郴州治矿:治官与扫黑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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郴州北湖一角

  2014年岁末,湖南郴州桂阳,有色金属界人士云集于此,湖南首届有色金属科技论坛启幕。
  桂阳境内的有色科技产业园区孵化后,成为湖南省唯一的有色金属冶炼加工专业园区。自此,该地有色产业过去单一、粗放、无序的开采方式正式完结。而这个园区只是郴州打造有色金属之都的一个缩影。
  多年前的郴州,这一切无法想象。治矿之始,还得追溯到7年前。
  “多、小、乱、差,一些矿区矿矿相通,重重叠叠,纵横交错,污水横流。”在郴州临武的三十六湾矿区,一名政府官员向《瞭望东方周刊》感叹。
  这个矿区曾因人数众多,被坊间描述为“十万大军,十万危险”。
  而这种乱象只是郴州“矿变”前的冰山一角。
  郴州地处湘南,属南岭山脉多金屬成矿地带,矿藏富集,被誉为世界“有色金属之乡”,其微晶石墨储量占世界总储量的70%,钨、铋储量均居全国第一;也是中国19个重点产煤地市之一。
  过去多年,矿山非法违法开采屡禁不止,各矿坑道上下叠置,安全问题层出不穷。
  2006年,郴州腐败窝案直接从矿中引爆,随后自然灾害频繁侵袭,百孔千疮的郴州如垂暮老者,举步维艰。
  城市该如何前行,这是其后数任领导班子绕不过的一道难题。在这座中国中部城市的发展谋变中,治矿是一场大考。

十万淘金大军


  郴州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局长曾凡军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当年矿难频频,“赶到矿区,这里抢救,那边出事,此起彼伏。”在那些疯狂掘金的日子里,矿老板们的理解是,每天有挖不完的矿,时间就是黄金。
  矿工只能周末稍歇。每逢周五,劳累的矿工回家心切,矿区开始混乱,死亡便悄然逼近。
  “大家都下山,我们则要上山(抢救)。”一名时任副市长感慨道,矿难屡发的背后,是混乱的监管市场,仅三十六湾矿区的非法矿口就有上千个,治来治去,毫无改进。
  这里吸引着来自全国各地的“十万淘金大军”,一车车矿产品运到山外,一车车商品从山外运来,矿区人守望矿产,梦想致富,他们日夜劳作,在山上四处搭棚建屋。
  发廊、歌舞厅充斥矿区。当地人笑言:白天“贫民窟”,夜晚“小香港”。
  “暴富的矿主们拥有了郴州80%以上的豪车,每天出入高档酒店。”郴州市政府一名负责人介绍说,贫富交织的矿区沦陷为“治安洼地”,村村争斗的暴力刑事案天天爆发。
  “违法开采、暴利敛财,酿成了许多悲剧。”郴州市安监局一名负责人向本刊记者介绍,仅2006年,矿难导致死亡人数达493人,“这还不包括被瞒报的。”
  郴州矿难一度引起高层领导震怒,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领导数次飞抵郴州。但是,矿区乱象仍似一座撬不动的磐石。

治矿遭遇阻击


  2006年10月的一天,郴州临武三十六湾矿区。曾凡军与工作人员前往矿区检查,刚抵山坡,突然头顶乱石纷飞,一块块巨石砸下来,执法车队紧急避让,惊险躲过。
  “差点把我们全灭了,他们在山上准备了很多大石头。”一名参与整顿的工作人员向《瞭望东方周刊》说。
  原来,一些非法矿老板们为躲避检查,在矿区设下道道关卡,安插涉黑团伙在矿区四周把守,并下令,一旦有政府执法人员走近,即刻出击围堵。
  “有山就有矿,有矿必有黑帮。”一名当地人介绍,这些盘踞在山头的矿主,大都与涉黑人员有勾连,他们配备了猎枪、土铳、炸药,通常依托有利地形,占山为王,“你整顿,我对抗。警力根本没法上去。”
  郴州市国土局副局长万聚金向本刊记者介绍,自上世纪80年代起,郴州就整顿矿区秩序,但收效甚微。1989年至2006年,几乎每年都会整顿,可问题不断,甚至非法矿产愈治愈多。
  2006年,郴州系列腐败案爆发。彼时在任的郴州市委书记、市长、纪委书记、组织部长、宣传部长、分管矿山的副市长,相继接受调查。
  案发不久,时任湖南省国土资源厅厅长葛洪元就任郴州市委书记。有观察人士认为,国土厅长主政郴州寓意明显——上级领导已经对郴州的矿产密切关注。
  “每年出事太多,有的(矿)就像一个毒瘤,不去动会慢慢死去,动一下又可能致命。”一名政府工作人员告诉本刊记者,郴州需要痛下决心谋变。
  但根治顽疾着实艰难。有一次,郴州市委、市政府组织百余名武警、公安,上山整治执法,不料,刚抵达山腰,执法队伍被早有准备的抗法人员阻击,公路、桥梁均被人为截断、炸毁。显然,消息已经走漏。郴州新任领导班子意识到,治矿并不简单。

治矿先治官


  矿业秩序跌入“整治—反弹—再整治—再反弹”的怪圈。
2012年10月26日,一些留守的工作人员在郴州市临武县三十六湾一处拆除后的矿区内巡查,以防止反弹

  郴州市委、市政府经调查发现,在矿业非法暴利的幕后,除了有原市委、市政府领导班子成员参与,还有不少其他干部插手。“不治官,矿就没法治。”曾凡军说。
  2006年6月,郴州珠江矿业被举报。安监部门调查发现,矿区面临塌陷,执法人员责令矿区整改,不料电话响起,执法人员被令马上撤离。
  “曾锦春(原郴州市纪委书记)用双规威胁我们。后来才知道,他们在里面分红。”曾凡军说,几乎每个矿区都有批条,在市领导班子里,李大伦(原市委书记)、周政坤(原市长)、曾锦春(原纪委书记)、樊甲生(原市委常委)等人的条子随处可见,“只要去矿区执法,罚单还没开,上面(领导)的电话就来了,问你还想不想干。”   当腐败问题在矿区蔓延时,郴州官场地震爆发,“批条子官员”一一被纪委带走。
  随后,郴州进入阵痛期。前任领导班子陷入腐败漩涡,市委、市政府干部士气低落,新到任的领导班子一方面要鼓舞士气,一方面则要直面官矿勾结的顽症。
  2007年,郴州开启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和国有企业负责人入股办矿清查活动,一场前所未有的“清查”旋风掀起。
  本刊记者了解到,在该活动中,郴州查处官矿勾结、涉矿渎职犯罪案件20件28人;清理矿山股金总额30.7亿元,清理人员97740人,立案查处违纪入股办矿案件38件。其中,给予党纪政纪处分119人,给予行政处分114人,移送司法机关处理23人。

装满雷管的包裹


  “绝不要带血的GDP,宁可没有收入,也要整治好!”当时从省会长沙调往郴州的新任市长向力力,这样表达了治矿决心。
  郴州市委、市政府在治理矿产方面采取严厉措施,凡一年内发生一起3人以上事故的,按照“六不留”的标准予以关闭,即不留井口、绞车、人员、井头、电源和后患,同时提出:党政同责,一岗双责。
  “当时必须动真格,严厉整治。”万聚金说。
  在第一轮整治中,煤矿从2007年的1120个整治为2008年的473个。
  向力力在力推治矿政策后,威胁频频袭来,一些矿主、涉黑团伙屡屡放话,更有甚者,要背着炸药包来同归于尽。
  根据郴州市委、市政府的会议决议,将把三十六湾矿区的所有矿整合为一,彻底终结过去乱采乱挖和安全问题。整治方案刚一公布,意外出现了。主管安全生产的县领导、县安监局长均受到各种威胁,多名官员收到恐吓信,一名副县长家里收到一个装满雷管的包裹。
  但治矿并未停止。
  “首先对违法严重的矿口停电、停火,执法人员封掉了约300个非法井口。”一名参与现场执法的工作人员向本刊记者介绍,有矿主搬来炸药、土铳、堵车、挖沟,阻挠执法,郴州出动特警,在僵持之后,特警突袭,将带头阻挠执法的十多人擒获,工作这才得以顺利进行。

关键期危机蔓延


  黄泽生2007年调至郴州市政府担任副秘书长兼矿山综合执法协调办公室主任,主抓矿产资源整顿整合,他不曾想到,自己的生活几乎被打乱。
  “阻力异常之大,许多矿主根本不同意整合。”黄泽生向本刊记者介绍,“仅新田岭矿区资源整合,就有22个日夜基本没睡,跟矿老板谈判,最长的一次谈了三天三夜,期间接到恐吓电话200多个。”
  这些电话中,有人放言,不准插手治矿,否则家破人亡;有人道出黄泽生的孩子所在学校的名称,甚至黄泽生的岳父、岳母也不时遭到威胁。黄泽生只得向公安机关报案。
  而另一头,一些非法矿老板则动用各种关系,阻挠矿产资源的整顿整合。
  2008年前后,治矿进入关键期,而危机也在蔓延,郴州各县区的阻力急剧加大。
  有一次,永兴县县领导前往矿区整顿秩序,突遭拦路阻击,数十人持槍握棍冲向执法人员,参与执法的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副县长、国土局长均被打伤。
  在桂阳县,该县国土资源局局长在理发时,一名神秘男子突然闯进,持刀对该局长一顿猛砍,血淋淋的局长跑到公安部门报案。经查证,砍人者受雇于一名矿老板。
  时任永兴县副县长李华军在治理矿区时,遭到对方枪击,腿部中弹,至今未取出。
  宜章县一名武装部长在炸毁非法矿场时遇难。

治矿必扫黑


  郴州市公安局相关负责人向本刊记者介绍,因争夺矿产资源,黑恶势力犯罪团伙组织人员,头戴矿帽,自制炸弹,携带枪支,占据山头;他们侵入农村,不断向基层组织渗透,把持基层政权;为争夺地盘,经常持刀、枪、棍“火拼”。
  为整治矿产,郴州市将“扫黑”行动全面铺开,震惊全国的天湖爆炸案主犯亦告落网。
  矿老板周龙斌,临武人,当地首富,资产亿万。
  检察机关指控,2003年12月23日,在郴州市天湖大酒店,受周龙斌指使的陈建文携带装有爆炸物品的包裹,靠近受害人周兵元,被同伙苏加利(已判刑)用遥控器引爆,周兵元与陈建文当场被炸死,多名路人受伤。
  事后,周龙斌向苏加利支付现金20万元。郴州市人民检察院查明,周龙斌与被害人周兵元正是因争夺采矿权而结仇。
  “一个地方一旦开矿,黑恶势力就抢夺霸占,最危险的是,矿老板手里都有不少危险爆炸物品。”郴州一名政府机构工作人员介绍,为此,2007年,郴州市公安局成立了湖南省唯一一个矿业治安管理支队。
  支队长唐朝铭告诉《瞭望东方周刊》,他们探索出新型民爆物品管理模式,堵住了终端管理上的漏洞。
  唐朝铭说,爆炸物品由单位负责人、保管员、爆破员、安全员监管,四人签字才可领出;管理箱也设锁两把,爆破员、安全员各一把钥匙,必须共同开启。
  “当时,几乎每个矿都有腐败链条或涉黑团伙,治矿先治官,治矿必扫黑。”郴州市副市长、公安局局长王周向本刊记者介绍,“(治矿、打黑过程中)一是不打折扣,没治好,就是打了折扣、不彻底;二是在措施上要非常严格,把非法违法打死打绝,不让其有机可乘;三是追责,相关责任人一定要追究。”
  自2010年起,郴州共打掉黑社会性质犯罪组织11个,240多个恶势力团伙被打掉。
  在湖南省政府的主导下,郴州煤矿通过多轮兼并重组,最终整合为170个,汝城、安仁、桂东三县退出煤炭开采行业,而新田岭、香花岭三十六湾、芙蓉、鲁荷太清等一批集中连片矿区,已整合成一个主体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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