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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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那年夏天,干燥酷热。我中学毕业,回到家乡,本应高唱凯歌,改天换地,大有作为,何况我是个正宗农民后代,根脉一直扎在土地深处呢。可是,我却感觉郁闷彷徨,难以排遣。朝来天朗气清,独自走上田野,看麦浪起伏,燕子斜飛;暮至沉云霭霭,我便走到东邻家去找小伙伴大群。他大我一岁,上学比我高一年级,比我早一年毕业回乡,我们都面临着共同的困惑:一生的出路在哪里?一生的归宿又在何方?
  太阳落山,夜色降临,依然潮闷得很。我和大群走出村外,来到村南池塘边。夜色沉沉。没有一丝风。闷热像一团黏黏的愁雾,缠绕周身,令人感觉窒息;池塘里水波闪烁,似有似无。星星在水底眨巴眼睛,似乎在嘲笑我俩;岸边柳丝低垂,似垂危者的迷离眼神。我俩来到池塘边,觑见四周无人,便扒光衣服,跳进水里嬉戏。他是个玩水好手,一入水就像一只老鸭,呀呀叫唤几声,就扑通扑通游到深处去了,我这只旱鸭子只能在岸边浅处凫水,踩着水底胶泥咕咚咕咚瞎扑腾,偶尔脚下一滑,赶紧拽住身边芦苇,吁吁喘息,岂料脚下又一滑,两手使劲儿拽着芦苇秆,身子在水中转了个圈儿,脚丫子随之浮起,身体呈仰泳状,天地瞬间翻转……
  仰在水面看那蓝天,天空是那么深远辽阔啊,纤尘不染似的;再看看四周的田野,麦浪浩荡地喘息,带来成熟庄稼的甜香。然而,一生一世在土地上耕作,像我们的先辈那样,过这种没有诗没有歌的日子,用汗水泪水浸润这无情岁月,这让我们如何接受啊?
  不知不觉间,大群悄么声儿回到岸边,也像我一样仰在水边。水面上息波止澜,天地间风平浪静。两个乡村傻小子,像两条白鱼一般,横卧水上,仰望星空,却一时无话可说。
  那时候,我俩正相约读书,他读的是《踏平东海万顷浪》,陆柱国著;我读的是《林海雪原》,曲波著。都是他家的藏书。他喜欢书中花木兰式的女英雄高山,讨厌粗鲁的侦察科长雷震霖;我喜欢驰骋在茫茫雪原上的女卫生员小白鸽,对侦察英雄杨子荣只是仰望,却难说亲近。
  “高山女扮男装上战场,还当了游击队小队长,你说是瞎编的吧?”
  他自言自语。顺手掐下一支芦苇花。
  “嗯嗯,也许。”
  “不过,那个小白鸽应该是真的。”我说。
  “为什么?”他翻转身质问我,“我的高山是假的,你的小白鸽却是真的,凭嘛?”
  “瞧你那小样儿!还你的我的,好像你认识人家呢!我觉得吧,高山女扮男装打游击,不符合生活常识。你说说,她与那么多男人混在一起,上厕所咋办?”
  “这个倒是。俗话说,瞒得了一时,瞒不了长久。不过,你那个小白鸽,真实性恐怕也有疑问吧?”
  “这有啥疑问?哪个部队没有卫生员啊?”
  “我是说,她没有那么漂亮吧?”
  “啊呸!你咋晓得人家不漂亮?”
  两个傻小子,光着腚泡在夜色下的池塘里,沐浴着满天星光,却在议论两本书中的两个大美女,也真是令人醉了。
  二
  在我的记忆里,大群家藏书不少,令我颇感惊异。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我到他家去玩耍,在一摞炕被子下发现了一本旧书,封皮破损,边角翻卷,封面上字迹模糊,衬着一块白纸的扉页上,是五个描画过的钢笔字——唐诗三百首。翻开第一页,张九龄的诗句霍然撞入眼帘——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
  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这就是我接触唐诗的开始。一读之下,如醉如痴,尽管不认识“葳蕤”二字,却感觉了一种郁勃奋发的春之气息,顺着幽兰翠叶与皎洁桂花汹涌而来;仿佛世间万事万物一派生机盎然,哔哔啵啵,喧闹,奔跑,呼啸,那些隐居深山幽岩的世外高人,也欣然而出,与万方生灵颉颃共舞……
  见我拿着书发呆,大群从背后踢了我一脚:“喂!干啥呢?”
  我一怔,如梦初醒,喃喃道:“我要这本书。”
  “不沾!我正看呢。”
  “我不管。反正我要。”
  他伸手来夺。我闪身一躲,他差点栽个嘴啃泥。见我死活不给,他有点生气了,骂我抢人家东西还这么蛮不讲理。我乞求说,就算我借你的,好不?我拿回家去抄一遍,保证还给你。
  “几天?”
  “三天。”
  他瞪着我,无奈地点点头。
  “你说话要算数啊!”
  “说话不算数,变成癞皮狗!”
  他一听,气笑了:“你抢人家的书,不就是癞皮狗吗?”
  于是我回家,没日没夜开始抄写……那份痴迷,那份陶醉,难以形容啊!
  令我记忆深刻的唐诗,除了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白居易等大腕,就是韩愈那首刚硬如太空陨石的《石鼓歌》——
  张生手持石鼓文,劝我试作石鼓歌。
  少陵无人谪仙死,才薄将奈石鼓何。
  周纲凌迟四海沸,宣王愤起挥天戈。
  大开明堂受朝贺,诸侯剑佩鸣相磨。
  蒐于岐阳骋雄俊,万里禽兽皆遮罗。
  镌功勒成告万世,凿石作鼓隳嵯峨。
  韩大才子这首诗,诘屈聱牙,僻字罗列,令我记忆深刻,不认识的字有好几个:蒐,岐,骋,镌,隳,嵯峨。那时我想,这个老韩啊,你这是故意让人看不懂吧?令人莞尔的是,我因此记住了这首诗。世间的文字,有时候就是这么怪,白居易的诗作顺畅直白,四处飞扬,而韩愈的诗作生僻桀骜,也是教人过目难忘呢!
  三天后,当我把这本破书还给大群的时候,他居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我也没逼你呀。”
  “君子一言,几匹马难追来着?”
  三
  累死累活收完小麦,夏天像拖着一条燥热尾巴的彗星,渐渐消散了,时令转入初秋,大地光秃秃的袒胸露背;野兔常常箭似的射向远方。各色杂草支支棱棱,艾蒿、蒲公英、马齿苋、车前草、龙珠草、灰灰菜、婆婆丁、曼陀罗、牛筋草、积雪草、鸡眼草、荞麦蔓、狗牙根、驴尾巴蒿、空心莲子草、三叶鬼针草等等,呼呼啦啦,郁郁葱葱,举着一支支野花随风俯仰;形形色色的秋虫,蚂蚱、蝈蝈、知了、螳螂、蚰蜒、蜻蜓、蟋蟀、蝼蛄、菜青虫、棉铃虫、玉米钻心虫等等,都在沿着大自然的轨迹,蹦跳,歌唱,飞翔,叽叽喳喳,哼哼唧唧,宣示着自己的存在。这时候最惹人瞩目的庄稼,则是犹如刀枪剑戟林立的玉米地与海洋一般辽阔的棉花地。   在冀中平原上,玉米分为春秋两茬,春玉米通常在四五月交替之际播种,到了八九月份,麦收过后不久,就要准备秋收了。棉花种植时间与玉米相近,只是收获时间稍晚,要到九月才能采摘,那时已经凉风吹拂了。
  在夏收與秋收之间,是庄稼人一年中少有的空闲时节。可是,在“抓革命,促生产”鼓舞下,生产队里的钟声依然当当当按时响起,庄稼人依然踩着点出工干活儿。这时候的活计,大体有两项,一是给棉花捉虫,消灭棉铃虫;二是给玉米锄草,消灭玉米地里的杂草。
  棉铃虫是棉花生长早期的主要害虫,棉棵上的花、蕾、铃、叶,都会遭到蚕食,其幼虫色彩纷呈,或淡红,或淡绿,或黄白,或深绿,身上有凸起毛片,长有细密尖刺,看上去有点瘆人。其幼虫常常钻进棉桃里,啃噬,咀嚼,为害惨烈。大家蜂拥进入棉花地,每人一垄,展开捉虫大战,拨开棉花棵,翻转棉花桃,寻找棉铃虫的蛛丝马迹,然后把它们拽出来,或掐死,或踩死,予以彻底消灭。我喜欢将虫子拿在手里,狠狠一掐,噗叽一声,溅得满手白色汁液;大群却习惯将虫子扔地上,骂一声“狗日的”,恶狠狠踩一脚,脚跟儿一转,可怜的虫子立刻就与土地融为一体了。就为他的一声骂,还惹了一场麻烦。
  那天社员们到村西南马路边棉花地里捉虫,一人负责两垄,左右开弓,从北头向南头推进。我在东边,大群在西边,他的旁边是嘴尖舌利的二英。这丫头身材挺拔,欢眉大眼,腮帮子上还有俩酒窝,一张红艳艳的嘴巴却像刀子,说出话来嗖嗖扎人,是个没人敢惹的主儿。大群揪出一条肉滚滚的棉铃虫,往二英脚下一扔,随口骂了一句“狗日的”,岂料二英的脸刷地红了,伸出芊芊玉指,指着他的鼻子回骂:“你才是狗日的!”
  “我,我不是骂你……”
  “不是骂我,那是骂哪个?”
  大群被噎得直喘粗气,脸紫胀起来。
  “整天牛逼哄哄,骂骂咧咧,有本事,你去当大队干部啊!”
  那时候,村子称为“大队”,村级干部称为“大队干部”,不用下地干活儿,号称“脱产干部”。生产队称为“小队”,有政治队长一名,负责政治方向,原则上也不用干活儿;生产队长一名,负责安排春种秋收,与社员们一起奋战在生产第一线。我的老叔韩白人,干的就是这个苦差事。
  大群被骂急眼了,抡着胳膊喊道:“当个鸡巴大队干部,还不如当大队干部他爹!”
  这下捅了马蜂窝,在场的几个村干部家属,纷纷围拢过来讨说法,村支书的侄子抡着胳膊要揍他……
  生产队长白人老叔一看要出乱子,不分青红皂白,冲着众人厉声吆喝一顿,这才制止了一场棉花地骚乱。
  白人老叔是我老爹的小弟,高个子,好脾气,身材瘦高,两眼鼓凸,眼白稍多,走路两腿绷直,说话实在和气,耕耩锄耙,样样精通,每天负责派活儿,把一干社员指挥得溜溜转,是大家公认的好队长。家人看他累死累活不讨好,多次劝他撂挑子,他说,咱不干,队里的活计咋办啊?
  离开棉花地,钻进玉米地。给玉米锄草,是一种莫名其妙折磨人的劳作。这时节,玉米长得一人高了,秆如枪,叶如剑,热风吹过,哗啦啦一片喧响,犹如绿色海洋,流荡着无限诗意,可是在闷热的暑天钻进热气蒸腾的玉米地里,汗水滚滚伴着热浪翻腾,仿佛天然桑拿浴,大刀片似的长叶刺在裸露的胳膊上,脸上,耳朵上,汗水一浸,犹如撒了盐水,生疼生疼,那滋味真是难以形容啊!
  那天我与大群一起,猫在玉米地里锄草。只见在林立的玉米棵下,乱蓬蓬长满了各种野草,乌泱泱淹没了田垄;小虫子在草棵间蹦来跳去,吱喳乱叫,不时跳到人们身上、手上。太阳直射下来,照着这一片生机盎然的庄稼,与两张惶惑迷茫的脸。我俩一边锄草,一边嘀嘀咕咕讨论,今后究竟该咋办呢?
  “咱总该干点事吧?”他说。
  “你说干啥呢?”我说。
  “不晓得……”
  嗯嗯。天地良心啊,我俩真不晓得。抬头看天,阳光灿烂;低头看地,碧草如烟;对望一眼,却是一张流露着渴望流泻着绝望的青春洋溢的脸。世界这么大,天空那么远,属于我们的,似乎只有这个古旧的小村庄,与这片苍茫土地,与挣扎在土地上的乡亲们……
  “喂!你俩臭小子,在那儿磨洋工哪,不嫌丢人啊?”
  直到队长白人老叔的呐喊声传过来,我们才惊讶地发现,大家都锄到地头了,只有我俩落在后边,立刻弓腰曲背,噌噌噌,噌噌噌……
  此后不久,我与大群,就有了一项新活计——垫猪圈。白人老叔晓得我从小身体羸弱,干活儿没力气,就指派我与大群一起,拉着一辆小车,走街串巷,挨门挨户去垫猪圈。这活计相对轻闲些,不用下死力干农活儿了。
  那时候,冀中平原上的每个乡村,家家户户都是“连茅圈”,厕所与猪圈连在一起。在院子里挖一个猪圈,或长方形,或四方形,圈里养一头猪,人们入厕时,老猪先生在下边眼巴巴等着,吞吞吞一顿猛吃,然后噗嗤噗嗤满圈撒欢儿,那猪圈里积攒的人粪与猪粪,就是“农家肥”。为了促进农家肥生产,队里决定成立“垫圈小组”,由我与大群负责往各家各户输送黄土与杂草。
  每天,我俩拉着一辆吱嘎吱嘎乱响的小拉车,扛着两把铁锨,车厢里装着黄土,上边覆盖着柴草,进东家,入西家,哗啦呼啦垫猪圈。大群总是把一锨锨黄土往猪身上撒,吓得那猪满圈乱蹿,嗷嗷惨叫,我俩瞅着哈哈大笑。一天早晨,我俩来到大黄家垫猪圈,大群照旧整治老猪,大黄正扛着一把?头往外走,一听老猪惨叫,立刻恼了:“你俩凭嘛欺负人?”
  “开个玩笑嘛,咋就欺负人了?”
  我赶紧赔笑脸,大黄已经满脸紫红了。
  “哼!你俩欺负我家猪,就是欺负人!”
  “黄哥,你这就有点扯了吧?”
  大群一句话没说完,大黄就叫骂起来:“你他妈才扯淡!”
  我一看大事不妙,急忙拉着小车,扯着大群,仓皇出逃。只听大黄在身后气咻咻骂道:“得了便宜还卖乖!两个身强力壮,干这轻闲老头活儿计,要不要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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