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有情,依食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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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一到节假日,女厨身份就被妥妥地坐实,除了“不是去赴饭约就是在去赴饭约我的路上”以外的所有时间里,一日三餐一顿不落,为了喂好家中跟那只浪荡青蛙一样久久才回来一次的游子,用尽了自己的聪明才智。
  有人问我养蛙了没。
  我说养了一个真正的娃蛙,只要他在家,必得真枪实弹好吃好喝伺候着,虚拟的压根看不上。
  终于知道为什么没有人能随随便便当妈了,因为当妈实在是一个犯贱得太厉害的高危职业。
  只要他在家,设家宴的理由就有千千万,好在厨艺也能花样翻新随之水涨船高,稍稍安慰。
  所谓温柔相待,不过是菜市场里多停留片刻
  一场家宴,当然是从好几天前甚至更早以前就开始了的。
  这一次的由头是收到了朋友相赠的大如鹅蛋肥如膏脂鲜如初恋的生蚝百十个,入口品咂吞咽之间几乎令人落下泪来的时候,我哽咽确定:“周末,约饭。”
  《一切取决于晚餐》的作者玛格丽特·维萨说“花费大量的时间,不辞辛苦地做一桌丰盛的晚餐招待朋友,是送给朋友的最慷慨大方、殷勤周到的礼物,很少有什么别的东西能和它相提并论。”
  是的,一桌丰盛的晚餐。
  有人曾经跟我说为了所谓的健康与身材很多人都不吃晚餐。
  我只应一句“太可惜”。
  晚餐多珍贵啊,有充足的时间可准备,餐桌边是挚爱的亲人与朋友,有漫长的夜晚可在推杯换盏间笑过闹过疯狂过,让亲的更亲让爱的更爱让回忆里的一个个夜晚充满温暖余味。
  没有晚餐?那得是多么沮丧多么无趣多么寡淡的日子。
  这冷飕飕的二月里没有一个热气腾腾的晚餐时光,人生怎么也提不起劲来的。
  这般浅薄的认知一定来自做大厨的外公还有做得一手好菜的妈妈一定是基因里随命携带的,我也就只好死心塌地地认了。
  我陆陆续续地准备着,直到周五的下午再梳理一遍,还是带上儿子做搬运工下楼去置办最后的补充食材。
  一粒风尘仆仆的土豆。两根羞涩脸红的胡萝卜。一只胖乎乎的嫣红甜椒。一个时尚紫的闷骚洋葱。
  一把青葱一把绿蒜一把香料分子毫不收敛的芫荽。
  比冰壶大一号的包菜来一颗。
  纯粹为了撩人的红辣椒青辣椒各备一份,它们是大众情人范儿点缀在任何菜品里都能增色添香。烟熏火燎的腊猪脸肉里撒几缕红椒丝去,就像油腻又有内涵的中年大叔胳膊上挎着个霹雳娇娃,令人浮想联翩。
  芽菜齐齐码在菜档筐里,青白相融清爽怡人,竟从未买过。看着像妈妈当年爱做的榨菜头,估摸着味道近似,拣上三五个。
  站在菜摊前我一秒出神:用刀撕皮去筋,切片。下蒜蓉粒配朋友自家灌制的腊肠大火爆炒,加一点点剁椒添色,芽菜爽口,又吸收了腊肠的鲜味咸味和香气,相得益彰相互成就。
  嗯,一定不错。
  在速朽的世界里行走,所谓温柔相待,有时不过是在菜市场里多停留片刻的这一瞬一念。
  好在还有执五味烹家宴的前缀是温暖的
  天冷宴客,罗宋汤是标配。
  大砂锅里,高能量的牛肉与各类素菜炖煮后直接从炉火上移至餐桌,那一刻简直要唱两句大张伟《热血燃》的罗宋汤版:滚烫得让你魂飞魄散不知该怎么办/激荡得让你天翻地转咆哮呐喊……
  冬日夜宴,热气腾腾的一桌菜和热气腾腾的一屋人,就是我最愿意见到的有烟火气息的幸福了。
  还差一瓶番茄酱——这是真材实料罗宋汤的关键配料,它是盐是糖是让人垂涎的色泽是弥漫在空气里的芬芳因子。
  只要罗宋汤在火上咕咚咕咚冒着热气,进门的人就会大呼:“好香啊,好开胃的香气!”
  是的,就像一树酸梅的诱惑,唾液分泌回归本能,根本无力抵抗。
  下午到黄昏,厨房里云遮雾罩似人间仙境。
  蒜粒已爆香,生蚝正在铁锅中与金黄菜籽油与卷着蓝色长舌的火苗与无敌蒜香抵死缠绵直到凝脂般性感的肉身收紧又放松,再用大蒜叶、红椒丝和几滴酱油与这丰腴美人相配,出锅的时候,一旁的妹妹满眼惊异有光:“这么肥大的蚝我可从没吃过嗳。”
  “来,尝一个!我相信它的滋味像跟它的个头一样打动你。”
  让她直接上手捏一只放进嘴里,转身把盘子递给在厨房门前的“接菜员”,却听见身后哇哇乱叫:“太太太好吃了!”
  好吧,食客的心满意足会让女厨格外受用。
  突然发现今天的客人都不嗜辣,就在凉拌木耳里加了半茶勺糖,在罗宋汤里也偷偷搁了些些,果然,大家觉得口感一级棒。
  于厨房里沉溺,最大的乐趣也许就是可以兴致所致想当然地添减配料或混搭,对此,我有着最不值得一提的绝望和最厚颜无耻的乐观。
  那种女巫魔法般的小小伎俩,几乎没有失过手。
  作为拥有“快手”称谓的女厨来说,用四个多小时准备晚餐,整个过程就像一场舞台剧,很长时间是独角戏,过瘾带劲却也极为考验体力。看来厨事与房事一样,拼的绝对不只是技术,更是能持久战斗的身体。
  屋外寒意轻袭,在厨房里忙碌的人会变得格外柔软。
  就算现实的前缀是冰冷的,浪漫的前缀是虚构的,好在还有执五味烹家宴的前缀是温暖的。
  唯有一蔬一饭令我们熨帖
  红酒已满杯。
  徐徐的热气里没有明星的鸡毛蒜皮,只有我们的波涛汹涌;没有深夜明星的虚假厨房,却是真正的市井烟火。
  人生有十度痛楚在痛源以外,对的人在对的时间地点相遇彼此亲近相爱能吃到一起聊到一块儿,我觉得也是上帝保持匿名的一种方式。
  我们把生活里那些戏剧性的场面或最真实的经历用语言相互交换,持续数小时叽叽喳喳有滋有味有笑有叫有绵长对话,每说一个涉险过关的故事都带来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要厨房有烟火,客厅有笑容,杯中有酒,身边有你们,哪会害怕皱纹步履不停地在野蛮生长。
  有人说好撑,有人拍着肚子说肚圆圆,有人说饱得不行又得增重了,有人叹明天估计肠胃会要求放假……可是,没有人舍得放下碗筷离席。
  想起两周前应邀去参加某个盛大的开在五星级酒店的年会,走红毯时旗袍女递上羽毛笔请你在红色墙上签金字大名,花样繁多漂亮得不像能吃的餐前点心层层叠叠任取,端着红的绿的蓝的鸡尾酒的短裙女孩穿梭于花丛人群间,大菜一道道地呈上,节目一个个地表演,抽奖环节大奖引发尖叫,华丽丽的水晶吊灯巨大得令人担心,灯光变幻闪烁如跌入舞池,我们坐着吃着寒暄客套保持微笑。
  有人如鱼得水,我却心生荒凉。太壮阔盛大的景色场面,其实真的会让人心生荒凉。
  太过豪华的餐桌上,我从来吃不饱。而且时间变得那么那么慢,总也过不到下一个环节。
  而今夜,此刻,当我们脸红耳热微醺时,夜已经深不见底。
  我们却都不愿意散去。
  嗯,明天小年,要约爸爸过来小团圆聚一餐;姨妈为儿子蒸了养胃的腊味糯米饭转两趟地铁花一个小时送过来还是热乎乎的;长沙的哥哥在群里发了细姐在长沙厨房料理猪肉鱼肉的图片说春节美食准备中只等我們回去;回东北的小Z说跟妈妈学做了白菜炖豆腐还要带最好的豆包来吃;X说她家附近开了间餐厅早茶不错约着周末去饮茶……
  生活从来不需要那么多的概念,唯有细节令我们信服,唯有一蔬一饭令我们熨帖。
  悉达多说:一切有情依食而居。
  我们,是有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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