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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房子好啊，可以防土匪，枪打不进来，还防火。”老会计说。像他们这一辈的扪岱村人都会凿石，都凿过石。1950年代初，虽然土匪剿灭了，但后来砌的房子，大多数还是石头、石块堆叠起来的。
湘西偏西，平均海拔700余米的扪岱村，山上石多树稀，不像是南方的山，南方的山一年四季是深浅不一的绿，而扪岱，已经是3月初了，我们来到这里，看到的主色调是灰的。
在扪岱村新寨，我没有见到那个叫石老珍的老人。
“他土改的时候去世了。”
现在74岁的老会计隆长富告诉我。
“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木匠和法师。”
石老珍的木匠身份，我在进入他留下来的院子后不久就有所猜测。与扪岱村大多数人家的房子都是木框架、主体是青石砌就的不同，他家的院子里，不管是正屋还是杂屋，都是木结构。最让我觉得房主有可能是做木匠的，在正屋右边“客厅”里靠墙的一个雕花橱柜，传统花鸟雕刻，主体朱红色，虽经了些岁月，颜色有变，但模样端庄。
进石老珍的院子之前，老会计带我在寨子里转悠.给我指点过几处他年幼时的大户人家，虽然那几户人家原是青石砌的墙且还垒有院墙，有一家甚至还有望哨的岗楼，但无一例外，或颓败坍塌了，或拆了重建了。
这是3月8日，扪岱村几乎所有未外出打工、上学的人都聚集到了石老珍家的院子，花垣县委党校在扪岱村扶贫的工作人员在院子里拉了个庆祝妇女节的横幅，一堆人围着包饺子，另一堆人围在灶屋里烧火。未参与包饺子和烧火的搬了凳子坐在一起闲谈，孩子们跑进跑出。
已经接近下午3点了，包饺子的和烧火的，都还不紧不慢。他们习惯一天只吃两餐。中饭未吃、等着吃饺子的我饿得不行，只好四处打量以分散注意力。石老珍做的那个橱柜就是那时发现的。堂屋中间，半张裱着的1982年1月14日的《湖南日报》，以及堂屋木壁上用粉笔记的几笔账，也是那个时候发现的。
那半张报纸，我估计它被裱好挂起来的原因是上面的两条新闻，一条是“电火箭首次空间飞行试验成功”；一条是和龙山县的劳动致富代表相关的，主标题是“坚持劳动致富不搞歪门邪道”。
粉笔记在墙上的账则分别发生在1998年和2000年。最上头的那条，记的是“1998年3月16日买得一个石英表”，接着是“2000年5月21日买得白肉鸡4只，总价20元整”，再下来是“2000年6月21日买得黄肉鸡3只、黑肉鸡2只，总价10元”。
屋内光线昏暗，我转了一圈回到院子里，才发现我之前坐的凳子后面杂屋木板墙上写的一行白字是“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饺子还没准备下，后来敲得很热闹的苗鼓还没敲响，我在不知道哪一年书写的“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标语下的凳子上坐下，院子里很热闹，我把头稍仰了起来，望向了前方的高处——我看到了石老珍家院外一棵高高的、还未吐出新绿的朴树，它的疏密有致的枝条任意向天空伸展，枝丫间，一只鸟巢也裸露了出来。朴树、鹅掌楸、桤木、栎树、泡桐等落叶乔木是扪岱村较为常见的树种。从石缝间生长出来的这些树都高大，它们或在田间地头，或在山上，或在屋前屋后。它们脚下的根或因为地里头石头的分布而不能很好地舒展或扎得更深，但它们的枝丫却都无拘无束地伸向天空更高、更阔处。
相对于别的树，鸟似乎更喜欢在朴树的枝丫间筑巢。扪岱村石头寨对歌石后面那棵挂牌说300年树龄的朴树上，有个老远就能望见的鸟巢。
“那是喜鹊窝。”老会计说。
老会计和村里别的老人不赞同树腰上那块标记树龄的牌牌，“不止300岁，我小时候就有这么大了”。
老会计说那个喜鹊窝，也是他小时候就有了。
对歌石后面的朴树下有一个石块搭建的约一米高的土地庙，屋顶长满了苔藓。老会计说这棵朴树村里人没人敢动，“就是有树枝要压到屋顶了，要砍掉一截，也要烧香，不能随便砍。乱砍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扪岱村的古樹，按村支书麻昌南的话说，是“全县最多的”。其中，最大的那棵朴树，村里人都说它成了精。“我们村里的古树，有两重保护。一个是法律上保护，一个是民族习惯上的保护。”麻昌南说。
古树相对集中的地方，是对歌石周边。对歌石是一块一丈见方的大石块，大概呈45度角斜在一个斜坡上。斜坡下面是一弯两三米宽的小溪流，溪对岸，是凤凰禾库镇的禾若村。禾若村地势稍低，对歌石上坐着，禾若村尽收眼底。
“每天晚上都可以对歌，热天人多些，大家都到这里歇凉。”3月8日上午11时，我和老会计在对歌石上坐下来后，他向我介绍。我问他，“对歌对上了就可以结婚了吗？”
“哎呀，这不是结婚的问题，这是对着玩的，结婚就不是对歌。以前结婚就不是对歌。结婚还是大部分找媒人。”
老会计的结婚，没靠对歌，也没靠媒人，他娶的是家里从小给他订的娃娃亲。
很久没有人和对岸禾若村的人对歌了。我问老会计当年对歌的热闹景象如何，老会计让我看看对歌石，“你看它有多光滑就知道了。”
我以为我能听到老会计唱歌，但他说他不会唱歌。1943年出生的他，有些“生不逢时”，青春期碰上了“人民公社时期”，“那个时候‘大跃进’，大炼钢铁，修路、修水库，哪有时间唱歌”，他这个年龄阶段的人因此都不大会唱歌，而比他们“小三四岁”或“大三四岁”的人都会唱歌。
老会计说的“都会唱歌”，到上世纪80年代末以后，也越来越少了。这十多年除了有政府领导或媒体记者来了，有几个老年人会被请来“表演”外，也没人特意坐到对歌石上对歌。
就住在对歌石左前方坡下的麻腾虎和他差不多同年龄阶段的人是扪岱村最后一批会对歌的了。麻腾虎出生于1973年。他记得他十七八岁的时候，对面禾若村有五六个姑娘对着对着歌就和他们寨子里的小伙子对上了，按老规矩找了媒人走下过场，最后成了家。扪岱村嫁过去的也有，但少两三个。 麻腾虎在追他妻子龙春姐的时候也唱过山歌。他忘记他当初给他妻子唱了哪些歌了。我让他回忆，他回忆了半天，没记起来。
“你再不记起来，小心等下嫂子打你啊。”我开玩笑。
他妻子龙春姐在旁边听了哈哈直笑。因为过妇女节，龙春姐一身的红苗服穿着，头上顶着高高的黑质白纹帽子。
麻腾虎当年是被龙春姐吹树叶吹出的曲子给吸引住了。当时，他去离扪岱村10公里左右的凤凰县两林乡赶集，龙春姐在路边山坡上放牛。他听了，觉得“特别好听”。多听了几次后，他就自编自唱起山歌了，“唱山歌陪她玩”。然后再找人打听吹树叶的女子是哪家人，找人提亲把她娶了过来。
对歌石后面，隔着一条不到两米宽的青石路旁，是一棵要两三个人环抱的黑壳楠。黑壳楠是扪岱村的新寨和石头寨众多古树中少有的常绿树。这棵黑壳楠，有一根成年人大腿粗细的树枝伸向了对歌石，站在对歌石上，手随便一伸，就能摘到一片树叶。
麻腾虎蹲在对歌石上冥思苦想回忆他当年唱的山歌时，龙春姐连着扯了几片黑壳楠叶试吹，虽然对黑壳楠叶不是很满意，但她还是在试到一片比较满意的树叶后，很認真地吹了起来。龙春姐吹树叶的时候，目不斜视，两腮鼓起，婉转的曲声从她嘴边的绿色叶子上吹出。她应该也是很少吹了，气力不足，吹三五秒就要换口气。革质、略硬的黑壳楠叶并不适合吹曲子，最合适的，是柔软有弹性且光滑无齿边的树叶。
“这个树叶吹起来声音有些粗。”
吹了三四分钟以后，龙春姐没再吹了。麻腾虎彻底表示想不起当年唱的是什么了，“我现在编一个好不好？”他问我。
“好。”我说。然后就等麻腾虎编歌。还好，麻腾虎编歌的手艺还没丢，他在哼哼唧唧了十余分钟后，终于开口用苗话唱了。
“他唱的是山上是谁在吹树叶，吹得真好听，我循着声音找过去，却只看到山坡上的牛，没看到吹树叶的人。”旁边有人给我翻译麻腾虎刚自己编的苗歌。
苗歌唱得最好的，是已经嫁到高务村的隆妹腊。隆妹腊69岁了，喝酒、抽烟、打鼓、唱歌，样样都来得。她做姑娘的时候，是在扪岱村。
扪岱村和高务村在1960年之前是一个村。他们的分歧源于1958年搞“人民公社”后，“那个时候，哪个生产队的生产搞得好，就哪个村得奖励。高务那边年年都得奖励，那边本来土地就比我们好些，生产自然就好些。”老会计隆长富回忆。那时的奖励是粮食。连续两年没得到奖励后，扪岱村的人就有意见了，和高务村分开成两个村了。实际上，高务村和凤凰的禾若村一样，都与扪岱村一衣带水，鸡犬相闻。
3月8日，69岁的隆妹腊被请回扪岱村过节。隆妹腊在扪岱村人的眼中差不多就是“歌手”，她这次特聘回来就是为了在领导面前唱歌和打苗鼓。唱歌，她是和另两个年龄与她差不多的大姐组合；打鼓则是和一个叫石成玉的老人，75岁的石成玉被认为是方圆数十里曾经最好的苗鼓手，“他舞狮子也好，他动作好”。苗鼓不是大锤大擂，它伴随着舞步。虽然75岁了，动作稍显迟缓.但他击鼓时的舞步仍然恣意、欢快，甚至有些妖娆；而隆妹腊则显得矜持、优雅和妩媚。
对我来说，唯一的遗憾不是基本只会苗话、不会客话（相对于苗话来说的，指当地汉族方言）的他们和我沟通的困难，而是他们的年事已高。如果我晚几年到这个以石屋和苞谷烧闻名的村子，人们再提起他们时，我也只能把他们当成传说。就像中午，在麻腾虎家喝苞谷烧时，村支书麻昌南和老会计隆长富给我讲起的那个传说——
“最早到我们寨子的人有27户，最富的那个DU打鼓不清（音，苗话），他屋里有七十几头牛，这个人死了，种都没得了，他家的金银打成了锣鼓，埋到了山上，埋鼓的人杀了，不知道埋到哪个地方了。”
湘西偏西，平均海拔700余米的扪岱村，山上石多树稀，不像是南方的山，南方的山一年四季是深浅不一的绿，而扪岱，已经是3月初了，我们来到这里，看到的主色调是灰的。
在扪岱村新寨，我没有见到那个叫石老珍的老人。
“他土改的时候去世了。”
现在74岁的老会计隆长富告诉我。
“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木匠和法师。”
石老珍的木匠身份，我在进入他留下来的院子后不久就有所猜测。与扪岱村大多数人家的房子都是木框架、主体是青石砌就的不同，他家的院子里，不管是正屋还是杂屋，都是木结构。最让我觉得房主有可能是做木匠的，在正屋右边“客厅”里靠墙的一个雕花橱柜，传统花鸟雕刻，主体朱红色，虽经了些岁月，颜色有变，但模样端庄。
进石老珍的院子之前，老会计带我在寨子里转悠.给我指点过几处他年幼时的大户人家，虽然那几户人家原是青石砌的墙且还垒有院墙，有一家甚至还有望哨的岗楼，但无一例外，或颓败坍塌了，或拆了重建了。
这是3月8日，扪岱村几乎所有未外出打工、上学的人都聚集到了石老珍家的院子，花垣县委党校在扪岱村扶贫的工作人员在院子里拉了个庆祝妇女节的横幅，一堆人围着包饺子，另一堆人围在灶屋里烧火。未参与包饺子和烧火的搬了凳子坐在一起闲谈，孩子们跑进跑出。
已经接近下午3点了，包饺子的和烧火的，都还不紧不慢。他们习惯一天只吃两餐。中饭未吃、等着吃饺子的我饿得不行，只好四处打量以分散注意力。石老珍做的那个橱柜就是那时发现的。堂屋中间，半张裱着的1982年1月14日的《湖南日报》，以及堂屋木壁上用粉笔记的几笔账，也是那个时候发现的。
那半张报纸，我估计它被裱好挂起来的原因是上面的两条新闻，一条是“电火箭首次空间飞行试验成功”；一条是和龙山县的劳动致富代表相关的，主标题是“坚持劳动致富不搞歪门邪道”。
粉笔记在墙上的账则分别发生在1998年和2000年。最上头的那条，记的是“1998年3月16日买得一个石英表”，接着是“2000年5月21日买得白肉鸡4只，总价20元整”，再下来是“2000年6月21日买得黄肉鸡3只、黑肉鸡2只，总价10元”。
屋内光线昏暗，我转了一圈回到院子里，才发现我之前坐的凳子后面杂屋木板墙上写的一行白字是“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饺子还没准备下，后来敲得很热闹的苗鼓还没敲响，我在不知道哪一年书写的“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标语下的凳子上坐下，院子里很热闹，我把头稍仰了起来，望向了前方的高处——我看到了石老珍家院外一棵高高的、还未吐出新绿的朴树，它的疏密有致的枝条任意向天空伸展，枝丫间，一只鸟巢也裸露了出来。朴树、鹅掌楸、桤木、栎树、泡桐等落叶乔木是扪岱村较为常见的树种。从石缝间生长出来的这些树都高大，它们或在田间地头，或在山上，或在屋前屋后。它们脚下的根或因为地里头石头的分布而不能很好地舒展或扎得更深，但它们的枝丫却都无拘无束地伸向天空更高、更阔处。
相对于别的树，鸟似乎更喜欢在朴树的枝丫间筑巢。扪岱村石头寨对歌石后面那棵挂牌说300年树龄的朴树上，有个老远就能望见的鸟巢。
“那是喜鹊窝。”老会计说。
老会计和村里别的老人不赞同树腰上那块标记树龄的牌牌，“不止300岁，我小时候就有这么大了”。
老会计说那个喜鹊窝，也是他小时候就有了。
对歌石后面的朴树下有一个石块搭建的约一米高的土地庙，屋顶长满了苔藓。老会计说这棵朴树村里人没人敢动，“就是有树枝要压到屋顶了，要砍掉一截，也要烧香，不能随便砍。乱砍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扪岱村的古樹，按村支书麻昌南的话说，是“全县最多的”。其中，最大的那棵朴树，村里人都说它成了精。“我们村里的古树，有两重保护。一个是法律上保护，一个是民族习惯上的保护。”麻昌南说。
古树相对集中的地方，是对歌石周边。对歌石是一块一丈见方的大石块，大概呈45度角斜在一个斜坡上。斜坡下面是一弯两三米宽的小溪流，溪对岸，是凤凰禾库镇的禾若村。禾若村地势稍低，对歌石上坐着，禾若村尽收眼底。
“每天晚上都可以对歌，热天人多些，大家都到这里歇凉。”3月8日上午11时，我和老会计在对歌石上坐下来后，他向我介绍。我问他，“对歌对上了就可以结婚了吗？”
“哎呀，这不是结婚的问题，这是对着玩的，结婚就不是对歌。以前结婚就不是对歌。结婚还是大部分找媒人。”
老会计的结婚，没靠对歌，也没靠媒人，他娶的是家里从小给他订的娃娃亲。
很久没有人和对岸禾若村的人对歌了。我问老会计当年对歌的热闹景象如何，老会计让我看看对歌石，“你看它有多光滑就知道了。”
我以为我能听到老会计唱歌，但他说他不会唱歌。1943年出生的他，有些“生不逢时”，青春期碰上了“人民公社时期”，“那个时候‘大跃进’，大炼钢铁，修路、修水库，哪有时间唱歌”，他这个年龄阶段的人因此都不大会唱歌，而比他们“小三四岁”或“大三四岁”的人都会唱歌。
老会计说的“都会唱歌”，到上世纪80年代末以后，也越来越少了。这十多年除了有政府领导或媒体记者来了，有几个老年人会被请来“表演”外，也没人特意坐到对歌石上对歌。
就住在对歌石左前方坡下的麻腾虎和他差不多同年龄阶段的人是扪岱村最后一批会对歌的了。麻腾虎出生于1973年。他记得他十七八岁的时候，对面禾若村有五六个姑娘对着对着歌就和他们寨子里的小伙子对上了，按老规矩找了媒人走下过场，最后成了家。扪岱村嫁过去的也有，但少两三个。 麻腾虎在追他妻子龙春姐的时候也唱过山歌。他忘记他当初给他妻子唱了哪些歌了。我让他回忆，他回忆了半天，没记起来。
“你再不记起来，小心等下嫂子打你啊。”我开玩笑。
他妻子龙春姐在旁边听了哈哈直笑。因为过妇女节，龙春姐一身的红苗服穿着，头上顶着高高的黑质白纹帽子。
麻腾虎当年是被龙春姐吹树叶吹出的曲子给吸引住了。当时，他去离扪岱村10公里左右的凤凰县两林乡赶集，龙春姐在路边山坡上放牛。他听了，觉得“特别好听”。多听了几次后，他就自编自唱起山歌了，“唱山歌陪她玩”。然后再找人打听吹树叶的女子是哪家人，找人提亲把她娶了过来。
对歌石后面，隔着一条不到两米宽的青石路旁，是一棵要两三个人环抱的黑壳楠。黑壳楠是扪岱村的新寨和石头寨众多古树中少有的常绿树。这棵黑壳楠，有一根成年人大腿粗细的树枝伸向了对歌石，站在对歌石上，手随便一伸，就能摘到一片树叶。
麻腾虎蹲在对歌石上冥思苦想回忆他当年唱的山歌时，龙春姐连着扯了几片黑壳楠叶试吹，虽然对黑壳楠叶不是很满意，但她还是在试到一片比较满意的树叶后，很認真地吹了起来。龙春姐吹树叶的时候，目不斜视，两腮鼓起，婉转的曲声从她嘴边的绿色叶子上吹出。她应该也是很少吹了，气力不足，吹三五秒就要换口气。革质、略硬的黑壳楠叶并不适合吹曲子，最合适的，是柔软有弹性且光滑无齿边的树叶。
“这个树叶吹起来声音有些粗。”
吹了三四分钟以后，龙春姐没再吹了。麻腾虎彻底表示想不起当年唱的是什么了，“我现在编一个好不好？”他问我。
“好。”我说。然后就等麻腾虎编歌。还好，麻腾虎编歌的手艺还没丢，他在哼哼唧唧了十余分钟后，终于开口用苗话唱了。
“他唱的是山上是谁在吹树叶，吹得真好听，我循着声音找过去，却只看到山坡上的牛，没看到吹树叶的人。”旁边有人给我翻译麻腾虎刚自己编的苗歌。
苗歌唱得最好的，是已经嫁到高务村的隆妹腊。隆妹腊69岁了，喝酒、抽烟、打鼓、唱歌，样样都来得。她做姑娘的时候，是在扪岱村。
扪岱村和高务村在1960年之前是一个村。他们的分歧源于1958年搞“人民公社”后，“那个时候，哪个生产队的生产搞得好，就哪个村得奖励。高务那边年年都得奖励，那边本来土地就比我们好些，生产自然就好些。”老会计隆长富回忆。那时的奖励是粮食。连续两年没得到奖励后，扪岱村的人就有意见了，和高务村分开成两个村了。实际上，高务村和凤凰的禾若村一样，都与扪岱村一衣带水，鸡犬相闻。
3月8日，69岁的隆妹腊被请回扪岱村过节。隆妹腊在扪岱村人的眼中差不多就是“歌手”，她这次特聘回来就是为了在领导面前唱歌和打苗鼓。唱歌，她是和另两个年龄与她差不多的大姐组合；打鼓则是和一个叫石成玉的老人，75岁的石成玉被认为是方圆数十里曾经最好的苗鼓手，“他舞狮子也好，他动作好”。苗鼓不是大锤大擂，它伴随着舞步。虽然75岁了，动作稍显迟缓.但他击鼓时的舞步仍然恣意、欢快，甚至有些妖娆；而隆妹腊则显得矜持、优雅和妩媚。
对我来说，唯一的遗憾不是基本只会苗话、不会客话（相对于苗话来说的，指当地汉族方言）的他们和我沟通的困难，而是他们的年事已高。如果我晚几年到这个以石屋和苞谷烧闻名的村子，人们再提起他们时，我也只能把他们当成传说。就像中午，在麻腾虎家喝苞谷烧时，村支书麻昌南和老会计隆长富给我讲起的那个传说——
“最早到我们寨子的人有27户，最富的那个DU打鼓不清（音，苗话），他屋里有七十几头牛，这个人死了，种都没得了，他家的金银打成了锣鼓，埋到了山上，埋鼓的人杀了，不知道埋到哪个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