、毁誉等视作毫无区别的东西，有着逃避现实的消极倾向，一方面又使他观察问题比较通达，形成旷达的人生态度，使他遇事达观，心胸开阔。这种逆境中的痛苦、不甘、自我挣扎、自我安慰，终至达观自解但终究有些茫然若失的情感历程，在他三咏赤壁的名作中有着或明或隐的体现。
苏轼被贬黄州后，似乎对黄州赤壁情有独钟，据说苏轼在黄州经常来赤壁游览。如《南乡子》（“霜降水痕收”）、《醉蓬莱》（“笑劳生一梦”）、《水龙吟》（“小舟横截春江”）、《西江月》（“点点楼头细雨”）等，都是与赤壁有关的词作，另外还有不少的诗文。在元丰五年（1082）苏轼更是三咏赤壁，先后创作了《前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后赤壁赋》三篇传诵千古的名作，在缅怀三国英雄、激赏山水美景中，披露自己种种复杂的情感，显示了其在困境中艰难挣扎的心路历程。
二
被贬黄州后，苏轼的足迹几乎踏遍了黄州的山山水水，而对一处山水的多次吟咏却并不多见，苏轼为什么这么钟情于黄州赤壁呢？想来一是因为赤壁在长江边，面对自然界波涛汹涌、不停流逝的大江，峭拔高峻的江岸，不同时间、季节不断变化的山水景物，更符合自己内心的情感变化也更适合寄托自己所思所想；二来因为这处地名更易使人产生联想，漫漫历史长河中的三国时代是一个豪杰并起、乱世出英雄之际，来到黄州赤壁，就自然会联想起那一场对鼎足三分具有决定性作用的大战；三是苏轼自己的处境使然，在正是建功立业的壮年却遭此沉重打击、前途未卜，和历史上在赤壁鏖战过的豪杰相比，自然会生出无限感慨，个中滋味真的是“剪不断、理还乱”。
古典诗文中，咏史、怀古、写景一类的作品，大都是借前人之事或眼前之景物，浇自己胸中之块垒。借对史事、古迹、美景的评论、观赏来抒发自己的感慨、怀抱，前后《赤壁赋》和《念奴娇·赤壁怀古》也不例外。
纵观苏轼的《前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后赤壁赋》，其抒发情感有着相近的模式轨迹。三咏中都有景物描写，情景交融，想沉浸在自然山水中忘却现实，结果却勾起心事，经自我宽慰调适、想法摆脱，以达到遗世独立的境界而终究有着深藏心灵的孤独迷茫。
《前赤壁赋》中，苏轼采用赋家的“主客之辩、抑客伸主”的手法，借主客对话来表达内心的矛盾冲突。作者先写令人陶醉的美景：清风、明月、江水，产生“羽化登仙”的快感，但如此美景却勾起作者的联想慨叹。借客人之口，由明月而想起吟诵“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的曹操，当年何等英豪“而今安在”！对比自己，如今被贬一隅、一事无成，人生如此短促将来又能如何？感叹丰功伟业终歸虚幻，宣泄倍受压抑的苦闷以及人生短促渺小的忧患；接着用庄子的齐物思想来宽慰自己，在“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中忘怀现实，借主之口传达出从江水、明月中感悟的对宇宙人生的思索，从而在回归自然之乐中求得心灵的安宁与超脱；最后在杯盘狼藉中一觉到天明，“不知东方之既白”，超脱中有一丝落寞。
《念奴娇·赤壁怀古》起头就把江水、浪花、千古风流人物融成一体，句中隐含的急迫和焦虑之情扑面而来，篇中壮阔的景物既是写实更是作者内心汹涌情感的体现。然后联想到历史长河中的 “风流人物”、“三国周郎”， 字里行间流露出苏轼的无限向往与钦羡；对比自己“华发”早生，有志报国却壮志难酬。篇末的感慨自然带出，“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此句有对人生短暂的悲哀和无奈，而更多的是慨叹。苏轼是由周瑜联想到自己年华老大却壮志未酬的遭遇，感伤和悲愤油然而生。本词情感起伏跌宕，多姿多彩。先是作者面对时间长河的焦虑、急迫，到对历史人物的羡慕、神往，紧接着是因对比历史人物而感到的不甘、悲慨，再至神游后的自嘲、无奈，最后是寄情山水、邀月同醉的放达。情感起伏变化，由前面的全身心的投入，到后面俯察一切的清醒，在由热到冷的情感变化中，作者内心的挣扎，以放达来掩饰痛苦、矛盾的心路轨迹就伏隐在字里行间。 《后赤壁赋》以叙事写景为主，主要写作者在江岸上的活动，情景交融。先写“月白风清”下，有良朋、佳肴、美酒，似乎应是一个轻松愉快的夜晚；但接下来的景物却是“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江岸上更是峭壁巉岩，奇异惊险，景物清幽、寒寂，令人产生忧惧、恐怖之情；最后以超凡脱俗的孤鹤、“羽衣蹁跹”的道士自比，三位一体，寄托了作者失意后的超脱、旷达；而篇尾却写梦醒后“不见其处”一笔双关，意味深长，表露出本想从山水自然中寻求超脱，结果却反而给心灵带来新的哀痛，最后不得不回到令人压抑的现实。
三
前面已经分析了苏轼三咏黄州赤壁的情感轨迹，那么在这三篇名作中，作者又是怎样来披露自己内心隐秘而复杂的思想情感的呢？
第一，对比的运用，表达作者内心的焦虑、痛苦、无奈、悲哀等情感。
三篇作品中或明或暗都运用了对比的手法来表露作者的思想情感。《前赤壁赋》中含有几个对比。第一处是古今对比而且比中有比：一是用三国时辉煌一时的曹操和现在贬谪一隅的作者比较，想当年曹操建功立业、叱咤风云，而自己却遭谗下狱、政治失意；二是就曹操本身，当年的辉煌功业和如今的“灰飞烟灭”做对比，轻重如此悬殊，给人一种消极虚幻感；三是从结果做对比，曹操称雄一时，结果是“而今安在”，那政治失意的自己未来又是何情形？不由人不油然而生心灰意冷的情绪。第二处用明月、长江的无穷无尽和自身的生命短促做对比，想共明月、长江长存却也知是痴心妄想，只有徒增无奈与悲哀。
《念奴娇·赤壁怀古》中也是运用了古今对比。首先用周郎和作者自己做对比，赤壁之战时的周郎年轻有为、意气风发，“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而自己却是失意遭贬“早生华发”， 徒伤老大的感慨从字里行间透露出来。其次是风流人物的生前身后对比，历史上类似周瑜这样建立伟大功业的人数不胜数，但他们在时间的长河面前，在自然的山水面前都是匆匆过客，如此功业虚幻，那自己又何必执着于功名呢？前面的描写越是豪壮，人物越是意气风发，流露出的慨叹越显得深沉厚重，动人心魄。
《后赤壁赋》中首先暗含有景物对比，即文中所写之景与《前赤壁赋》所写之景的对比。三个月前还是“白露横江，水光接天”，三个月后就是“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了，真是“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寄托了作者对世事转瞬变迁、人生无常的感慨。其次是朋我之比，即主客相欢的场景和只身登山的处境相比。在赋的开头作者和朋友在明月下携美酒、佳肴本自快乐，而来到江岸边却只有孤身一人登山，写出了作者被贬黄州后孤立无援的处境和孤苦无告的精神状态。
第二，时空的运用，表达作者悲慨、无奈、放旷的情绪。
苏轼在其作品里很擅长借助时空的描写来表现他复杂多变的情绪。在《前赤壁赋》中，苏轼置小入大，描写了苍茫天地间的一个蜉蝣，辽阔浩淼的水域中的一叶小舟、一粒粟米：“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前者用差异很大的空间对比，来烘托一种超逸脱俗、出神入化的境界；后二者以之喻指自己命运的孤独、无奈，个人的渺小、茫然。
《念奴娇·赤壁怀古》用无限的时空暗指自己汹涌起伏的情感。起头两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用滚滚东去的大江象征时间的一维不可逆性，这大江既是自然界奔流不息的大江，又是绵绵渺渺不停流逝的时间长河。境界阔大，情感急促而迫切。“故垒”、“三国周郎赤壁”、“一时多少豪杰”“公瑾当年”思接千古，将无限时空纳入胸中，正是心中变换不定的情绪反映。
《后赤壁赋》则以动态的空间来表现情感。“断岸千尺，山高月小”，体现人的压迫感；“攀栖鶻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以上下悬殊的空间对比写出了景物的险恶，来表现处境的险恶，内心的惊惧；“山鸣谷应，风起水涌”则表现了内心的翻腾、挣扎、悲恐。
第三，借景抒情，以多變之景表现多变之情。
前面已经说过，古典诗文中的写景大都是借景抒情，所写景物都是作者情绪的投射。苏轼作品也不例外。《前赤壁赋》中作者就是借景抒情、借景言理，作者借江水、明月、清风这三个自然景物的描写，描绘了如诗如画、清新明丽、悠闲舒适的夜游环境，也寄寓了作者“遗世独立，羽化登仙”的快乐；借洞箫声音的描摹表现了作者悲哀、伤痛的情感；当然还以水之流逝与月之盈虚来阐述变和不变的哲理，并以此来表明自己超脱世俗的牵累之情；而最终的“杯盘狼藉”也有一丝不甘、落寞透露出来。
《念奴娇·赤壁怀古》先以壮阔的“大江东去”来形容内心的波澜；“穿空”的“乱石”、“拍岸”的“惊涛”、翻卷的“千堆雪”更是不断翻涌、矛盾挣扎的内心的写照；被酹的“江月”也含有哀怨、消沉的况味。
《后赤壁赋》中，开始的“人影”、“明月”、“月白风清”等景物表现了踏月之乐，轻松愉快；但接下来的冬景描绘就给人清寒、惊惧之感，“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危巢”、“幽宫”，阴森惊险的景物是作者现实处境的真实再现，也是他积郁难消的苦闷之情的象征；而只身登山、风起水涌更是自己被贬黄州之后的孤寂、险恶环境的再现，情感也悲哀得无法抑制；至于振翅横江的孤鹤、羽衣蹁跹的道士和苏轼是三位一体的，是他孤独苦闷、超凡脱俗、弃世幽情的象征；但最终还要回到令人痛苦的现实。
总之，苏轼三咏赤壁的名篇在写景、叙事、抒情、说理中，潜隐着他心灵深处的焦虑、无奈、哀怨、悲慨、自嘲、放旷、忧惧等情感，真实地表现了苏轼被贬黄州之后痛苦挣扎、自我宽慰、不断调适自己的心路历程。
参考文献
[1] 《宋词赏析》 沈祖芬著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
[2] 《文人的理想品格：从陶渊明到苏轼》 张亚新著 济南出版社2004年版
[3] 《诗歌与经验——中国古典诗歌论稿》 张三夕著 岳麓出版社 2008年版
[4] 《大学语文》 周建忠主编 南京大学出版社 2000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