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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年春,微风送暖,绿意盎然。应编辑部的安排,我在一个星期天的早上对绘画名家王乃壮先生进行了采访。因为之前做过准备,所以在网上浏览过王老的一些事迹及照片,可我没想到现实中的王老比照片上年轻很多,已80高龄的他,丝毫没有我想象中老态龙钟的样子,王老个子很高,看不出是生于杨柳荫荫的西子湖畔,少了些南方人的细腻和温婉,反倒是有着北方人的爽朗和豪迈!王老身体硬朗,面色红润,头发呈大奔状置于脑后,大气而不失儒雅。方鼻阔嘴,虽有岁月沧桑却慈祥无比、尽显贵气。
王乃壮的养生之道
王老的画室名为“山野禅居”,在他的三居里,有一间不大的客厅,他题字为“静敛斋”。这正是他一些画上的落款“静居士”的出处。王老说:“静字取俄罗斯小说中一句话,‘真正的业绩有如河流,愈深愈静。’我取其一个深处之静的意思。敛字取画以简贵为尚,简之入微,去尽沉滓,烟寰翠黛,敛容而退矣。画不能剑拔弩张,应该含蓄而内在。”
说到此处,也许是王老想改变一下谈话的氛围,所以老人家与我开了个小玩笑,他特别“严肃”地问我:“记者同志,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吗?”
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状况,微微一怔下,我直接说出了王老的名字。
王老听后,爽朗地笑了。
不过后来我才知道我是被这个风趣的老人家给“骗”了,因为去得比较早,王老还没用早餐,在家人的催促下,王老在书柜里找出了一本自己的画集递给我:“这上面有我的简介,你先了解了解我。”
1928年,王乃壮出生于杭州的翰墨世家,他的祖父王福庵是一代治印大家,不但集书法、篆刻于一身,还是西泠印社的创始人。其父曾任国民党中央银行副总裁,母亲亦是名门之后。王乃壮自幼濡雪翰墨,又酷爱画画。耳濡目染,又有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条件,六岁时便开始作画了。可是好景并不长,处于那个特定的年代,随着国难的到来,王乃壮开始了一段颠沛流离的生活,逃难、失学、流浪伴随着他的童年。尽管童年饱受战乱之苦,王乃壮的梦想却从未改变。12岁时,还是少年的他和年幼的弟弟一路逃亡到南方,小小的年纪为了生存,竟和弟弟在街上卖起了烧饼!即便是这样,王乃壮仍不忘画画,闲暇时他总是一个人观察那些落在树枝上的鸟儿,随手便在有浮灰的地方作画,以至于后来在他的多幅作品里我们都能看到那些神态逼真又相互依偎的鸟儿......
我一边看着王老的书,一边等候王老接受采访。
一会儿的工夫,王老回来了,他笑着对我说:“记者同志,走,我带你去溜达溜达,饭后要散会儿步才能长寿!”于是,随着王老,我观看了那些他所收藏的菩萨佛像,那些佛像无论从材质还是造型上,都不雷同。从镀银、青铜、铸铁、楠木、陶瓷、汉白玉到石头的都有;站立、打坐、侧卧、舞蹈,千姿百态,美不胜收。而韦驮、头像、供养人、陶俑、四羊方尊、石笋、汉瓶等更玩味不尽。我惊讶地问王老如何搜集到这些藏品?王老说,因为喜欢画佛教题材,所以很留意各种佛像造型,以便从中受到启迪,激发创作灵感。几十年来,他经常逛文物商店,利用赴外讲学之机搜寻,或请出国友人捎带,许多风格迥异的造型来自印度和东南亚国家。不少奇石是他旅游时捡的,费很大劲儿才弄回来。王老强调:“我收藏东西不在贵贱,但一定要有美感。养眼才能养心,当我看到这些收藏时我的眼睛享受了,我的心情也就愉快了,心情愉快对我这样的老年人来说可是相当重要啊!”
我的采访从王老的话题里很容易地就展开了:“王老看上去很年轻,一定有自己的保养之道吧?”
王老再一次爽朗地笑:“哈哈,我也觉得自己很年轻,每次坐公交车都没有人给我让座,看来我在众人眼里还不是个老家伙。”
“说说您的长寿秘诀吧?”
当我问起这个问题时,我看到王老一脸“神秘”。
我不得不承认,他的答案让我始料不及,他说:“聪明的人都长寿!”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随即,王老拿出一本相册让我看,他说自己喜欢爬山。那些相片都是他在登山时的留影。
在总结他的养生之道时,王老给我念了一首他自己所作的《养生诗》:“吃饭七分饱,没事山上跑。做人气量大,整天乐淘淘。”

生活就是艺术,艺术就是生活
王老喜欢弹钢琴,他说:“钢琴能修身养性,平复内心,戒骄戒燥。”他说自己最喜欢的小说是《约翰·克利斯朵夫》。
约翰·克利斯朵夫是一个为追求真诚的艺术和健全的文明而顽强奋斗的平民艺术家形象,从某种方面看与王乃壮的一生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有着对艺术的执著追求和顽强的生活意志、斗争精神。
当我问起王老怎样看待艺术与生活时,王老给我答案是:“生活就是艺术,艺术就是生活!”
1947年,王乃壮报考了刘海粟创建的上海美专。提起这事儿,王老风趣地说:“当时因为学费昂贵,我每次都是先付一半学费,另一半只好赖账,所以至今我还欠刘海粟10担大米钱。”说着王老开心地大笑起来。
生活的艰辛加上经济上拮据,那段求学的日子中王乃壮几乎每天都是靠白水煮面打发自己的肚子。对于那段日子,王老至今记忆犹新:“那是我生命中最难忘的一段日子,那时是中国内战最激烈的时刻,后期的时候学校也已经停课了,为了画画,我要翻墙才能进入学校,基本上在画室一画就是一天,那时学校里除了我以外,基本上就没别人了,很静,但偶尔会听到零星的枪声,那种感觉很奇特,我很享受那种感觉,现在也时常回味......”
王老在说起这些往事时陷入了沉思,而我,也被深深地震撼了——童年的苦难和硝烟弥漫的战争没能让王乃壮放弃绘画!在追求理想的道路上王乃壮是那样勇往直前!再看他那苦中作乐,积极向上的人生态度,我只能说,这段往事带给我的,是鞭策!而更多的,是我对他的无限崇敬!
内战结束,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王乃壮考入了中央美术学院,接受一代大师徐悲鸿与吴作人的指点,开始研习素描和油画。六十年代初,王乃壮又拜师李苦禅学习中国水墨大写及传统书法......
在那特殊的历史环境中,王乃壮的一生注定了要遇到中国历史上几次大灾大难,文革时期,王乃壮又遇上了人生的低谷,那个动荡的年代,那个破四旧的运动中,王乃壮停止了绘画,被迫去锅炉房烧水。工作的苦累王乃壮不怕,最揪心是不能画画。失去了画画,王乃壮就像被抽去了灵魂,但,沉重的生活没有让王老放弃自己钟爱的绘画事业,夜深人静时,王老会拿出自己藏在隐秘地方的小册子,继续自己的绘画之路。
后来,这本小册子被北京电影学院动画系收藏了。
品味今日的幸福生活,回想起这段辛酸往事,王老不无感慨地说:“人生就是磨难与幸福相结合的道路,就像花儿要绿叶陪衬一样。没有磨难怎么知道体会幸福的滋味?没有绿叶怎么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王乃壮——对话弘一法师
在王老房间的墙壁中央,记者看到了他亲手绘制的弘一法师画像,当与记者谈起这幅被他称为“传家宝”的画像时,王老的眼睛一直未从画像上离开......
“你听过那首《送别歌》吧?就是‘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听过吗?这首歌就是弘一法师创作的。弘一法师既是才华横溢的艺术教育家,也是一代高僧。他是‘二十文章惊海内’的大师,集诗、词、书画、篆刻、音乐、戏剧、文学于一身,在多个领域,开创了中华灿烂文化艺术的先河。他的一生可谓大起大落波澜壮阔,而他那四大皆空的人生态度是我非常欣赏的...”

弘一法师是王乃壮非常崇拜的前辈,他的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他是中国绚丽至极归于平淡的典型人物。他的生活态度极大地影响着王乃壮。在后来的绘画事业里,王乃壮出了许多佛画。王乃壮最喜欢“四大皆空”四字。他没有宗教信仰,却醉心于禅学,专攻佛画,他游遍了祖国的名山大川,从龙门,云岗,到悬空寺再到敦煌,从一个个石窟里汲取艺术精华,使之成为永不枯竭的艺术源泉。
王老说:“参透了,其实作画也和参禅一样,要有玄解,不能执著。譬如,画人物要‘迁想妙得’,‘以形写神’,只有达到这个境界,才是心境交融,才能做到灵魂与灵魂的沟通。”听完王老的话,再去看王老亲手所绘的弘一法师像——两条眉毛长而浓,似皱却更若开颜,双眼微眯却透着睿智,似看向芸芸众生,洞察万物却又满含看破红尘的智慧和深遂。棱角分明的脸庞清瘦却道风入骨,神气逼人。王老说,因为他理解了弘一的境界,所以他才可以把弘一画得传神,而不是一个槽老头子。
王乃壮的画结合了中西方之所长,又造型严谨,那是通过阅历与经历才能达到的境界,那些修养与参悟正应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王乃壮又以率真、隽永的书法,写下弘一法师像赞及他的发愿文“我不识何等为君子,但看每事肯吃亏的便是,我不识何等为小人,但看每事好便宜的便是”。书法刚劲有力,妙造自然,更加增加了禅的气氛。
聊到现在市场上一些作品时,王老也让我看到了他愤世嫉俗的一面。王老说:“现在的所谓艺术有些只是包装和宣传出来的。时尚下为艺术与金钱价值观所困扰,我们已经很难见到真正的艺术珍品了。”
在说到这些时,王老的语气中不无遗憾。
结束语:
王老之前说过:“生活就是艺术,艺术就是生活。”这就是王老用智慧的眼光去看待生活。原本艺术就是来缘于生活,而高于生活。他的佛画,粗犷,苍劲,动感而充实。它使人们能超然于物质生命之上,用身体去感受精神上的寄托与超越无物地在去感受未知的时空里的崇拜与反省。
王乃壮先生是一位心胸开广、性格爽豪的人,幽默诙谐,妙趣横生。他那侃侃而谈,时而庄重,时而幽默的授课风格深受学生们的喜爱。他好学敏思,勤奋刻苦,早年师从国内的几位艺术大师指导,踏上了一条笔墨当随时代之路。嗣后又在我国科技文化的最高学府中磨砺与冲撞,使他能够站在较高的文化层次上,跨学科地,自觉地驾驭自己的艺术道路。
流金岁月弹指过,坦荡人生载酒歌。生活中的阅历,苦难里的沉重,事业上不知不倦的追求使王老的一生更像一瓶存放嘉年的好酒,朴实宽广亦浓香醇厚,历史的沉淀更让它散发出迷人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