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扎敏冬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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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过去在托扎敏,每年初冬的第一场雪后,是猎人打野猪的最好时节。森林中有了白雪的覆盖,大地上所有动物的足迹此时清晰可辨。猎人骑马带着几条猎狗上山,顺着觅食的野猪群留下的脚印就能跟到它们的老窝。雪后的野猪肉最为肥美,没有了之前的草腥味儿——尤其是吃过橡子的野猪的肉,脂肪人口即化,更是别有一种独特的味道。
  记得有一年,雪后初晴,西北风刚刚吹落柞树叶儿上的积雪,村里的猎人已经走了好几拨,偏偏我的猎民朋友老白因村委会有事无法脱身。等待中我每天去他家打探几次,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
  那天老白终于忙完了公事,因为之前打听到别的猎场均已有人捷足先登,我们简单商量了一下,决定去诺敏河与甘河交界的库批汗。老白又看了一下日历牌,选了一个日子问我可否。我说快走吧!再磨蹭几天猎场都被别人抢没了……老白没吱声,我知道我说不动他,因为他们民族有他们民族的狩猎规矩。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我们俩^——一个达斡尔人和一个鄂伦春人一对儿有些令人奇怪的组合,骑上马驮着早已准备好的行装、米面以及喂马的豆饼和喂狗的狗食料,按照我的鄂伦春族塔坦达选定的日子出发了。之所以说奇怪,是因为一路上他说他的鄂伦春语,我说我的达斡尔语或者汉语,两人交流毫无障碍。多少年了,我们早已习惯了这样“自说自话”的谈话方式。
  2
  顺着村子后沟一路蜿蜒北上,翻过一座山走了大约三个小时,在一个小沟塘里,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溜儿新鲜的野猪蹄印儿,猎狗们一下子兴奋起来,不停地把鼻子插进雪地里嗅着,然后一溜烟地往山上跑了。
  “是艾丹。”老白若有所思地说。
  我们迅速下马,卸下马鞍上所有的负重,翻身上马紧紧地跟在猎狗的后面追了过去。
  初雪薄,马蹄有些打滑,山高林密,行进愈加困难。连翻了两座山,看那野猪的蹄印儿几乎一直呈直线行走,也没有拱地的痕迹。根据经验,我们知道这头野猪开始发情了,显然它在寻找母猪群。这样的野猪是轻易追不上的。
  我们有些沮丧地叫回了猎狗。太阳西斜,不能再追了。回到卸下的东西旁边,找了一处有冰包的地方扎营。老白砍了几根细杆,在树林边搭了一个一米多高的U型的“框儿”,我们把几个毯子挂了上去,权作挡风之用,雪地中间燃起一堆篝火,挂上吊锅化冰烧水。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喝上了奶茶,身上很快热起来了,疲劳似乎也减轻了一些。两人在篝火两边分别用脚踢出两块宽一米、长两米的空地,铺上割来的茅草。这就是我们睡觉的铺了。好在天气还不算太冷,厚厚的鸭绒被相信应该能抵御得住冻土的寒冷,我心里这样想。但是到了夜晚,当我脱下棉衣棉裤,钻进冰冷刺骨的鸭绒被里的时候,还是冻得禁不住浑身发抖。我深吸了一口气,用自己的体温和晚餐中小酌的酒精余热慢慢地逼退身上的寒气,过了一会儿,鸭绒被里才渐渐的热乎起来了。
  3
  这一夜迷迷糊糊地几乎没怎么睡,老白一直在打鼾。凌晨四点钟的时候,鼾声停止了。我知道他醒了,但他仍在装睡,他在等我起来烧火。也许他觉得他是大哥,在山上享受一点特权也是应该的吧。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我掀开盖在头上的毯子坐了起来,毯子上挂的一层白霜扑簌簌掉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紧忙把昨晚准备好的干树枝放在火塘里用桦树皮点燃了,上面又压了几块桦子,就又钻进了被窝里。过了一会儿,火渐渐地烧起来了,火塘边很快有了几分暖意。我用最快的速度钻出被窝,三下五除二穿上冰冷似铁的棉衣棉裤,就扑到火塘边烤火。棉鞋冻得硬邦邦的,我烤了一会儿才穿上。
  两匹猎马听到我起来的动静,早已等得不耐烦,不停地扭动身体转来转去,踩得积雪咯吱咯吱响。狩猎民族有“吊马”的习惯,就是不让第二天要骑的马整夜吃草。因为它吃得太多一是容易上火,二是爬山走路爱出汗。我把老白骑的枣红马用一根长绳绑在树林边吃草,把我骑的铁青马带上三条腿的皮绊子放了。出外的马儿也想家,如果两匹都放了,它们会合谋起来偷偷跑掉的,过去我们吃过这样的亏。
  天黑乎乎的,沒有星星,月亮上有一圈黄晕,模模糊糊地斜挂在西天上,看样子又要下雪了。远处传来一阵阵汽车马达的声音,伴随着拖车“海天翅”叮当乱响,那是林业局运材车特有的动静,在这空旷的荒野传出很远。
  我回到火塘边挂上吊锅,在锅里放了几块冰,又加了一些柴火。老白掀开被子,转过身去舒舒服服地烤了一会儿腰,坐起来了。“要下雪啊”,他抬头看看天自言自语,也算是和我打个招呼。“五点?”他又问。我看了一下手表,“四点五十”,我说。他得意地笑了。老白看天猜时间,一般不会相差二十分钟。这一点,的确令人佩服。
  吃完早饭已是七点多,化冰烧水就是慢,得有足够的耐心。在四点起床后到七点吃完饭的三个小时里,我们就是坐在各自的草铺上用喝水的茶缸洗脸刷牙、喝奶茶消磨时间,有一句没一句地瞎聊。太阳刚出来的时候是最冷的,篝火旁雾气蒸腾,对面看不清人的脸。
  备完马鞍,老白说今天去找找昨天跑掉的那个野猪吧,我说行,反正去哪儿都一样。跟老白打猎,出猎的方向是不能提前说的,他认为提前说了野兽会有预感而跑掉。还有看见野猪时不能说话,更不能用手指,否则,他会很不高兴。
  我们没有继续去找昨天野猪跑掉时留下的蹄印,而是抄近路直接翻山进行堵截。老白对这一带山林地形烂熟于心,他能预测在某一个地方轰起来的野猪逃跑后大约会在哪座山上停下。
  老白骑马走在前面,我在后面紧紧跟随。在一个小沟塘里,老白突然下马将马缰递给我,原来对面的山坡上站着三只狍子!老白背靠着一棵白桦树打了一枪,那几只狍子愣了一下就飞快地窜进了树林里。猎狗们听见枪声都跑了过来,然后一起向山上冲去。“去看看啊。”老白瞅瞅我说。“算了吧,好像没打着。”我说。等了一会儿,几条猎狗都回来了,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
  上马继续前进,又翻过一座山,在西日特其汗的“公路别日罕”看见了那只野猪的蹄印。很快在阳坡上又找到了它的窝,本来我以为有好戏看了,谁想这时候山下传来阵阵机器的轰鸣,好像是“爬山虎”在拽木头。果然,那只野猪又被吓跑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就在我们做晚饭的时候,一台农用小四轮车突突突地冒着白烟拉着几个人从我们前面的树林边过去了,可能这一带也有林业局的小工队。猎场变得太热闹,我不禁有些担忧起来。有一年,我们的营地曾被外地人洗劫一空,老白的一双快掉底儿的棉胶鞋都被偷走了。
  4
  昨夜气温陡降,凌晨两点多钟我就被冻醒了。四周万籁俱寂,夜空中的星星调皮地眨着眼。篝火早已熄灭,营地里寒气逼人。昨晚睡得匆忙,没有好好地用毯子和帆布压住羽绒被,感觉盖得轻了一些。我在被窝里侧过身子蜷缩起来,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保住身体的热量。但是时间一长,肩膀就麻了。我强忍着不敢动弹。因为稍一动弹,刺骨的寒风就会从羽绒睡袋开口的缝隙里钻进来,我的肩膀和脖颈就会像针扎一样难受,估计此时气温在零下三十度以下了吧。偏偏这时不争气的膀胱又不合时宜地胀了起来!我憋了一会儿,可这憋尿的滋味儿太难受了,心里暗骂了一句,翻身坐起,摸到手电筒和火柴,点燃了篝火。然后穿着线裤,披着上衣去外面痛痛快快地撒了一泼尿……这时我听见,拴在树林黑暗处的不知哪匹马,好像因为受了我的刺激,比赛似的也哗哗地撒起尿来!我不禁暗笑。
  六点多钟,山口的林业工队那边又传来柴油机和油锯的启动声,想来他们忙于干活儿并没有注意我们的存在。但是这个地方,我们也不能再住下去了,打猎需要找一个更安静的地方。
  吃完早饭,我们收拾了所有的东西搬家了。骑在马上回头望着空空如也的营地,我昨晚的担忧烟消云散。
  两个小时后,我们到达了老白夏天打草的地方。卸下东西后老白说要去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新的野猪蹄印,让我在营地干活儿。
  我先在选好的一片空地上点了一堆火,换上干活儿戴的毛线帽子和手套,找出斧子和小锯,开始砍做“斜仁柱”的木杆。我一气儿砍了三四十根粗细不等的桦树和松树杆,一一拖了回来。休息几分钟后,搭起了“斜仁柱”——个圆锥形的“撮罗子”,外面用塑料围了。只是撮罗子做的大了一些,塑料不够用了,只围上了一层,勉强够挡风的了。
  然后去一百米外的小河背冰,依次给四条猎狗做窝,给马烀黄豆,用小锯截半夜烧的木头,忙得满头大汗。
  下午两点半,猎狗“乐波特”浑身是血的跑了回来,看来是有情况了!我一阵兴奋,紧忙把它拴好,然后看它回来的方向,可是迟迟不见老白的身影。我回到斜仁柱里一边做狗食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直到太阳落山,才猛然听见拴在旁边的枣红马一阵响亮的嘶鸣。我急忙跑出去,果然不远处老白骑着铁青马回来了,三条猎狗跟在后面。铁青马浑身上下挂着白霜,马鞍子上驮着鲜红的猎物。
  老白说在附近的山上碰到了野猪,几条猎狗抓了一只小野猪。在回来的路上“乐波特”又跑了,抓了一只瘸腿的狍子,自己吃了个饱就先跑了回来。老白找不到它怕它被套子套住,就一直在山里找,最后找到“乐波特”跑往营地方向的爪印儿,这才放心地回来了。
  我用最快的速度煮了一锅手把肉,两个人开怀畅饮。老白说野猪肝和腰子不要煮太久,我就提前捞了出来,吃的时候鲜血淋漓,但我们已经什么也顾不上了,干了一天活,太饿了,先填饱肚子再说。
  吃了肥肉,晚上睡觉时把马鞍子和鞍垫全部压在了羽绒被上,这一夜,身上就没觉得那么冷了,睡得好香啊。
  5
  昨晚我饿急了,吃了几块半生不熟的野猪肝,半夜肚子就有点不舒服,硬着头皮爬起来出去解了一次手,其中的狼狈不必细表。同样是野兽肉,狍子肉一般情况下煮的不是太熟吃着也没事,而野猪肉就不行了。天气暖和的时候,在野外猎人打回来的野猪肉也坏得快,搁不住的,可能是脂肪相对高的缘故吧。
  出来第四天了,不知家里怎么样。狩猎运气似乎也不好。今天,我们接着去撵老白昨天轰走的那一窝野猪,老白说看蹄印儿大概有四五只的样子,其中有两只大的,剩下的都是猪羔儿,昨天被狗咬死的是其中一只。其实每次猎狗们围歼野猪的时候,老母猪会奋力救护自己的孩子,不到最后关头决不放弃,有时把猎狗追得屁滚尿流,看惯了很多文学作品中“义犬救主”的故事,多数是编的。事实上,就像老白说的:“狗就是狗,你以为它是为了你哪?它不过是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
  我们从住的那条沟塘下游的另一条沟塘公路头爬上山顶进行堵截,结果在那里没有看到昨天那帮野猪的蹄印儿,显然,这帮狡猾的野猪又折回去了,它们是在和我们玩儿捉迷藏啊。后来我们又走了半天才看见雪地上野猪的蹄印儿,那蹄印凌乱不堪,忽东忽西难辨方向。我们在山里阳坡和阴坡上兜了好几个大圈子,终于在一片密密的灌木丛中找到了它们的去向。可是天色已晚,不能再追了,我们必须留出天黑之前返回营地的时间。
  老白说这里离“四十八公里大岭”不远了,翻一座山下去就是吉文至托河公路边的三八工区检查站。我打马向山顶走了一段,果然看见远处一座巍峨大山上防火铁塔闪闪发光,山脚下一条银带般的公路蜿蜒曲折,在茂密的树林中忽隐忽现。那就是我每次坐客车往返于单位和家的公路啊,此刻远远望去,莫名的亲切感在心中油然而生,近十年来,我不知在那条路上往返了多少次!有一刹那,心中忽然涌起狂奔下山拦一台车直接回家的冲动。正神情恍惚间,听见老白的喊声,待回过头来才发现他已走远,打马急忙追了过去。
  下了山,过大甸子的时候,风好大,卷起雪花漫舞,我们在马上摘下手套不约而同地翻下帽檐系好,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走了几分钟,两人睫毛上、胡须上都结了白白的霜……猎馬出了一身汗,早已结了一层盔甲一样的冰,猎狗们默默地跟在马后,不时地趴下来舔几下爪子。
  太阳快落山了,天更冷了。
  6
  连续几天没什么收获,不免让我暗暗焦急,昨晚吃饭时喝酒都没劲了。老白还是若无其事地谈笑风生,跟我没话找话地唠一些过去打猎的故事。我知道他是在极力地想调节帐篷里沉闷的气氛,就陪他聊了一会儿。后来实在是困了,出去吊了马,早早睡了。
  这几天带来的猪肉和冻柳蒿芽以及干豆角丝都已消耗殆尽,鹿皮口袋眼看着一天天空瘪了下去。为了节省粮食,我们早晨就做些肉粥就着烤饼和咸菜,晚餐则是炖个肉汤,焖半个饭盒大米饭。今天早晨做饭时发现烤饼和冻馒头吃没了(有两次我看“乐波特”太瘦,偷着喂了几个馒头),我只好翻出带来的一点白面,在吊锅里用冰块化了些温水,洗净一个泡马料的大铝盆,撸起袖子坐在自己的草铺上和了一团面。老白在炉边烤软了一小块儿狍子肉,在狍皮鞍垫上切了,然后挂上吊锅倒上豆油,撒上一点葱花用狍子肉炝了个汤。我把面团醒了几分钟,然后继续揉,直到把面团揉得亮亮光光的,用猎刀切了一半递给老白,我们俩就坐在各自的铺上揪起了面片儿……锅里汤水四溅,白气蒸腾,一会儿帐篷里就满是诱人的香气了。我得说,论吃手把肉,第一场雪后肥瘦相间的野猪肉最香;但是做汤,则要数狍子肉味儿最浓了。   吃完饭快出发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雪花,一会儿工夫,竟越下越大了。我看老白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备上了马鞍。按照猎民规矩,这样的天气是不该出猎的,一是因为下雪天在山上容易迷路,二是因为雪在猎马身上边下边化,然后又冻成冰坨,这样猎马到了黑夜会冻出毛病的。可是我们的给养已经短缺,顶多还能坚持两天。我们的确不能窝在帐篷里围着火堆给自己放假了。
  “今天上奎勒河吧。”老白瓮声瓮气地说。我点了点头。两个人把火塘里没烧完的柴火扔到了外面的雪地上,默默地上马,一前一后走进了风雪之中。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到了那天狗抓狍子的地方,几条狗倏地没了踪影,想是闻到了气味儿,去啃剩下的骨头去了。我急忙尾随,抢下了它们嘴里的骨头,分别高高地挂在树枝上。
  我们开始爬山,开始时向东北的方向(我依稀记得奎勒河在北面),我有些狐疑,但没好意思问老白。这时越往高处山越陡,老白骑马打头,在前面艰难领路。可能是为了绕开横七竖八的倒木,他开始在树林中转圈。偏偏这时雪越下越大了,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的,百米之外就什么也看不清楚了,只有淡黄色的太阳在云层里忽隐忽现。走了一会儿,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老白在前面打头,一直朝着太阳的方向走,而那分明是营地的方向。“你想往哪儿去?”我喊住了他。“奎勒河呀。”他说。“不对。这是回去的方向,你看,你一直在朝南走,咱们是从西面上来的。”我顾不上别的了,就跟他争论起来。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我指了指身后的山峰,说:“刚才咱们从那个山头下往东去的,不信,咱们现在上去看,肯定有咱们的马蹄印儿……”
  老白终于让步了,说:“好吧,那你领路,我是真懵了。”于是我开始在前面领路,凭着去年的模糊记忆和感觉慢慢前进。走不远,果然看见了我们刚才骑马过去的马蹄印儿。辨认好方向,两人直接从阴坡下山。大约一个小时后,山势逐渐平缓,树林也稀疏起来,恰好这时太阳钻出云层,我们骑在马上回头望去,一座高山被甩在身后了。看着那个高高的标志性的山峰,我们终于找到了方向,眼前顿时豁然开朗!可以肯定这里就是我们前几年住过的奎勒河那条小沟塘的顶峰了,我和老白互相对视了一眼,同时舒了一口气。
  “今天幸亏我来了,要不,你都不知道干到哪儿去呢!以后,这样的天气,咱们真不能—个人上山了。”我跟老白说。老白笑了。
  我们转遍了附近野猪可能呆的所有地方,还是一无所获。过去,这里从未让我们空手回去过,今年是怎么了?连野猪秋天拱过的痕迹都没有,是什么原因让这里原来成群的野猪集体消失了呢?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天黑的时候,我们再一次失望地回到了营地。晚上聊天时,老白说听旗里的朋友说,上面要禁猎了,以后我们可能打不了猎了。我啊了一声,不知说什么好,两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儿。这个消息我也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半夜,我从梦中醒来,远处的山谷中传来几声狍子的叫声,苍凉而悠远。我在黑暗中裹紧了身上的鸭绒被,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别样的离愁。
  过去我们打猎,少则七八天,多则一个月,走进莽莽大山,与外界断绝一切联系,漫漫长夜中常常被寂寞包围,尝尽思念煎熬。此刻,我躺在草铺上,戴上耳机,打开收音机,一首不知名的蒙古歌曲如泣如诉,像一条小溪缓缓地流淌,火塘里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舔舐黝黑的锅底,锅里的冰块渐渐地融化了,我的心仿佛也要融化了。
  7
  老白很晚起来,狩猎中在前面骑马打头的人是很累的,因为他要不停地驱赶坐骑,在马上用双手推开两边浓密的树枝,一天下来也不比干重活儿轻巧多少。
  老白说附近只有西北的“三十七公里”没去过,今天最后出一次猎,不管结果如何,明天就得回家。我同意了,其实这几天连续空返,搞得我也身心疲惫,早已不抱什么太多希望了。我们出发后连翻了两座大山,到了吉峰林场对面的沟塘,估算起来距离场部不过二十里地了,倘若有兴致,都可以打马去林场的小卖店买酒了。但此时我只想快点回家。
  在一个冰包上饮马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一溜野猪的旧蹄印儿。从它们过来的方向看,老白猜测就是我们那天跟丢的那帮野猪。我们观察了一下,对面有一条很长的阳坡,黄褐色的柞树林中有一些三三两两的黑点,不知是石头还是野猪,按老白的话说那地方“真带劲”,如果没有人惊动,那帮野猪应该在此落脚的。
  我们开始迂回包围,绕到阳坡的后面悄悄地骑马爬了上去。不一会儿就听见下面传来急促的狗吠声!我急忙下马紧肚带,哪成想使劲一拽,肚带竟然断了!我暗骂一句,抢过老白的马就冲了下去。
  山脚下雪地里几条猎狗死死地摁住一个小猪羔儿,小猪羔儿凄惨地叫了几声没动静了,我用马鞭驱赶猎狗,让它们去追大的,可此时哪里还来得及?受惊的猪群像离弦的箭,顷刻间跑得无影无踪。
  晚上我们炖了些肉骨头,把剩下的半瓶酒全部干掉了。
  8
  昨天的情况让我们懊恼不已,这次这些猎狗也不知是咋的了,战斗中总是配合不好,总是“因小失大”,逮住一个小猪羔就一窝蜂地咬成一团,完全不顾旁边偷偷溜走的大猪。连续两次失手真是让人对这帮猎狗恨铁不成钢,但是我们已经没有时间继续赖在这里了,附近已经没有猎场可打,带来的食品和马料、狗食均已剩下最后一顿。而且我发现两条猎狗的爪子已经被磨破了皮,在流血,每天回来后趴在窝里不愿意起来。是到了回家的时候了,虽然心里仍有不甘,亦是无可奈何了。
  早晨起来后,简单地吃了一点饭就开始收拾东西。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了,行李一卷,马褡子里装了饭盒和吊锅,拴马绳和小斧子绑在一起,一双备用的棉胶鞋刮得不成样子,我挂在了树上,春节前后说不上哪天,我们也许还会再来一趟。最后一人分了一只小猪羔,驮在各自的马上,就起程往回走了。我忽然发现,打得少有打得少的好处,那就是骑马走路真是轻快!
  考虑到猎狗爪子出血不爱走路,我们决定一直顺着公路回去,从下面的岔道翻过大岭到八岔沟,一直朝南走就是了。
  在一个小沟塘边上我们看见了一处帐篷架,旁边的大树周围靠着大树立着很多干柴,干柴早已腐朽,却仍不倒,老白说这是鄂伦春猎民过去住过的帐篷,不知过去多少年了。我問何以见得?他说只有鄂伦春人才会在打猎结束时在营地特意留下那么多的干柴,这样做是为了方便以后路过的猎人取暖用。我不禁肃然起敬。
  我想起看过的一些史料,元明时期官方称我们这些北方游猎民族为“林中百姓”和“北山野人”,倒也贴切;清初又称我们为“索伦部”;也有学者说我们曾有过一个幅员辽阔的索伦汗国,在黑龙江北岸到外兴安岭的广袤的西伯利亚大地上。我们的祖先在那里打猎捕鱼,建起城堡,在那里繁衍生息,生活自由自在。从努尔哈赤时代起,后金的统治者连续发动了好几次对索伦的战争,史料记载“几为平地”,而原是欧洲小国的俄罗斯也像个闻到血腥的饿狼般翻过乌拉尔山来频频骚扰,可想而知,我们这些弱小民族在这两个强势民族面前的结局:一部分人携家带口,南迁到嫩江流域;一部分人则永远地留在异邦,成了另一个国度的公民,从此,我们永失黑龙江北岸的家园。
  有很多时候,我在办公室里看着教学用的地球仪发呆,那条达斡尔人心中的精奇里江现在叫做结雅河。我试图找到一点关于苏图里河的描述,但最终失望了,那条曾以我的姓氏命名的河流被岁月无情地抹去了!
  骑在马上思绪飞扬,路越走越宽,离家不远了。快到马场的时候,听到了村庄熟悉的犬吠。
  阳坡下惊起一对飞龙鸟,扑扑扑地飞进松树林。晚霞满天,低垂的阳光透过树林照在雪地上。我骑在马上回头,看见猎人老白和他的猎马被镀上一层斑驳的金辉,仿佛从古老的历史画卷中走来。
  责任编辑 乌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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