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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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议室洁白、敞亮,又丑陋。
  它不是那种通常意义上的丑陋:并没有花哨的家具、格格不入的装饰、恶心的墙漆之类的东西。实际上房间很朴素。只是里面所有的东西像是铺满了鳞片,看起来就跟某种患白化病动物的皮肤一样,又像糊着一片片漂白过的麦麸片。我知道这就是现在大多数地方都采用的摩登装潢——所谓的斯莱特特克斯风格——尤其是在这些高科技办公室里,连墙啊、门啊、窗户啊,甚至是一些家具都被设计成与之相配的样式,不过还是让我觉得倒足胃口。我想尽快结束这里的工作,离开这个房间,快点回到阿贾①,回到我那座拥有两百年历史的美丽砖瓦小屋里。那儿的墙壁才像是真正的墙壁,而不是什么麻风病似的未来主义墙皮。
  “那么,你清楚自己为什么来这儿,也知道需要做什么吧,女士?”迪梅吉博士问我。
  我勉强自己笑了笑,回答说:“当然啦——我来这儿是作为回归测试②的人工控制者。”
  迪梅吉博士并没有回以一笑。看到他总会让我想起鬣蜥这种生物,他的脸型瘦长得像爬虫,颅骨中间有种像骨嵴一样的东西从前往后穿过,眼睛向下凹陷,不停地四处巡视着一切事物,却从没认真看过我。他那闪烁着蓝光的眼中,虹膜上有一圈圈电子环,证明他曾经做过传感放大的移植手术。
  “连锁推理回归测试。”他纠正说,好像那种精确而又规范的说法很重要似的,又或者是他觉得我不知道這个名字。我当然知道啦,他们给了我那该死的数据包后,我不知钻研了多少遍,才把那些毫无意义的晦涩术语全都搞明白了。
  我白了他一眼,“是,我来这儿是作为连锁推理回归测试的人工控制者的。”
  “好的。”他接着指着会议室桌子中间一个疑似记录仪的黑色珠子(上面有两个像眼睛一样的小红点)说,“你要是准备好了,我需要你对着这个说出你的姓名、年龄、编号,以及今天来这里的原因。你可以做到吗,女士?”
  他可能是离子存储记忆——或者他们称呼这一代破人工智能的其他什么名称——的教授,但他比我年轻很多呀,至少要小七十岁,或者还要多。真是需要有个人来教教他“请”字怎么说,教教他在称呼年长者时语态应该谦逊些。他的态度和他的脸一样糟糕,跟我外孙通吉一模一样。那孩子现在是雷格巴科技公司的科研部执行董事,也是个爱皱眉头的家伙,即使在家里也总是公事缠身、沉迷于工作无法自拔。现在的这帮孩子呀,把日子过得太严肃了。通吉甚至还信教了,我听说他每周日都去教堂,真不知道我女儿和她丈夫是怎么养出这么个孩子的。
  “我会在外面观察,如果你需要什么就叫我一声。”迪梅吉博士说着打开了门。还好我只顾着点点头,并没有不小心将他是多么缺少家教的讽刺说出口。他关上了门,我听到门锁归位的咔嗒声。这让我觉得有些奇怪,不过我也没管它,只想着赶紧结束离开。
  “我叫提提罗坡·阿吉莫比,”我说着,想起他们给我的那本小册子上的指令,要求我说得越详细越好,“我今年一百一十六岁,意识实体编号为HM033-2021-HK76776,今天来雷格巴科技公司的‘埃克大西洋’办公室是来充当连锁推理回归测试的人工控制者的。”
  “谢谢,阿吉莫比女士,”回应我的是一阵从房间各个方向传来的女声,是常驻人工智能的典型非定位声音,“回归测试现在启动。”
  我背靠在椅子上,舔着嘴唇,空调太干了。不管它们怎么精密高端、热情招待,人工智能仍然不能为人类调节到理想的室内温度。它们不能理解,人类需要的最适温度是无法通过计算得到的。因为人类是欲望型的动物,机器很难满足他们全部的欲望,总会差那么一点儿。我母亲在世时总是这样说。
  会议室的对面,出现了一些闪烁的光束,它们激烈地舞动着,沿着明显是随机的运动轨迹。光束一会儿停止,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又绕着桌子,接着在一个本该放着椅子的位置,缓缓升起八根光滑的黑色长方形石柱,就好像是它们自己从地板中挤出来似的。我没有移动椅子去看它们从何而来;这不重要。石柱升到七英尺左右就停住了。
  其中一个正对着我的石柱朝桌上投射了一束红光,出现了一个有密密麻麻符号和字母的矩阵,看起来复杂得跟个抽象艺术品一样。矩阵是三维的,从数学的角度来看,里面的数据元素和图案忽隐忽现,复杂却美丽,在以独特的方式变换着,虽然变化速度非常快,却组合出了一种稳定连贯的视觉效果,增加了投影的美感。这根光柱是在演示什么,我猜它一定是在为即将接受测试的离子存储记忆复本做准备。
  将一个特定的人的记忆通过离子存储记忆技术记录下来,再辅以外推①和配置指令②优化,放置于人工智能当中,形成了现在的新版本人工智能。连锁推理回归测试的目的,就是为了测试新版本的人工智能是否过多偏离那个人原本的思维模式。从本质上来说,实验的过程是这样的:先让老版本的人工智能——和新版本的区别是没有最新学习经验的备份——审问最近更新的版本,以探明新版本是否在各种数学、现象学和哲学问题上都和从前的本尊保持一致,不只是简单的答案一致,还包括得出和表达答案的认知方式都必须一致。在测试的最后,老版本需要判断新版本的答案是否和本尊应该做出的答案接近,判断更新后的版本是“本尊”,还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个体。然后,这种测试通常还需要一个和本尊相熟的人(或人工智能)——在本次测试中,我担当的就是这个角色——来审问人工智能,做出最终的决定。就像通吉曾说过的一样,测试就是为了证实人工智能的核心仍然能识别自身和他人,尽管它实际上一直在不停地更新。
  其他七个石柱分别发出一小束黄色的光线聚焦于红色矩阵的中心,我猜它们应该是在试图从中读取信息。随着光线源源不断地射入,矩阵逐渐扩展开来,从中间开始膨胀,直到猛然爆炸一般,大小变成原来的四倍,接着又合拢成超立方体一样的东西。我能隐约认出超立方体,是因为以前我对数学很着迷,曾尝试接触过类似的东西。光柱们发出的绚丽的光芒现在已经铺满了大半个桌面,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图案了。一直等到人工智能提醒我要做什么时,我才从完全沉迷之中清醒过来。   “阿吉莫比女士,请问您的母亲一个问题。”
  我猛地回过神,被这提醒声吓了一跳,这才想起了小册子中的具体指令。管他呢,我很是怀疑我在这样的测试中到底能起什么作用。
  “你是谁?”我问,尽管这似乎是个不该问的问题。
  光矩阵再一次重现,其中的数据元素③从快速流动到逐渐静止,整个过程就像是把热水倒在了冰块上。接着传来一阵回应声,我所能想到的唯一能描述这个声音的话,就是这确实是我妈妈的声音,只是更加冷淡沙哑了些,似碎玻璃。
  “我是欧路索拉·阿吉莫比。”
  我倒吸了一口气。尽管是假的,但那声音还是戳中了我内心最柔软、最脆弱的回忆,让我差点儿流出眼泪。太熟悉了。那声音曾在给我编头发时给我讲乌龟的故事,字字句句回荡在房间里;那声音也曾在楼下催我快些收拾不然上课就迟到了;那声音还曾在我告诉她我打算放弃博士学位到开普敦工作时,朝着我大喊大叫;那声音还曾机智从容地应对全球网络新闻的采访,夹杂着些许不耐烦;那声音曾在我生下亲爱的西米奥露娃后,在医院里第一次用手怀抱着女儿时在我耳边轻声告诉我“她很美”;那声音也曾在她第一次心脏病发后,我建议她退休时让我不要管她。这声音竟然能刺激我想起这么多的回忆和感情,也真好笑。
  我直了直身子,并拢双腿,试着回到现实中,想着这不过是一次软件性能的技术评估而已。我的母亲,欧路索拉·阿吉莫比,杂志上喜欢称她为“非洲的爱因斯坦”,在三十八年前就已经去世了,这四十年来,她的离子存储记忆复本被用来为雷格巴科技公司提供科研上的建议和指导。这台人工智能是在她第三次犯心脏病后被创造出来的,并不是真的她,只不过是她记忆和思维模式的模板而已,并且过了这么多年,可能已经偏离原来的版本了。但也正因那可能的偏离,今天我才来到了这里。
  通吉第一次联系我时,告诉我他的团队在雷格巴科技公司发现一个颇有前途的科研方向——他们不能向我透露具体的内容,这当然——他们正争取融资。董事会认为该科研方向并不成熟,不建议继续,但我母亲的离子存储记忆复本却坚持要将其继续下去。光是测试该项目的基础假设就需要花费数十亿奈拉①。董事会需要我的帮助,来判断这个离子存储记忆复本能否代表我母亲,还是它已经偏离的太多,做出一些我母亲绝对不会认同的决定和判断。我的指令小册子要我首先提出一些曾经进行过的哲学讨论,来看看她对一些关键问题的观点和态度是否改变。我选了关于宇宙起源的问题,这是她过去很喜欢思考的一个问题。
  我问:“宇宙是怎么被创造出来的?”
  “最新的科学共识是——”
  “不。”我马上打断她,惊讶于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生搬硬套标准答案。虽然我不知道人工智能是否能偏信于什么东西,我本不该问她这样的问题的,不过我想这就是我作为人工控制者的意义,不是吗?我必须问机器不可能会问的问题,来迫使我母亲的复本进入从未被测试过的领域,看看她的模拟思维矩阵是能坚持住,还是会崩溃掉。“不要告诉我你所想到的,说说你所相信的。”
  短暂的沉默。如果真是我母亲的话,她现在肯定在笑着,期待进行接下来的讨论。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我相信,根据目前的科学水平和可靠数据,我们是不可能知道宇宙是怎样诞生的。事实上,我认为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因为我们发现的每一个来源,都会有关于这个来源是从何而来的问题。如果我们发现了一位神,我们就得问这位神是从何而来的。要是我们将爆炸后的宇宙追溯到某个超质点,我们肯定又要问这个质点是从何而来,以此类推。因此,我认为宇宙的起源是不可知的,永不可能被定义。”
  不是简单而机械的模仿,这个观点的陈述是如此熟悉,让我非常震惊。这让我想起了母亲总是不喜欢那些神创论者。她是在一个福音派基督教家庭長大的,当她想要寻找信仰的确切证据时,家里强制替她决定了信仰,正因为如此,她十分不喜欢宗教。
  “那你相信神是有可能存在的了?”
  “只是存在这种可能性而已,虽然可能性极低。”另一个熟悉的答案,一个不太直接的解释性说法。
  “你相信魔法吗?”
  这个问题很有技巧性。我母亲喜欢看魔术和小把戏,但从不相信真有魔法。
  “从没有过关于魔法的真实记录,照相机在现在世界中很普遍,然而却没有记录过一个经得起检验的真实录像,也从来没有出现过能经得起重复检验的魔法。因此,鉴于此类事件的不可能性,断定没有真实魔法是合理的。”
  已经很接近了,但却缺少点我母亲谈论这种问题时的戏谑语气。我想了想,通俗哲学与真实的思维模式之间连接得太紧密了,我问这类的问题是探不出个究竟的。如果有偏离的话,更可能是在情感方面,这是一个人思维方程中最不稳定的解空间①。
  “你喜欢你的曾孙通吉吗?”
  直接却又挑衅。通吉从没在他曾祖母活着的时候见过她,因此这台人工智能的回答并没有记忆可以作为依据。这个复本必须追溯到它自己与通吉那些有限的交流中,而我母亲天生就不喜欢过于严肃的人,我俩都是。通吉是我女儿的儿子,我爱他,因为我们是血肉至亲,但他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让人受不了的家伙,我想我母亲也会这么觉得。
  “通吉是一位非常有能力的执行董事。”
  我很失望,同时不知怎的,听到一台人工智能玩文字游戏竟也有点佩服。
  “他确实如此。”我说着,眼睛看着光矩阵中不断变换的图案,“我想知道的是你对他的感觉如何,你喜欢他吗?简单回答是或不是就可以。”
  “是的。”
  出人意料的答案。我颓然沉入椅子,刚才我还确定她会说不的。或许因为通吉花了比我想的还要多的很多时间和这个复本交流,与它建立了亲密的关系。毕竟,过去的四十年里它经历的一切总会改变这个原本可以称作是我母亲的离子存储记忆系统,尽管过程非常缓慢。虽然改变思维矩阵中的一小点数据元素并没有在根本上改变她,不会影响她核心的思维方式,但是,就像一座谷堆,从中一颗一颗地挪动谷粒,最终所有谷粒消失了,那么那座谷堆肯定就不再是原来的谷堆了。然而在这样的过程中,能否知道从何时开始,谷堆在本质上不再是那座谷堆的?它何时变成了别的事物?它真的会变成别的事物吗?又由谁来决定多少谷粒构成一座谷堆呢?如果只剩下很少的一部分谷粒,它还是谷堆吗?如果不是,那究竟从何时起那堆谷粒变成了新的事物而不再是谷堆?从何时起我母亲的复本不能再被称为我母亲?   我摇摇头,陷入这个被用来命名和检验该项测试的哲学悖论之中。这个测试的判断结果取决于我对一个性格复杂的女人的记忆,那都是四十年前的事儿了。我还能像当年一样了解她吗?构成我身体的分子和四十年前的分子已然不同,世事无常,我们都在变化。难道是我的变化太大了以至于无法再判断她的想法?又或是其他什么原因?
  “很好。”我撒了个谎,“告诉我,这个房间的温度是多少?”
  “二十一摄氏度。”那个像碎玻璃一样的声音再次出现,但这次我的情感似乎不再受到那声音的干扰了。
  “根据我的年龄和身体状况,现在的温度是能让我感到舒适的理想温度吗?”
  “是的,这是最适的温度。”
  我深吸了一口气,堵住差点儿从鼻孔喷出的哼气声。“欧路索拉,”我饱含情感地喊了一声,我想再试一次,在我的怀疑还没有消失之前,再给它一次机会,“如果你现在正站在我旁边,手中拿着遥控器,你会把房间温度调到多少?”
  “就是现在的最适温度——二十一摄氏度。”
  现在我敢肯定了。
  “谢谢,我的回归测试完成了。”
  闪着红光的电子超立方体矩阵和黄色的光束开始消退,像是被压缩回了原来的位置,然后在退到一半时就突然消失了,应该是被关闭了。由符号和字母组成的万花筒刚才还在如梦幻一般地流动着、摇曳着、闪耀着,也随之骤然消失不见,所有的一切简直就像梦境一样。像我这种上了年纪的老女人也会梦到她的电子版母亲吗?
  我叹了口气。
  石柱开始退回地板,这次我挪动了下椅子,看到它们降到一个个小格子里,不是我预想的那种斯莱特特克斯风格的,它们并没有从地板里挤出来。所有装置都逐渐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在它们曾停留的地方只剩下了怪异的寂静,就这样,测试结束了。
  一声敲门声之后,门被推开了一半,迪梅吉博士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我猜一切都顺利吧。”他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过来。他的动作像蛇一样悄无声息,让我毛骨悚然,或许这只是我情绪化的想象。我很想知道还有谁也在观察我,对于刚刚发生的事他们怎么想的。我记得我的数据包中有说,回归测试通常是由三人小组策划进行的,但自从我进来后,只见过迪梅吉博士一个人。仔细想想,就连个接待的人都没有,还真是奇怪。
  “你的问题很少,但很好,跟我们预想的一样。一部分哲学问题,一部分私人问题。虽然我不知道你最后问的关于温度的问题有什么意义,但那不重要。所以,女士,请告诉我,在你看来,如果从一到十打分,你认为这个复本与你母亲的相似程度是几分?”
  “零分。”我看着他的眼睛回答道。
  “当然。”迪梅吉博士镇静地点着头,在平板电脑上敲击了一下,记录着我的回答,突然他抬起头来,有点困惑的样子,“等等,你说什么?”
  “这个装置并不是我母亲,它能思考出一些相似的答案,但思维方式却大不相同。”
  迪梅吉博士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眉毛也在前额皱起,让原本像爬虫的怪脸变得有些凶恶。“你确定?”他直直地盯着我,眼睛眯成一条缝隙,看起来有点危险。考虑到此处只有我们两人的事实,我心下一沉,就跟胸口压了一麻袋大米似的。或许是我出现了被害妄想,但要是他真想对我做什么,我立马大声喊叫的话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其他人来帮我。我可不想死在这个丑陋的房间里,葬送在这位脸长得像蜥蜴的男人手里。
  “我刚告诉你了,不是吗?”我故意提高嗓门喊道,“基本的想法是一致的,但是最根本的东西已经变了。就像你已经把她的思维和别人的混合了,做成了一个新的思维一样。”
  “我明白了。”迪梅吉博士的表情从皱眉变成了微笑。哎,终于正常了,我可以放松点了。
  突然,我的颅骨挨着颈部的地方传来一阵刺痛,一阵嗡嗡的耳鸣声之中,我看到迪梅吉博士嘴角的微笑变成了令人不舒服的恶毒笑意。我痛得差点儿喊出声来,可被颈部的一阵紧缩阻止了。我的身体不听使唤,手臂在抽搐着甩动,然后变得像干柴一般僵直。尽管我内心慌张,呼吸却很平稳。掌控我身体的已经不再是我了,换成了别的人或别的什么装置。我的身体已经完全麻木了。
  一个男人从半开的门里走了进来,我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啊!是通吉。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定制西装,还是平素喜欢的简洁修身款。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径直走向了迪梅吉博士,研究着那个平板电脑。他比我上次看到他时更黑、更瘦了些。站了差不多有三十秒后,他终于开口:“你失败了。”
  “但它通过了回归测试,它通过了……”迪梅吉博士抗议道。
  通吉狠狠瞪着他,直到迪梅吉博士移开对视的目光看向脚下空空如也的地板。我用尽浑身上下的气力想要开口说话,想朝通吉大喊大叫——通吉,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我却连脸部抽搐一下都做不到。
  “要是她能分辨出有什么变化,”通吉告诉迪梅吉,“那就没有通过回归测试,不是吗?使用人工控制者是有原因的,董事会坚持让她来充当这个角色也是有原因的:她比其他任何人都更了解她的母亲。所以你他妈的别对我说通过了测试,它能瞒住的只有其他代码而已。我需要你重新检查一遍她的问题,再具体告诉我她到底察觉出了我思维模式的哪个部分,是怎么察觉出来的。明白了吗?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
  迪梅吉博士点点头,他蜥蜴般的外表使他看起来很适合做这种龌龊事。
  像盐开始结晶一般,我的思路也在脑海中逐渐成形。通吉他一定是把我母亲的复本和他的思维模式“种”到了一起,想让她赞同他科研方向,让他的个人观点看起来更加合理。显然,他创造出了这个该说是可笑呢还是激进呢,还是该说二者兼备的东西,而董事会坚持要进行回归测试。所以现在他是想操纵测试的结果,也就是操纵我。
  “动作快点儿,我们只能删除她不到一小时的短期记忆,得赶紧进行下一次尝试。”
  通吉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容地从迪梅吉那边转头看向我,他的脸冷硬无情。“抱歉,祖母,”他说话时露出了他那洁白完美的牙齿,“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混蛋,去死吧!我在心里咒骂着、咆哮着,血液因那无力的愤怒而沸腾。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想杀人,但却自知做不到。那又怎样,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我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一件事情上,那是一件我希望他们永远都不可能理解的事情,就是我母亲曾用她那清晰悦耳的声音说过的关于满足人类欲望的话。现在,我要将这个经常重复的、半开玩笑的话深深地印在记忆中。
  最适是永远不可能做到的。总会差那么一点儿。
  迪梅吉博士不耐烦地靠近我,通吉就站在一旁,眼神冷漠。不肖子,他可是我的亲孙子啊,这才几天翅膀就硬了。我脑子里不停地重复着那句话,奋力让大脑神经将此刻的记忆和母亲留下的记忆连接起来。
  最适是永远不可能做到的。总会差那么一点儿。
  迪梅吉博士探身向前,从我脖子里拖出一根灰色带血的东西,摆弄了一会儿。我只是觉得很不舒服,甚至直到他摆弄完,粗鲁地将它塞回去也还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最适是永远不可能做到的。总会差那么一点儿。
  我脑子里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希望即使我闭上眼睛失去了意识,即使他们要对我、对我的记忆,或对我母亲的记忆做什么,我都要记得问那个问题,也一定要记得对它的答案感到惊讶。
  编辑手记:
  2017年夏天,我无意中在手机上看到一组图片新闻,标题为《非洲人心酸的太空梦》,展现了古老非洲也曾出现一批人,无比渴望进军太空,拥抱群星——尽管他们完全不具备实现这一梦想的实力。所以当看到来自尼日利亚的科幻小说的时候,惊讶与感动同时涌上心头。
  一般认为,科幻小说是工业强国的专利,连农业文明都未得到充分发展的古老非洲,科幻小说不会在此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但世事无绝对,现在你们就看到了非洲大国尼日利亚的科幻小说。
  非洲的精英人士,也正在尝试着摸索科幻小说的创作道路,出现了一批优秀的科幻小说故事。他们呈现出的科幻创作生态,并非是单打独斗的各自努力,而是有计划有组织的一个团体。比如作者沃莱·塔拉比在给编辑的回信中提到的《奥摩纳纳》(Omenana),就是一个以弘扬非洲科幻小说为己任的非洲科幻杂志,他们结合非洲古老的历史文化,将科幻故事放到非洲大陆上,因地制宜创造出了既富于幻想又富于当地特色的科幻小说,在当今国际科幻中独树一帜,并逐渐取得世界范围内的瞩目和认可。尼日利亚裔美国科幻作家尼狄·奥考拉夫就是其中的代表,她于2011年获得世界奇幻大奖的作品《谁惧死亡》和2016年获得雨果奖的作品《宾蒂》就广泛借鉴了非洲大陆的历史和传说。本文作者沃莱·塔拉比所编辑的两本非洲科幻奇幻小说选集,也是为了将非洲小说推向世界;他自己的作品也是将非洲大陆和未来联系在一起。未来本刊将尝试介绍更多的非洲科幻作品给国内的幻迷。
  作者简介:
  沃莱·塔拉比是一位出生于尼日利亚的职业工程师(主攻化学和石油),兼职作家和业余编辑。他的作品常常刊載于《奇幻和科幻杂志》(The Magazine of Fantasy and Science Fiction)、《光速》(Lightspeed)、《奥摩纳纳》(Omenana)、《仿制地球》(Terraform)、《非洲想象500篇》选集(The Imagine Africa 500 anthology )等书籍上。他编辑的选集有《那些剖析我们的文字》( These Words Expose Us)和《熄灯后:复活》(Lights Out: Resurrection),另外和别人一起合著了一本舞台剧剧本《男儿本色》(Color Me Man)。他的兴趣爱好有:轻便式潜水、解方程式,还喜欢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现居马来西亚吉隆坡。
  【责任编辑:吴玲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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