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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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种伟大的秩序与劳作中
  当我登临燕山,不经意地四处环顾,俯瞰
  我看到了我的来路、陌路与歧路。
  一道道山脉在各自位置上,犹如海里泳动的鲸鱼
  它们在大地上浮动
  而河流因山脉的走向决定了自己的流向。
  风吹着山巅、水库、房屋与耕牛
  像吹着柳树枝条,吹着一万根天鹅的羽毛
  像吹着我的泪滴在空气中落向山脚。
  燕山紧贴地面犹如倒置的星空
  松樹,黄栌,银杏。柿子与核桃,槐和栗树
  以及杂树中的红墙庙宇、放羊人
  全都纳入到洪荒的秩序里闪光
  这要是在白天,上午或下午,有人会喊我回去吃饭
  会叫我打核桃,摘花椒,开垦梯田
  或肩挑河水浇菜,在山溪里淘米
  而如果我写诗,那也与割豆子是一样的
  与数星星是一样的:此时又一颗星星降下来
  稍后,月亮会水泡似的从山谷后边升起。
  这些既定之事,存在于存在之中
  在巨大的劳作中,我也劳作着
  就像树木、苔藓、昆虫、露水和我的交谈
  就像夜晚升起的万籁与星光
  我们在彼此的秩序里平静呈现:
  在这恒定的呈示里,我做的所有事都只是一个过程
  我在其中,像一段不曾消逝的光
  光与时光都不曾扭曲和停滞
  当我悟到了这一点,我无力地哭了
  但这不是因我的有限而羞愧——
  浩瀚里的落日,茫茫。
  回声
  多年前,我们一起来到太行深处
  嶂石岩,东方最大的回音壁
  群山中,面对刀削的绝壁,我喊出我的名字
  而回声迟迟没有传来
  一对双胞胎,一个迷失了
  另一个就再也找不到家,在人世流浪
  我一直等待那一年喊出的名字,盼它穿山越岭
  早点回家
  也许到了老年,历经生命的奇迹之后
  青春的回音才会传来
  这就像秋天晚上的田野,霜、露渐冷渐重
  我们抓紧晚上的时间掰下玉米
  为播种冬小麦腾出土地
  不经意地,在收走了棒子
  还没来得及撂倒的玉米田里
  两匹白天走失的马,老朋友一样
  把喷着鼻息的马头,探出月光密集的青纱帐
  伸进我眼前的幽暗
  灵魂随时刮过
  灵魂随时刮过所有人的故乡,如被放逐的白云。
  一只鸟听着人类丑陋的声音。
  一群鸟惊恐地飞。
  在江边,浩荡的芦苇藏起闪电。
  一棵芦苇,瑟瑟,颤抖。
  我的灵魂只刮过自己的故乡。
  如同锦衣夜行的人,悄悄回家。
  如同千里迢迢的大雁,穿过河谷、尘风与炊烟。
  故乡是被放逐的白云。
  灵魂是大雁。
  天光
  凌晨的天光描出躺着的群山、坐着的房屋。
  描出早起的人。
  然后是稀稀落落鸟儿斜飞的路线。
  然后是哭泣一夜的草上的露珠。
  天光驱赶着羊群上山。
  白霜把最后的蜜逼向果实。
  薄雾压得低低,像猫在赶秋风的路。
  一架马车驮出陈年的干草垛。
  大地秘密地生长着微小的幸福与安静。
  一列火车犹如激流刺向白昼。
  我看到有人历经整夜的黑暗。
  我看到他开始歪下身子,打起呼噜。
  在故乡的群山中
  希腊人曾在神庙前写下:
  “世界由土、水、气、火四要素组成”
  在黑森林城堡,海德格尔也写下这样的话:
  “世界的存在包括天空,大地,
  诸神,以及终有一死者”
  无数个清明,我都站在群山中
  站在父母的墓前,幼时玩耍的土地上
  我看到了希腊人与海德格尔写下的一切
  此外,我还看到如下景象:
  阳光照耀黄土,青草从土下钻出
  河流在山间流淌,树林摇动着风
  乡亲们走在这块福地上,一边收获
  一边病痛和死去
  那些藏在杂草与灌木里的山间路
  要比世上任何一座城堡更古老
  它们穿过多风又多鸟的幽谷
  把一个个村落串联起来,组成我的旧时代
  当我怀念不敢确认的远去的青春
  我的双眼噙满泪水,在终有一死者面前
  一份清单
  生命的长度就是一张隐藏的借据的长度
  我们都是债务人,用一辈子慢慢还账
  从童年起,我就看到你跟父母借来肉身和故乡
  以延续一种似是而非的未来
  并跟档案借一个终身不变的名字
  在名字四周撒下草籽
  向来去的鸟雀借来翅膀,再跟土地借来盐与钙
  就跟乌鸦借来歌吧,使白天有了夜晚的意味
  跟一茬茬人借来此消彼长的道德律
  使万物中的一部分有了合法性
  另一部分成为缺失
  还要跟瞎子借来光以看清身边的盲道
  向哑巴租借母语,你要替他说话
  我替往昔说话
  向旷野租借庭院展开辽阔的生活
  向流沙借来时光,向永恒借来瞬间   向子宫借宁静
  跟黄昏的白杨林借氧气
  向十字路口借租一个祭奠自己的道场
  然后我们在大地上行走,观察鸿雁列队飞过
  到了中年,你我就要把租借来的事物
  一样样还回去
  早年的照片已还给发黄的岁月
  我看到你把你的姓名还给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
  直到把疲倦的肉体重新埋入租借来的尘埃
  它们像衍生的利息,使灵魂变轻
  在空气里,在人们之间飞翔,等待轮回
  林中独坐
  一头白象从林子左边绕过,
  给我驮来经卷。
  我不仅是一个姓名,更是一个雨浸的地址。
  两只凤凰在黄昏落下,
  给我衔来火的口信。
  我不仅是一片河谷,更是一粒劫后余生的草籽。
  引领
  风,可以向上,也可以向下
  人,活着,也可以死去。
  有一次,我沿着还乡河顺流而下
  那时河面上还能行船
  鳥群一阵阵击打着秋天
  我一直走到山口
  看着水流经岩村、黄昏峪、白草坡
  流进了外边的平原
  一路上,灵魂就像一只猫
  不时跑到我的前头
  引领我,向左,或向右。
  我看到,沿途的山顶上总有一面面旗子
  或灵幡,在飘动
  日影西行
  时间,以光在地上行走的方式呈现
  以我在地上变矮的速度
  测量生命。正如那个禅偈——
  高处,一个人说:是旗子,是灵幡在动
  另一个说:是风在动
  而在低处,我不知道是什么在引领我,我也在动
  走过短暂的辰光。
  天总要慢慢黑下来
  夜晚是一棵结满繁星的苹果树
  星光下,尘土倾覆在草叶和昆虫上
  月亮弯刀不停地剔着人世
  猫在我的前头,引领我回家——罢了
  眼看着,河水流过山口,奔向山外的平原。
  那么美的事物
  我看到圆月出东山,宁静地升向银河
  星群像秋天的银杏叶缓慢漂向远处
  仿佛一只银亮的海兽拱出海面
  海兽的脊背分开了海水
  落日下的浪花与海兽的脊背那么美
  月光照着苍老静谧的虚古镇
  也照着我对面那个熟识的女孩
  一阵清风吹开了她的裙裾
  她浑圆的膝盖慢慢地露出来
  初秋的风、她滑动的裙摆和她的膝盖一样美
  那时我妈正顺着斜靠梨树的梯子爬下来
  她篮子里盛放着黄色的梨子
  那些浑圆的梨子泛着光
  篮中的梨子、女孩手中的梨子
  以及我抚摸的梨子都那么美,哦,离别也那么美
  而雨天,所有的往事都将慢慢涌现
  当我坐在前廊,东邻的木匠在锯木头
  西邻的篾匠在织苇席,我看着雨在西山上敲打
  雨雾中的小路蜿蜒着,通向山顶
  它两侧滴着雨水的深草,被疾风分开
  白石头小路在雨中露出来
  而平时弓身走在上边,却一直被我所忽略
  空空的群山、无人的小路是那么美
  就像我能回想起的往事那么美
  所有事物不再含着人类的意思时,就会特别美
  (韩文戈,冀东山地人,现居河北石家庄。1982年开始诗歌写作并发表第一首诗,先后出版诗集《晴空下》《万物生》《岩村史诗》《虚古镇》等多部,习诗至今。)
  编辑:耿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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